2.
三个月前。
暮春三月,京中繁花似锦,玉津河春水初生。礼部尚书择吉日向陛下进言,如今乾坤重整海内承平已二十载,当承平修礼复盛世雅音。前朝末年天下板荡,礼崩乐驰,致今日贵胄子弟或耽于章台之乐,或竟夸锦裘宝带。臣夜览前朝旧典,见清和宴之制,以文会俊杰,以礼正风华,实为嘉仪。若得复兴,可使膏粱子弟知锦绣饰身不若修德其内,使簪缨之族晓经纶乃为根本。更可示陛下亲民之态,使世家知进退之节,阔寒门报国之路,云云。奏请陛下恢复玉阶清和宴的旧制。
陛下准尚书所奏,然有三戒,一戒奢靡似前朝,二戒门户成见,三戒流于儿戏。遂定上巳节后第一个吉日,于禁中“瑶台别苑”开辟演武清歌台和流觞曲水,重开玉阶清和宴。
苏怀慎对这一节知之甚详,是因为这一任礼部尚书正是他本族的叔叔,当然上一任礼部尚书也是。他自然知道清和宴设在春闱放榜之后,意在破除门户之见,为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皇室贵胄、功勋大族和世家子弟有相互熟识和理解的机会。
这也是苏怀慎自西京入东都以来参加的第一场宫宴,他是河阳苏氏主家的第七子,年龄又在清和宴限制的十五至二十四岁之间,自然拿得到礼部的邀请。不过即便不生在世家之中,他也会是清和宴的座上宾。因为他正是这一次殿试的探花郎。
虽有些世家大族依旧认为参加科举便辱没了身份,可如今非科举出身便难得重任,这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大势不可逆,苏氏一贯审时度势,十二年前是世家中第一个派出子弟参加科举的。那还是苏怀慎的上一代,十二年间苏家只陆续从旁系出了十五个子弟,但各个高中。
这也鼓舞了其他世家,世家间的舆论从参加科举的便是世家之耻,变成了纵然一同考试,世家子弟照样独占鳌头。所以现下参加科举虽不是世家子弟的必选出身,但各家也都选了一些合适的子弟走科举之路,大多也能考中。
这也是自然的,百年离乱,寻常人想要读书识字都难,哪有机会精研学问。如今陛下廓清帝宇,百姓安业二十载,许多人家重新读起书来,只是一时之间难有世家的根基深厚。
苏家则比其他世家更有些不同。西北蛮族突入中原半壁江山风雨飘摇时,苏家率领部曲守着琅琊书冢中的三万卷孤本避世近百年,不但得了个乱世守书人的美名,也因此族中不乏饱学之士,甚至鸿学大儒。
苏怀慎在这一代的世家子弟中出类拔萃,这一次科举他本来被拟选为榜眼。可殿试时陛下笑道:苏郎站在这里,轩然若霞举,当为探花,将来大雁塔下簪花作诗,也不怕被花比下去。若是选了老的,岂不是让鸿胪寺带着观礼的那些野人以为我大雍无青年才俊?说着哈哈大笑,殿试名次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怀慎也因此成名,虽说是一段佳话,可自那以后苏怀慎打马走在京城的街上总被成群结队的女娘堵着路,他过玉津河的时候又被旁边画舫上的胡姬扔石榴砸得肩膀都青了一块。即便是现在到宫中领宴,男女本该分列两侧,可还是不断有女使被遣过来送东西传话。好好的参加了一场科举,靠自己本也是高中,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现在因为一张脸他反成了尴尬人。
苏怀慎暗暗叹了口气,向四周望去。此处瑶台别苑背靠青山,面朝玉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又特意开辟了一块极宽阔的演武场,引玉津水绕成曲水。
不过御苑虽然宽阔,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京中适龄的亲王、郡王、公主、郡主,外藩王子、县主,门阀世家中才名出众的年轻男女,勋贵人家的子女,本次春闱中前三甲及几位素有才名的进士,以及科举入仕的四品以上文官或三品以上武将之子女,礼部审核的各州郡官声民望皆佳的寒门官员子女,再加上这些人的仆从侍女。若不是此处有山风怡人,苏怀慎真觉得要透不过气来了。
主持这场清和宴的是陛下的长子晋王萧恒。辰时各家子弟便依次入丹凤门,直到将近巳时才入场完毕。晋王萧恒也是在那时候才出现的。苏怀慎第一眼望过去便对晋王出门没有挨过石榴这事颇为不平。
他从前就听说过九原萧氏自很早以前便出美人,既貌美又善战,在前朝边将中有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说。如今萧氏逐鹿中原驱逐凶蛮,不但平定天下,还将疆域向外拓了千里,也就不再敢有人妄议皇室的美貌。美貌成了皇室最可有可无的一件配饰。
那晋王萧恒便与传说中的萧氏甚为相符,他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即便穿着累赘的华服依然不减武人的精悍,俊美的脸上带着天家血脉特有的毫不遮掩的锋芒。河阳世家以皮肤白皙为美,晋王的皮肤却带着日光与风沙磨出来的小麦色,但这无损他的俊美,反而让他显得更加英姿勃发。
他走上高台时步伐大而沉稳,带着武人特有的对力量的控制。站的不算远的苏怀慎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侍卫不自觉地微微屏息。权力和力量在他年轻俊美的身体里达到了惊人的高度,萧氏如日中天,而其他家族都已陷入沉沉暮色。苏怀慎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转开了目光,不经意间看向了晋王的两个妹妹。他认得二公主萧嘉平,他姨母惠妃崔氏之女。旁边与她相貌有三分相似的应当就是三公主萧含章,不见四公主萧蕴宁大概是因为她还不足十五岁。座中两位公主刚到及笄之年,自然也都是美貌的,何况两位公主的母亲都是世家女中的翘楚。
有人说苏家有可能娶一位公主,被陛下改为探花时他便觉不妙。自那之后外祖家便频频来人与母亲密谈,宫中更是几次送出惠妃对他的赏赐,其中深意不需再言明了。
嘉平公主确实美貌,她自幼承母教诲,行止仪态与苏怀慎自己家中的姐妹无甚差异,娶她为妻与娶其他世家女并无差别。可是苏怀慎实在不想当那劳什子驸马,一朝为驸马,一生都要仰人鼻息,仕途上更是难有大作为。他不知该如何说服父亲推掉这门婚事。
但父亲又怎会想不到此间呢?
世家擅长审时度势,且从不把全副身家都押在一处。若他苏家决定此时出一名子弟做驸马,那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父亲萧若虚已经在中书省参知政事,算是当朝的五名宰相之一了。家中能够做官的人已经够多了,牺牲掉一个幼子的前途,极像是父亲能做出的选择。
其实换做是他,他也会这样做,自幼受到的教导都在指引着他做出合适的选择。可他毕竟也是个俗人,心有不甘地想要逃避这窝囊的命运。
他兀自心绪纷乱,晋王已讲完了开场,请大家在曲水边入席。玉津河的这一段水色清冽,河光映着天光云影,在人工雕凿的河道间蜿蜒回环。宫人们依着曲水的起落,沿岸陈设桌几,每席除了酒壶杯盏,几样细巧小食,还特意置了瓶插,疏疏几枝,恰到好处。每隔十步,又设香几一尊,轻烟袅袅,弥补了头顶高树繁花似锦却无香气的遗憾。那花开得热闹,满树堆云砌雪,却到底少了些幽韵,如今有这沉香暗暗浮动,才算圆满了这春日的宴席。
再远处还有一处小小瀑布,原是上游筑潭蓄水,此刻开闸,清流顺势而下,溅珠碎玉,水声潺潺。虽是人力穿凿,倒也别有意趣,仿佛天地间本该有这一派清响,为这场流觞曲水添几声泠泠的和弦。
苏怀慎看了一圈,虽并无新奇之处,也并不算俗。倒是那些寒门子弟,有的格外拘束,不敢多看多动生怕错了礼数,有的四处张望似在暗暗记住所见所闻,大约盘算着出去以后要向家人朋友一一夸耀。
他表兄崔延遇也将这些看在眼里,他依次序排在上首,入座便转身向苏怀慎低笑道,“怀慎以为陛下举办玉阶清和宴是为何?”
“自然是希望年轻一辈能够抛弃门户之见。”他淡淡地说道。
崔延遇低声笑了起来,“那是白费工夫了。方才入席之前,世家、勋贵、寒门子弟站得可是泾渭分明。”
“兄长谨慎些,今日有宫中女官和礼部的司正督导礼仪,莫要失了分寸。”苏怀慎说道。
他一本正经的话反激得崔延遇越发不羁,他倨傲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瞪了一眼坐在苏怀慎下首的寒门子弟。晋王安排的席位,男女分列曲水两边,各自都是世家、勋贵、寒门交杂而坐。纵使崔延遇百般难受,却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狂妄离席。世家在萧氏长达二十年的拾掇之下,早已没了当初傲气的本钱。
那位寒门子弟本就拘束,被他瞪的更是如坐针毡。若是不想跟众人坐在一起赋诗的,本可以去后面的廊下作画,晋王已限了“四时江山”为题。但寒门子弟大多长于诗词文章,也想要在众人面前一展急智,若要论绘画、骑射这些外务那就远逊于世家子弟了,所以这会坐着的寒门子弟倒比世家子弟多了许多。可偏生他表兄崔延遇也不擅长作画,只好跟他们杂坐在一起。
崔延遇收回目光,睨了苏怀慎一眼,“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瞧见上面列坐的公主和郡主了吗?这分明是在给公主和郡主们挑选驸马。我知表弟与嘉平表妹的好事就要定下来了,表弟自然不在被挑选之列。”
“怎可直呼公主名字?与公主论表兄妹更是不妥。”苏怀慎有些着恼地说道。
崔延遇不愿听他这话,哼了一声,散漫地向公主们的席位看去,这一看又看出疑问。“昭庆公主为何不在?”
“公主金枝玉叶,何等娇贵,兴许是病了。”苏怀慎耐着性子说道,却也在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晋王方才说了为了公平,凡涉比赛竞技的活动,皇室子弟一律只坐在一旁观看。晋王自己坐在首位,方才只起了联诗的首句,两位公主坐在下首与郡王相对,但公主郡王们与晋王之间还有一个空着的位次。
“昭庆公主的位次为何那么高?”
苏怀慎思索着这个位子的次序,一时有些说不准,“或许是为旁的什么人准备的席位吧?”
“什么人的身份会略低于一品亲王却高于两位一品公主?”
苏怀慎答不出来,只好说道,“昭庆公主确实应当与两位公主坐在一处,这样才合礼制。”
崔延遇却像被刺痛了一般,面露不虞。他城府向来不深,修为一般,再三忍耐,还是不愿意委屈憋住这些话。“陛下何曾在意过什么礼制?就说昭庆公主,她为何单名一个显字?单她的名字与皇子们的衡、恪、承一致,世家出身的娘娘们生的公主却叫嘉平、含章、蕴宁?更不要说萧显生下来就有封号,陛下为她选的封号是‘昭庆’。含章和蕴宁的名字甚至是到了十岁以后,才由宗正寺拟出。你可知道,嘉平表妹生下来的时候姑母求陛下为公主取名。陛下说既然她是腊月出生的,腊月雅称嘉平,你们世家都喜欢用雅称,那她就叫嘉平好了。”
苏怀慎听得一怔,他从没有想过公主们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想过陛下行事竟也会如此不羁。转念想到陛下因为自己的年貌合适就把自己按到探花位上,也是他未曾想过的天马行空。嘉平公主倒是与他当真有几分同命相连。
“面上说世家、勋贵、寒门俱为一体,其实陛下眼里根本容不得世家,百般做贱,寻隙便要侮辱!”崔延遇阴沉地低语道。
这话说的太过拿大了,陛下当然容得下世家。苏怀慎真想翻崔延遇一个白眼。从十七年前陛下将荒芜的土地分给世家大族家中的部曲,陆续把他们变成了拴在土地上的老实庄稼人,陛下就完全能容得下世家了。苏怀慎讽刺地想着,却不想跟表兄说这些,时候地点都不对。就算时候地点都对,他也不会跟他说,因为崔延遇根本听不进去。
可就算不搭理崔延遇,他仍是气不过,喋喋不休地又说道,“听人说昭庆公主萧显生性顽劣,不爱读书也不会女红,跟一群男人学舞刀弄棒,仗着有父母宠爱兄弟扶持,无故便要欺压人。”
苏怀慎暗抽一口冷气,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表兄还没喝酒,就先耍酒疯吗?你再多说一句,我拜见外祖母时便也要多说几句了。”
崔延遇似是想到了什么,悻悻地闭上了嘴,面色极难看,手紧紧地捏着酒杯。苏怀慎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崔延遇就是那种骂人要骂最后一句,打人要打最后一下的人。他不是才学不好,只是读书也改不了他的性子。他不会将眼量放得开阔,只会一直记着陛下重创了世家,而世家未能还手。
他私下里觉得如果崔延遇不是出身崔家,也许早就被打死在两京中的哪一座酒肆花楼里了。
他的神思转了几转,越发觉得此处窒闷。晋王遵从陛下的三条朱批,不肯将清和宴办的儿戏,流觞赋诗之时还由宫中乐师在一旁奏着雅乐。可即便是世家大族如苏家,也都是嘴里说着阳春白雪,实际根本没人真的听。他在这平淡冗长的调式里听得头昏脑胀,酒杯转到了也不知哪位郡王世子手里,贵胄中的蠢材比崔延遇还蠢,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下一句诗来。
司礼太监的尖嗓子便在此时忽地打破了雅乐的沉闷,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他还在浑浑噩噩中,没有听清,只知道一声长长的唱礼远处传来。他的意识回笼时,一声接一声悠长的唱礼也自御苑门外次第传来,“昭庆公主到——”
他清醒了过来,那个传说中顽劣成性不堪极了的昭庆公主来了?
宗室和勋贵中除了晋王,所有人都呼啦啦地起身,恭谨、热忱,甚至翘首以盼。苏怀慎迟钝地醒悟过来,某一种他尚不清楚的尊卑体系正在他眼前展露了檐角,这或许才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要早早进入龙朔京中体会的真意。
此刻这些世家子弟以崔延遇为首,他却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迟钝,仍是坐着不动。苏怀慎略一思索便敛衣起身,姿态谦恭,其他盯着他们看的世家子弟也就跟着起身,那些杂坐的寒门子弟早就随着宗室和勋贵站了起来。
脚步声很快就近了,约莫有二三十人向这边走过来,脚步声比苏怀慎以为的要快。
很快,环佩声近,一阵香风袭来,众多女使女官簇拥着真正的天之骄女一步步向曲水边行来,他连公主的一片裙角都未看到。
晋王萧恒比刚才又有了些不同,亲王的那层架子卸了下去,叱刹风云的威仪被眼里流转的暖意掩住了,更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责备她又迟到了,却又不甚严厉,眼里按不住的笑意,像是他其实知道她早先去了哪。家中顽童的所作所为,家人当然知道,却从来都有意纵容。
苏怀慎想起在家中听说过陛下的第一和第二个孩子相差十二岁,同出中宫,这似乎说明了陛下年轻时子嗣甚是艰难。陛下会将他们视如至宝是可以想见的,在所有皇子女中只有他们两个从小被陛下亲养在身边。在皇帝的宠爱面前,礼制似乎也并非需要完全遵守。昭庆公主的地位是陛下的心意,也是中宫和中宫背后九原勋贵的地位。
公主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引得晋王爽朗大笑了起来,这才从交椅上起身。
仆妇宫娥随着晋王的起身而散开,恭谨地列在两旁,露出了一位身量高挑的贵女。晋王虚扶着妹妹,向天下才俊介绍迟到的昭庆公主,相差十二岁的年纪足以让他将妹妹视为掌上明珠,丝毫看不见她的毛病。
大雍的明珠抬着眼睛,倨傲地望着几乎整个帝国的青年英才,眼神冰凉,面色冷淡,脸上毫不掩饰自己此刻的不甚高兴。
苏怀慎大吃一惊。在他的心中,大雍的女子要么是平静恬淡的,要么是面带喜悦的,至少他从未在世家女的脸上看到过其他情绪。
可昭庆公主的举止也是优雅的,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再苛刻的女先生也不会从她的仪态上挑出毛病。她只是不会女子的垂眸敛目,她生来就在云端,并且对此毫不遮掩。
苏怀慎忍不住悄悄看向了嘉平、含章,仪态是她们的一部分,就像美玉温润的水光。他相信此刻就算着起火来,她们也只会扶着侍女缓步向外走,那也是世家大族一贯倡导的。但仪态于昭庆公主,就像一件被她使用的器物,与她本人其实毫不相干。
她行动起来有一种暗藏的敏捷,她举起酒杯的手有一种奇特的轻盈,说明她更擅长拿起分量重的多的东西,持握酒杯反而需要她特意拿捏分寸。她向着众人举起酒杯的瞬间,眼里流露出短暂的笑意,那是仪态要求的一部分。在用过这部分仪态以后,她的眼里又满是厌倦,仿佛在看着一群呆鸡。
她让看惯了温婉女子的男人们有些不舒服,仿佛她的眼神和她暗藏的不驯就是一柄剑,剑尖在他们的喉咙前一寸之处划过,他们感觉到一丝挑衅,一丝压迫。就连苏怀慎都不能对这种挑衅和压迫的产生做个合理的解释,但他可以肯定崔延遇也受到了这份挑衅,因为他听见崔延遇受不得一点委屈地又哼了一声。
不过他顾不上理会他那表兄了,别人也顾不上听他发牢骚,人人都在望着萧氏的明珠,尤其是那些勋贵公子们顶着她的压力竟然活泛了起来,眼神热切地追随着公主,一种苏怀慎难以理解的活力在人群中升腾起来。他猜测着,也许昭庆公主的驸马人选就在这一群武将里。
外间对昭庆公主的传言不全为虚……但也绝对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