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里,飞羽感到左脚踝扭伤处越来越痛,伸手摸了摸,又肿又烫,那皮肤下的血管一阵阵强烈的跳动,仿佛是一颗失控的小心脏。她不想吵醒江华明,就硬忍着,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看着窗外落基山的朝阳渐渐映照在窗帘上,她慢慢抬起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准备去卫生间。她试着轻轻挪动了一下左脚,那种锐利的痛感便顺着脚背,像一道闪电般一路蹿上来。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的抽气声,江华明被惊醒了,翻身坐起,满脸紧张地问她怎么了?飞羽撑着身体坐在床沿,借着穿透窗帘缝隙的晨光低头看去,原本清晰的踝骨已经变成了一团青紫色的肿胀。
“这不对劲,”江华明眉头紧锁,轻轻托着她的左脚丫子:“比昨晚严重多了。”
飞羽本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会好了。此刻这只肿得像熟透桃子的左脚踝和强烈的痛感终于撕裂了她平日里的那副“大大咧咧”。她盯着红肿的关节,昨晚戈平在微信里那些听起来有些“危言耸听”的叮嘱,此刻像回音一样浮现在脑海里:“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吧,万一是骨裂呢?这种事不能大意,要是落了病根就麻烦了。”
“老公,会不会骨折了?要不要去医院拍片子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
“骨折应该不会。我马上叫醒孩子们,找一下附近的医院。”江华明开门去敲隔壁孩子们的房门。
不一会儿,牡丹和小卓跟着爸爸过来了。小卓很冷静地在手机上搜索:“妈,别怕,镇上就有一家 walk-in clinic,评价不错,开车只要十几分钟。”
飞羽借着江华明的肩膀,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丈夫身上,艰难地来到酒店大堂里。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种诱人的气息——那是咖啡豆被磨碎后散发的微酸香气,混杂着烤箱里黄油面包受热后的甜腻。三三两两的游客们围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餐。
坐进车里时,飞羽暗暗祈祷:希望不是骨折,希望这趟旅行能按既定计划圆满完成……
诊所里的病人并不多。护士是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女性,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先为飞羽测量了血压,又拿出表格让飞羽填写。做完X光检查,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后,护士把飞羽叫到了医生办公室。医生是位年轻的白人帅哥,手里拿着飞羽的X光片,面带微笑,亲切地问候了飞羽,然后告诉她,没有骨折、骨裂,只是普通的肌肉韧带扭伤。飞羽长舒一口气,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慌感终于消散了大半。医生耐心地讲解着后续的处理:冰敷、抬高、静养,并示意护士递过来两根医用铝合金拐杖。同时站起来仔细教飞羽怎么用。
最让飞羽意外的一幕发生在结账柜台。她习惯性地翻找钱包,迟疑地递出那张魁北克省医疗卡。前台小姐接过去,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下,随后微笑着点点头:“You’re covered.”
“那……不用付钱吗?”飞羽问得小心翼翼,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异省就医往往意味着复杂的报销流程和昂贵的账单。“No charge.”
大家不是都说不同省份的医疗卡不通用吗?走出诊所时,飞羽低头看了看那双崭新的拐杖。阳光下,铝合金折射出清冷的光。她心里还是半信半疑:也许,过几个月就会收到一份账单吧……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酒店前台极力推荐的那家老牌牛排馆:Mr Mike's。
一推门,那种西部平原特有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厚重的红松木桌椅,墙上挂着古旧的马鞍和鹿角,空气里不仅有炭火的味道,还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油脂香。
飞羽点了一份 12 盎司的 Ribeye(肋眼牛排),服务生询问要几分熟时,她特意要 了Medium Rare(三分熟)。
飞羽看着端上来的牛排,外表是深褐色的美拉德反应带来的焦脆感,撒着粗盐和现磨的黑胡椒;切开的一瞬间,淡粉色的肉质展露无疑,肉汁顺着纹理缓缓渗出。她轻轻叉起一小块放入口中。肉质细嫩鲜美。“真是名不虚传,”飞羽感叹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阿尔伯塔的牛肉,果然美味!完全不需要复杂的调料。”那一顿饭,他们吃得都很满意。江华明的 BBQ 牛排带着浓郁的烟熏木头味,Felix 的儿童汉堡被他吃得满脸酱汁。在这个瞬间,飞羽觉得脚踝带来的疼痛和沮丧,似乎都被这顿热气腾腾的牛排餐轻轻治愈了。
“唯有美食美景不可辜负啊!”她心满意足地搂着Felix和江华明说。
2. 离开班夫的冰川与森林,车子向东疾驰,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一种近乎诡异的剧变。车子驶入德拉姆黑勒(Drumheller)周边的荒原地带时,飞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顾不得脚踝的隐痛,贴在车窗上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场视觉上的撞击。
飞羽眼前的世界,色彩从生机勃勃的高原森林变成了土黄、砖红、深褐与青灰交织,沟壑纵横的荒原。那是地层在千万年间堆叠出的印记。那些起伏的土山丘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点绿色的草皮。它们像是一头头巨兽干枯的脊背,裸露在干燥的空气中。
“咦,这里的地理特征怎么这么奇怪啊?像是外星世界一样。”飞羽惊讶极了。
“妈妈,这是坏地。”坐在飞羽后面的小卓告诉她。
“坏地?破坏的坏吗?”飞羽问:“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坏地在英语里就叫Badlands,是一种因严重的侵蚀作用导致土壤贫瘠、地表崎岖、沟壑纵横,且几乎没有植被的地貌。这种地方常常出土恐龙化石。”牡丹抢着解释说。
“哦,难怪!我们马上就要去的皇家泰瑞尔博物馆 (Royal Tyrrell Museum),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古生物研究中心之一,里面的恐龙骨架化石非常多呢!看来很多都是在坏地挖出来的。博物馆据说还有一头保存极其完好的“结节龙”化石呢!到时候你们可要认真参观啊!”飞羽回头和孩子们说。
“大家快看那些山头,”飞羽像发现新大陆般,指着远方:“像不像戴了顶帽子?”
那是地貌奇观“石林”(Hoodoo)。巨大的岩石顶着一块平整的“石帽”,那是硬度不同的岩层在风雨侵蚀下的杰作。它们在这片荒原上沉默地伫立了数千年,像是一群远古卫士。
江华明把车停在一个路边公园旁。飞羽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挪下车。
这里的空气非常干燥,风穿过这些沟壑纵横的山谷,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哨鸣般的呜咽。脚下的土地踩上去有些松软,那是被风化成粉末的页岩和黏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叽叽”声打破了荒原的死寂。
“那是啥动物的叫声啊?”说实话,在这空旷又奇怪的地方,骤然听到动物的叫声,飞羽吓了一跳。
只见一只棕灰色的土拨鼠敏捷地从一个洞口探出半身,黑亮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群闯入者。还没等孩子们惊呼,另一只、第三只……无数个小脑袋从密密麻麻的洞穴中冒了出来。
这片看似贫瘠死寂的荒野,竟然是一个繁忙的“地下大都市”。飞羽定睛细看,土黄色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洞口,土拨鼠们探出脑袋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像是某种神秘的信号传递。Felix 兴奋得暂时忘记了胳膊的疼痛,追着那些灵动的小身影奔跑,而土拨鼠们则玩起了捉迷藏,从这个洞口消失,又在几米外的另一个洞口露出嘲弄般的笑脸。
飞羽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抹绿色的身影。那是仙人掌!仔细一看,原来到处都是呢!和普通的仙人掌相比,它们长得很矮小,浑身长满了细长而坚硬的刺。“在这严寒与干旱交织的阿尔伯塔荒原,它们是怎么躲过半年多的酷寒的?”飞羽拄着拐杖慢慢蹲下身子,触摸着仙人掌娇艳欲滴的黄色小花,好奇地问江华明。
“不知道啊,也许它们已经适应了这个环境吧。”江华明的这句话让飞羽突然觉得,我们人类才是真正的强大啊!随遇而安,随着环境时代变化而变化,譬如自己,来加拿大不过区区数年,已经完全适应了。但同时,在这些穿越了千万年风沙的植物面前,人类,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3. 如果说“坏地”是大地裸露的躯壳,那么位于其核心地带的皇家泰瑞尔恐龙博物馆,就是这具躯壳里沉睡的灵魂。
飞羽披着一件红色的纱衣,拄着拐杖,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步入这座世界顶级的古生物圣殿。
一推开沉重的大门,清凉的冷气和巨大的视觉震撼扑面而来。走进大厅,映入眼帘的就是几具艾伯塔龙(Albertosaurus)的骨架。它们仿佛正在荒原上奔跑。在著名的“恐龙墙”正在展示地质年代的变迁,引导观众从现代一步步“穿梭”回白垩纪。然后,孩子们的视线就被巨大的玻璃幕墙后的实验室吸引了——技术人员正像雕刻大师一样,用细小的气动钻头一点点剥离包裹在骨骼上的岩石。“妈妈,这是实验室,考古学家正在工作。”早就做个功课的小卓说。
转入主展厅,那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妈妈!快看!那是真的恐龙骨架!”小卓和牡丹惊叫起来。那是世界第一的恐龙骨骼陈列。在巨大的黑洞般的展厅里,一具具完整的恐龙骨架按照生前的姿态傲然挺立。
最震撼飞羽的,莫过于那具被称为“黑美人”(Black Beauty)的霸王龙标本。因为化石在埋藏过程中吸收了锰矿物质,整具骨骼呈现出一种如黑曜石般幽深、冷冽的亮黑色。在射灯的照射下,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狰狞的牙齿依旧清晰可辨,仿佛它并未死去,只是在那场跨越 6600 万年的长眠中,把自己凝炼成了一尊黑色的艺术品。
而在另一个展区,大家见到了被誉为“古生物学界蒙娜丽莎”的北极龙(Borealopelta)化石。这不再仅仅是骨架,它保留了完整的皮肤纹理和铠甲形状。它像一尊沉睡在岩石里的巨型石雕,连背上的尖刺都栩栩如生。孩子们隔着玻璃盯着它看,屏住呼吸。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那种来自远古的、排山倒海般的生命气息,让现代人类显得如此渺小。
“妈妈,你看这个!”Felix 拉着她的衣角。
那是纪念品商店旁的一个特殊展柜,展示着产自这片土地的阿莫里特(Ammolite)斑彩石和琥珀。
飞羽被那些封存着昆虫的琥珀深深吸引了。她想起戈平说过他很喜欢琥珀,和飞羽不谋而合。在国内,虫珀是特别昂贵的。她挑了几块含有昆虫的琥珀,爱不释手。在那透明的、泛着金红色光泽的树脂滴里,一只微小的蚊子正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那是千万年前的一个夏天,它也许只是想停下来歇个脚,却不料被那一滴树脂永恒地定格了……飞羽悲悯地想。
她又选了一块通体金黄、没有任何杂质的大琥珀。捧在掌心里,细细端详,家里正好有从国内带来的皮绳子,穿在琥珀上可以当吊坠挂在胸前,一定很好看。飞羽想起Felix一岁多的时候,带他去游泳,遇到一位来自波兰的年轻妈妈,告诉飞羽,在她们家乡,琥珀有神灵保佑之意。嗯,我也让这块来自远古时期的琥珀保佑保佑我吧。她想。
走出博物馆时,飞羽拄着拐杖搂着孩子们让江华明按下了快门。“留下我身残志坚的样子!”她开玩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