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科克伦小镇。
这是江卓尧做攻略时选定的落脚点。由于飞羽定下来自驾游去班夫公园的时间太晚,班夫小镇内的酒店早就销售一空,尤其是那家坐落在圣路易湖畔、闻名世界的费尔蒙露易丝湖城堡酒店,网站上连明年这个时间的房间都已经预定满了。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住宿安排在进班夫公园之前的门户小镇——科克伦。
科克伦小镇仿佛是被高山与草甸轻轻托举起来的一块缓坡。草原在这里逐渐爬高,风吹过时,连天的绿浪泛起细碎的波纹。道路两旁都是牧场,牛群在远处低头吃草,挂在脖子上的铃铛声不时轻响。飞羽不由自主地哼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江华明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哈哈,这是他们关于八零年代的美好追忆!
科克伦小镇面积并不大,带有阿尔伯塔草原省份特有的干爽清凉安静和整洁。此时夕阳斜斜地照在街道尽头,远处的山影被金色的光线一层层勾勒出来。这里不像大城市那样车流不息,也没有国内旅游胜地的那种喧嚣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飞羽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远处从高山处一泻而下的草甸,心头涌起与自然合而为一的奇妙感受。
2.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他们按原定计划驶向班夫国家公园。车子在平坦开阔的公路上疾驰。起初,窗外还是起伏的浅丘草甸和无际的牧场,视线极尽处,一切都显得温柔而平和。然而,就在越过某道高坡的瞬间,群山便突兀出现。一整排连绵不绝的巨石群峰,像是一道从地底突然拔起的银灰色城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些裸露的山脊庞大恢弘,从半山腰开始到山顶,在盛夏的烈日照射下,一片雪白,耀眼而壮观。
“山顶上是积雪吗?”飞羽摘下眼镜,拿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定睛看了看:才7月底,难道山上就下雪了?她疑惑地指着前方说:“哎,那是雪吗?山上是不是下雪了?”
江华明一边开车一边扫了一眼前方,不耐烦地说:“那不是雪,是石头。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世面!”
飞羽被他说得一愣,生气地说:“我眼神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卓尧在后座探出身来,认真地解释:“妈妈,那是洛基山脉的岩石层。这里的山主要是石灰岩和沉积岩,远看就像积雪一样,其实是裸露的岩壁。”
她这才恍然大悟。这些光秃秃的巨石群山,没有一丝植被的遮掩,以一种最原始、最狂野的姿态横亘在天地之间,在开阔的公路尽头,正张开双臂在热情地迎接人们进入它的怀抱……
当他们在停车场停好车来到露易丝湖时,落基山脉粗旷壮美的震撼在这一瞬间收敛成了极致的优雅精致。如果说之前的群山是苍劲虬然的骨架,那么露易斯湖就是骨架中最晶莹的一滴翡翠泪珠。那抹碧绿的湖水,浓郁得就像上帝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出来的一抹重彩。而在这汪绿波的正对面,便是那座真正意义上的雪山——维多利亚山。这一次,那半山的白色不再是飞羽的错觉,而是货真价实的、终年不化的冰川积雪。它像是一块圣洁的背景板映衬着一汪碧波。湖水的浓绿与冰川的洁白交相辉映,在这一刻构成了完美的视觉冲击。
云影和雪山倒映在水面,仿佛天空被复制了一样。
站在湖边,飞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平和宁静。她想起之前杜瑞曾经和她说过,当年和桂沪生一起入住在费尔蒙露易丝湖城堡酒店,她就在湖边端着咖啡呆了一整天,静静守候着天上流云的流动变幻,看湖面上水波和阳光的折射映照,每一分钟都有不同的景色……独自一人,无思无觉,沉浸其中,静享自然的馈赠……果然是大美之境啊!
由于舟车劳顿,小Felix在车上就睡着了一直没醒,江华明只好把他抱在怀里。湖边堆积着一块块巨大的岩石,人们踩着石头向湖畔靠近。飞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华明和Felix。她一边走,一边提醒:“你小心点,看着脚下,别踩空把儿子摔着。”飞羽一心盯着他们俩,却没注意自己脚下的一块石头突起。她的脚一歪,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啊——”
一声短促而失控的惊叫脱口而出。剧烈的疼痛从脚踝瞬间窜上来,她立马摔倒在岩石上。江华明抱着孩子,始料不及,吓了一跳,赶紧喊已经在湖边玩水的牡丹和小卓。等牡丹姐弟俩跑过来的时候,飞羽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游客。她痛得眼泪汪汪,突然听见几句中文在人群中低低响起:“哟,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光顾着拍照了吧……”
飞羽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几个同族人神情冷漠地抱手旁观,冷嘲热讽,像看猴戏般看着她。正当她羞愤难当时,一位金发的白人女子挤进人群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急切地问:“Are you okay? Can you move your foot?”然后让飞羽等着,她转身跑向公园管理处,很快拿回了一袋冰块,轻轻敷在飞羽肿胀的左脚踝上,同时教身边的牡丹怎么护理。飞羽和江华明不停地说着谢谢,牡丹轻声安慰着妈妈,同时蹲下身:“妈妈,我背你起来。”旁边的小卓连忙帮着飞羽伏在姐姐背上。
他们匆匆结束了当天的游览,回到科克伦的酒店。
3. 飞羽躺在床上,双脚高高垫起。想到因为自己而意外中断的行程,很是懊恼。她不想扫了孩子们的兴,就叫江华明带着他们去卡尔加里市玩,自己一个人呆在酒店里。百无聊赖中,懊恼的情绪滋生,她随手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湖水、雪山、肿胀的脚踝,还有一句自嘲的文字:
“第一次见露易丝湖,就被它的美貌晃了神……”
晚上7点,天空还非常明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戈平发来的微信:“你怎么了?看到你发的照片,摔跤了?”
飞羽盯着这行字,感受着他的关心,自从上次生病的半个月,戈平每天的微信问候,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戈平在她生活中的出现。她回复道:“没事,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
“没有骨折吧?老太婆了,注意安全啊!”
“谁老太婆啊?你才是糟老头子!”飞羽笑了,这个人总是半真半假地不正经说话。“无论如何,谢谢关心!”
“关心你是我每天的功课!必须的!”戈平又开始耍贫嘴。
“好啦,别开玩笑了,我这痛的要死呢!”飞羽嗔怪道。
“你那里有没有膏药啊?贴个膏药吧。”
“还真没带呢,没想到会崴脚,出乎意料!”飞羽很懊恼。
“那我寄给你?”戈平说。
“哈哈哈,等我收到,脚早就好了!放心吧,会好的。”飞羽有点感动。
“那你去医院检查了吗?拍片了吗?”戈平问。
“哟,还真没想起来!明天如果还是很痛,我就去医院看看。”飞羽拍了拍脑袋。
“好,一定要叫医生给你拍片子,照X光,看看有没有骨裂。看样子应该不会骨折,如果骨折了,你现在不可能还躺得住,会痛的受不了,你这么娇生惯养的。”
“哼,你怎么知道我娇生惯养?我是吃苦耐劳的劳动人民好不好!”飞羽怼道。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依然明亮的天色,看天空一隅的白云苍狗变幻,听窗帘被风轻拂的窸窣有声,想着原本期待已久的旅程,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的班夫美景,还有那么多将要去的地方……却因为这一场意外,都要改变了。原本焦躁的心情,因为和戈平这通插科打诨的聊天,轻松了一点。唉,旅行和人生一样,再周密的计划,都没办法一成不变,总是有意外发生。飞羽暗自安慰自己。
不过,今天牡丹背着她回车上的画面突然浮现,“孩子长大了,虽然是女儿,肩膀可是比我宽,力气也比我大多了!”飞羽欣慰地对自己说。同时,又回忆起自己腰椎间盘突出发作的时候,姐弟俩照顾自己的情景。嗯,虽然江华明总是让自己生气,和他生的孩子还不错,都挺优秀的,说明他的基因还挺好。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乐了。嗯对了,前台美女说镇上的Mr. Mike’s牛排馆很有名,其中Ribeye Steak肋眼牛排味道最好,明天瘸着腿也要去尝尝!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飞羽,思维四通八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