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给玄乙换药时,玄乙脸上冰霜仍未消。他将那贴鲛拂膏丢在桌上,气不顺地看了月见好几眼:“你……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月见理所当然到:“鲛拂膏啊!公子为了让我给你用,还多加了几味药呢。”
玄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那你肯定知道他更需要吧!为什么这么听他的?”
月见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膏药“啪”地一声重重糊在他肩头:“他想干的事儿,就算我不干,他也会让别人去做,平白给他添麻烦罢了。”他又揭开油纸,将那药膏细细推匀,“他可是孤月。”
“就因为这个?”玄乙嗤笑,“因为他从死人堆里捡了你?”
月见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开始包扎:“他让我活,我便活。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纱布在他手中灵巧地缠绕、打结,“包括……成为你的刀。”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玄乙猛地转回头,盯着月见清秀的侧脸:“他让你听我的,你就听?哪怕我……”他顿了顿,没说出“并不喜欢你”之类的话,但意思到了。
月见打好结,退后一步,收起药盒。“是。公子既然将我留给你,自有他的道理。我的命是他给的,我的用处,也由他安排。”他抬起眼,眼神里一片清明,“你需要一把能在暗处处理事情的刀,而我……恰好还算锋利,且足够听话。”
玄乙被这番话噎住了。他忽然发现,眼前被青衫薄称作“影子”、“疯子”的人,在剥开那层偏执的外壳后,内里竟是如此冰冷切实。他完全理解温郁的“安排”,并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新用途”。
“他就全对吗?”玄乙听见自己问,“怎么什么都是他说了算?”
“你觉得呢?”月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他目光里带着洞悉看向玄乙,“若他不对,你此刻又什么这里?为什么用着鲛拂膏?为什么……明明不喜欢我,却还是让我处理伤口?”
玄乙语塞。一股汹涌而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呼吸一窒。
月见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边零散的绷带,声音低得像自语:“他从不解释,只做安排。他将我给你,或许是因为你需要我这样的人。也或许……”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是因为他知道,若他不在了,这世上能困住你、让你不至于彻底坠入戾气洪流的‘线’不多。而我,恰好是其中一条—一条因他而存在、也必须因他才能被你接受的线。”
“你胡说什么!”玄乙猛地低吼,眼中血色一闪,“他不会不在!”
月见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他。那眼神里有悲悯,有理解,还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玄乙,”他轻声说,“你明明知道他在做什么。承渊境,归墟阵,血引……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他给你留下青衫薄,留下我,……你真以为,他只是在为探查归墟阵做准备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玄乙心上最恐惧、最不敢深想的角落。他握紧斩渊刀柄,指节发白,胸腔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月见说的,很可能就是真相。
温郁自己明明还在青衫薄时,仍让他用着这把不适手的“刀”。那是因为……温郁已经看到了那个他自己无法走到的“以后”,并且在为那个时候提前做准备。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慌和愤怒,几乎要将玄乙吞噬。
“闭嘴。”玄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月见顺从地闭上了嘴。他重新低下头,开始收拾工具,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从未说过。
良久,玄乙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血引……是什么?”他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温郁只能是他的,活着,在他掌心;死了,也得是他玄乙亲手埋。他的所有事,自己都要清楚。
他需要知道温郁的全盘谋划,必须赶在温郁踏进那鬼地方之前,截住他,锁住他,哪怕打断他的腿,废了他的武功,也要把他留在这里。
月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晷盘来。玄乙的瞳孔一缩:是温郁在云中阙时的那枚!只是此刻这指针已然偏转,不在中心了!
玄乙伸手便要去拿,月见却缩回了手。他晃了晃那枚晷盘,上面的指针纹丝不动:“这可不是我弄坏的,”他笑吟吟道:“我们把公子捡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带着这个。前几日我发现,指针在慢慢偏斜。”他坐到了玄乙对面,“我在苏纶的藏书中,找到了一项能与之对应的记载——血晷。”
夜色渐深,两人的身影被渐渐拉长。
月见喝了口凉透的茶,总结道:“综合你我的线索,这个血晷便是楚青芷带去暗屿的那枚,被有心人放在极寒的忘情台,以便公子的纯阳之体能完美地平衡在‘冲和之血’的状态,用他的血来开启归墟阵。”
玄乙一字一顿道:“崇、越!”他竟让温郁在这个心怀不轨的东西眼皮子底下呆了那么久!
他又看向月见:“你是特意同我说血引的?”
月见执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素绢上,晕开一小团污迹。他放下笔,抬眼直视玄乙:“我也不想他死。”
玄乙深深看了他一眼“归墟阵的锚点,算到第几个了?”
月见缓缓摇头:“只算出来四个,还剩下四个定位不准。”
玄乙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月见指向桌上几处古籍标注:“说不准,但开启承渊境需要两枚玉佩,登仙佩不知所踪,只要盯着云中阙的玉途佩,便可以知道玉衡的他们的进度了。”
窗户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传来几声海雕低沉的啁啾,玄乙心脏猛地一跳——暗屿的急信。他一把打开屋门,匆匆捏碎了海雕脚爪上那短短一截蜡筒,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月见也站起了身:“怎么?”
玄乙握紧了手里的纸条:“昨日,崇越上云中阙了。”
“你听我的还是温郁的?”玄乙转向月见。
月见唇角弯了弯“我听公子的,做你的刀。”
“甚好。”玄乙目光灼灼盯着他,“我去杀崇越拿玉途佩。”
月见带着几分欣赏和憧憬抬头看他:“我做什么?”
玄乙缓缓道:“……给我一碗药。”
药气混着夜风漏进了窗缝,凝成一片苦而沉滞的雾。玄乙端着药碗在温郁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碗沿滚烫,里面褐色的药汁浓稠,碗底沉着碾得极细的“**散”,无色无味。是他亲手盯着、加了双倍安神药材熬了一个时辰的成果。
夜色已很深了,可温郁的屋内还亮着灯。那是温郁知道他今天不愉,在等他……可他,他不能让温郁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喝药。”玄乙将碗递到温郁面前时,声音不自觉地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
温郁坐在窗边矮榻上,手里还握着一支被风雨打折的清心兰,正在细细给断裂处缠上柔软的绸绳。闻言,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碗中深褐的药汤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玄乙脸上。烛光在玄乙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压抑的红。
“先放着吧。”温郁平静地说。
“放凉了更苦。”玄乙上前一步,碗几乎抵到温郁唇边,“趁热。”
温郁没动。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避开那蒸腾的热气:“玄乙,”温郁看着他,像怕惊扰什么一般缓声道,“你知道的,我不需要额外安神。”
“你需要休息!”玄乙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突兀而尖锐,“你的伤没好全,还一点都不商量,擅自把鲛拂膏给了我!这药能让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不对?”
“让我一觉睡到……你独自去承渊境之后么?”温郁轻声问。
空气骤然凝固。
玄乙瞳孔紧缩,端着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不会自己去承渊境。”玄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也不能。”
温郁望着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玄乙。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玄乙心底勉强挂着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自他知道崇越来见过温郁直到今日,连日来的恐惧、焦虑,还有眼睁睁看着温郁一步步走向预定结局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暴戾的洪流,冲垮了所有克制。他猛地俯身,左手狠狠攥住温郁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
温郁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玄乙的手腕,但那点力气在盛怒的玄乙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玄乙将他死死按在榻上,脊背撞击硬木的闷响吓了他一跳。
温郁牙关紧闭偏过头去,眼看药汁洒了大半,玄乙眼底最后一点清明也被暗红取代。他仰头将碗中剩余的药汁尽数灌入自己口中,然后狠狠堵住了温郁的唇。
不知是谁的唇被磕破了,滚烫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味,被强行渡入温郁喉中。温郁无意识地掐住了玄乙的后颈,但摸到了手下凸起的骨骼后很快又松开,无力地垂落下来。
玄乙直到感觉口中药汁已尽数逼他咽下,才喘息着松开他,撑起身看着温郁。
温郁被他放开,猝然侧过脸,猛烈地咳喘着。他的眼角被呛咳逼出泪光,青色的指印和眼底的一抹红,在他素白的脸上添了浓墨重彩的狼藉。
玄乙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片刺目的淤青,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与后怕。自己……伤到他了。
温郁的咳嗽渐渐平息,变成断续的、无可奈何的喘息。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惊讶。
只是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黯然下来,仿佛冰湖的深处的一点点光,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碎裂了,沉下去,化作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有些难过,自己做的选择好像都是错的,总会伤到在意的人……但他无能为力。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逃避,任自己沉溺在这虚假而脆弱的平和中。
那难过太安静了,安静得让玄乙心脏猛地一抽,好像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先是无尽的冷,随后便泛起连绵的疼。
温郁很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但刚撑起一点,就脱力地跌回去。他闭上眼,没忍心再看玄乙,也不再说话。浓重的愧疚如潮水将他溺得窒息:自己把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逼成了这副样子。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药力开始上涌。温郁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最后彻底陷入昏睡。只是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沉睡里,他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那点破碎的、些微的伤心,凝固在了眉眼间。
玄乙跪在榻边,许久未动。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温郁下颌那片淤青。温郁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触碰,极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来,还握着那株破败残损的清心兰。
玄乙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
楚青芷的那碗燕草碧,将他吓得只要是温郁过口的食水都要自己先尝过,让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敢擅作主张。他想不到有一天,会亲自用这样的手段,逼迫温郁喝下他不愿喝的那碗药。
他握住温郁的手,抵在了额头上:“对不起,我没办法……你一定有无数种方法阻止我去找他,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