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春 第91章 所执

境州日益转寒，院子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遮住了地面。

温郁晨起时发现玄乙还没回来，于是便随手披了件氅衣，只用同色的发带松松系了头发，去院子里转了几圈。他抬头看着那落木萧萧，不慎踩到了一支凸起地面的盘虬老根。他脚步一错，身子晃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小心！”院门口传来玄乙的声音，他刚从外面回来便看到这一幕，当他救伤复发，三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揽他的腰。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截衣料，甚至没来得及用力，一道白影从廊柱后无声闪出。

驺虞低伏着身子，如同掠过草尖的雪风，精准地插进两人之间。它甚至没看玄乙，熟练地用宽阔厚实的肩背，轻轻抵住温郁微曲的膝弯，然后稳稳向上一托。温郁整个人便侧着身子坐在了那雪脊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玄乙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布料冰冷的触感。他看着驺虞驮着温郁，迈着轻捷稳健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向檐下躺椅处。温郁似乎也已经习惯，顺手梳理着驺虞颈后的毛，任由它将自己带离。

玄乙站在原地，盯着那一人一豹，带着些莫名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跟上去按住了温郁的肩膀：“先别坐这儿，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他拍了拍手，几个壮汉抬着裹了厚被子的几个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银杏树下。那些物件不知是什么，但显然是有些分量的，四五个壮汉抬着最大的那个都略显吃力。玄乙走过去，细细跟他们说了位置，又掀开了裹在上面的被子。

温郁微微吸了口气：那是一面深蓝沉静的翡翠桌并三个同色的翡翠凳子，是在松鹤居桂树下放着的那几个。他拍拍驺虞示意它载着自己过去，无奈地笑道：“怎么至于把这个弄来？”

玄乙手疾眼快地在温郁近前的一个凳子上塞了个兔绒垫子：“你前几日说这银杏树快落尽了，我便想到了松鹤居那株桂树。”他拍了拍那垫子，直起身：“树搬不过来，怕他们弄死，只能先叫人搬来这些了。”他顿了顿道：“今年的桂花我叫人收了，过几日蒸了桂花糕给你送来。”

温郁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再一次讶然于他的敏锐。那日他看着快落尽的银杏树，确实想起来了松鹤居，当年他数次同崇越玄影二人在树下喝酒。后来又在树下教玄乙风月剑，如今树叶依旧金黄灿烂，却时过境迁。

恰巧当时玄乙来问他承渊境的具体方位，他没想好要不要让玄乙跟去，于是转了话风，浅尝辄止地感叹了一下落叶，却未料到，玄乙竟从那一句中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温郁下了驺虞的背，正要坐下，一道白影倏地从温郁脚边窜起。驺虞嗅到了兔子的气味，此刻快如闪电，低头一叼，精准地将那垫子从石凳上一口叼走！然后它一转身，庞大的身躯灵巧地蜷缩起来，将那方兔毛垫严严实实地压在毛茸茸的肚皮底下，只露出一角雪白的皮毛。

做完这一切，它重新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状似无辜地望着远处，唯有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晃了一下，泄露出一丝得逞般的愉悦。

玄乙啧了一声，却也不好跟一头大猫生气。他重重出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鹿皮药囊来：“上次说鲛拂膏难得，原是里面需要一味毒藻难得，我在东海寻来了些许，你看能不能用得？”

温郁打开药囊黑色的系绳，用手扇送气味嗅了嗅，一股浓烈的腥味弥漫开来。驺虞抽动了几下鼻子，尾巴机警地绷直甩了两下，转头瞪向玄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咕噜。

温郁点了点头，将那药囊系紧递给玄乙：“确实是可以入药的毒藻。”

玄乙道：“那我去让星野看看如何炮制，那个鲛拂膏若是有效，常给你用着。”他说这着便要转身，温郁却忽然拉住了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贴膏药放在了玄乙手上：“这是第三贴鲛拂膏，你给星野对照着参详，用完记得自己敷。”

玄乙错愕道：“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瞳孔收缩了下——这贴膏药已与居不易给他时大不相同，正是月见这几日来给他送清心兰煮的药时带来的那种，他已经用了两贴！

他脸色变了，道：“这是鲛拂膏？那日居不易给你时分明不是这样！”

温郁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淡淡道：“本就是拿来给你用，又怕你不愿，特意让月见改了些药方。”他补充道：“不影响药性，星野一看便知。”

玄乙手指关节都在抖。他知道这鲛拂膏难得，要是让他自用他是决计舍不得的，但这两日，月见将改了形貌的鲛拂膏和药一并给他带来，他还当是月见自制的药！他气的话都说不顺畅了：“你！你……我用不着！”他咬牙将那贴膏药拍回温郁怀里，甚至将温郁都拍得退了两步。

驺虞猛地抬起头，冲着玄乙龇了龇牙，雪白的犬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喉咙里的低吼变得清晰而充满警告。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压低，呈现出护卫的姿态，挡在了温郁和玄乙之间。

“嗷——！”那不是幼崽的呜咽，而是成年猛兽带着威慑力的低吼。尾巴也不安地甩动起来，拍打着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

玄乙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猛地将手里的药囊往旁边的石凳上一丢，下一秒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扑了过去，伸手探向驺虞！

“反了你了！垫子拿来”玄乙低喝，右手五指成爪，直抓驺虞的后颈皮。

但驺虞自幼与金琅玉霜玩闹，对于“打人”这件事颇有心得，身手更是敏捷得惊人。见玄乙扑来，它不躲不闪，巨大的身躯却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向侧方一拧，避开要害，同时前爪扬起，带着风声，拍向玄乙抓来的手腕！

啪！

肉垫与手腕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玄乙手腕一沉，化抓为掌，反手扣向驺虞的爪腕。驺虞低吼一声，另一只前爪横扫，直袭玄乙下盘。玄乙抬腿格挡，膝盖与豹爪相撞，又是“砰”一声闷响。

一人一豹，就这么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里，毫无章法又凶险万分地扭打起来！

玄乙没动用内力，也没拔刀，显然留了手。

驺虞却是不甘示弱，反应极快。撕、抓、拍、撞、扫尾无所不用，甚至试图用体重将玄乙扑倒。它也知道不能真下死口，撕咬多用虚招，但爪风凛冽，力道惊人，落叶被搅得漫天飞舞。

一时间，院子里尘土飞扬，落叶乱卷，夹杂着玄乙压低的喝骂、驺虞威胁的低吼、□□碰撞的闷响，还有……什么东西被扯碎的“刺啦”声。

温郁看着那团滚作一处的黑影和白影，谨慎地往后退到了檐下。玄乙的发带被扯掉了，又被驺虞一爪子拍散发髻，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驺虞漂亮的皮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耳朵被玄乙揪得歪向一边。

他不解他两为何会打起来，却饶有兴致地坐在竹椅上看了许久。看够了，他顺手拿起了身边竹椅上的书，打算读完这一篇。他的手忽地一沉，一捧不知从何而来的湿土“啪”地一声盖在了书页上，将他正要往下读的句子糊了个严严实实。。

他忽然觉得，此间，诚然有一点吵了

他缓缓放下书册，搁在桌上，然后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终于引起了战团中那两位的注意。

玄乙正一手拧着驺虞的前肢关节，另一手试图按住它乱蹬的后腿，驺虞则用脑袋顶着玄乙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噜声。他们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廊下。

温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缓步走到孤月剑前，伸出左手，握住了剑柄。“铮——”一声清越的剑鸣，长剑出鞘三寸，冰冷的寒光映亮了他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然后，他提着这柄出了三寸鞘的剑，转身，朝着院门外的方向，一步一步，冷静地走去。

玄乙和驺虞都愣住了。

驺虞首先松开抵着玄乙下巴的脑袋，眼瞳里满是茫然，耳朵困惑地转动着。玄乙也松开了钳制驺虞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和草屑，盯着温郁的背影，眉头紧锁。

“你干什么去？”玄乙扬声问，声音还带着刚才打斗未平的微喘，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郁没有回头，只是挽了个极简单的剑花：“练剑。”他平静地说，抬步就要往连着水榭的红袖招走。

“什么？！”玄乙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以温郁现在这走几步都要晃的身子骨，练剑？还要去红袖招练？练给紫玉看吗？

“嗷呜？！”驺虞也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急的低吼，连跑几步直接挡在了温郁面前。

就在驺虞挡住去路的同时，玄乙上前一把抓住了温郁握剑那只手的手腕：“回去休息。”

刚才还势同水火的一人一豹，此刻却诡异地站在了同一阵线，形成了无声的合围。

温郁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其实我没那么……”驺虞听他说话，立刻伏低身子，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温郁的腿，喉咙里发出细弱讨好的呜咽。

温郁默默转过身走回石凳旁坐下，用指尖将鲛拂膏推给玄乙点了点：“这个，连用三天效果最佳，若你不用这贴，前两贴也白费了。”

玄乙扫了一眼，垂眼道：“温郁，你当真觉得，我用了心里会舒服吗？你觉得把我的伤治好了，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就又可以拿自己的命去作践了吗？”

他这话说得温郁怔了一下，又听玄乙接着道：“若是我的的伤比你重，却给你用了药，你会为自己的伤好了开心吗？你这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温郁近乎茫然无措的脸，几乎咬着舌尖才把“自私”二字咽下去，咬着牙道：“……这是，轻贱我对你的心意。”

温郁呆了片刻，轻声道：“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玄乙有些烦躁地往后面捋了一把散乱在脸边的头发，有点难过道：“我不喜欢你算得这么清楚。我就喜欢你欠我的，用我的，我也欠你的，用你的……这才是正常的……”他咬了咬舌尖，含混到：“……关系。”

他不敢去看温郁的脸，狼狈地又捋了一把头发，转身便要走，却忽然被拉住了手腕。

温郁轻声道：“等一下。”他抬手将自己束发的那根带子一扯，那松散的结便开了。他拎着那根发带仰头看玄乙：“坐，我帮你束发。”

玄乙的唇角绷直了，他拼尽全力站在那，仍旧无法抵抗那条带着温郁体温的带子，最终还是气鼓鼓地背对着温郁坐下了。温郁微微笑了一下，指尖插进他的头发理了理。

玄乙眯了眯眼，忽然知道驺虞为什么和温郁那么亲了：被梳毛真的挺舒服的。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气，温郁便道：“好了。”玄乙脱口而出：“这么快？”他伸手一摸，发现温郁给他扎了个极简单的高马尾。

温郁还颇有些赫然：“我只会这样了。”

玄乙摸了摸马尾，甩了甩：“挺好，还挺牢的，打架都不会散。”

随即，他便看到温郁又将那片鲛拂膏推了过来：“用我的，欠我的。”

玄乙被他这平铺直叙交易似的固执手段气笑了，他不愿多说，接过那贴金贵的膏药草草往怀里一揣，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