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阴雨刚过,玄乙将温郁下山时抱在怀中的那捧梅花种在了窗口前。
虬曲的枝干上还挂着前夜的雾霜,玄乙黑衣袖口挽到肘间,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挖坑、培土、浇水。
他动作利落,好像干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温郁披着鹤氅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药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这个时节移梅,活不了。”他啜了口茶,悠悠道。
玄乙没抬头,将最后一抔土压实:“我说它能活,它就得活。”他又顺便给旁边一株已经完全枯死了的梅浇了些水。
温郁:“这株更是已经死透了。”
玄乙冷冷道:“没倒就能活。”他直起腰,胳膊搭在铁锹上,气势汹汹看向温郁:“我埋了无数次尸,发现埋在地下的死人尚有重出江湖的,况且是棵树。”
温郁忍不住逗他:“人非金石,怎敢与草木争荣?”
玄乙拎起铁锹虚虚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噤声。”
温郁忍俊不禁,靠在廊柱上看他围着那几枝梅忙前忙后,不再言语。不知从何而来的安然欣悦忽地随着春风拂过,温郁浅浅又笑了一下。
忽然一阵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灌进庭院,剧痛从温郁心脉炸开,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僵住了身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冷汗已浸透了里衣。
玄乙看他不对,快步绕到他身后,掌心贴在背心,内力缓缓渡入,梳理那些因咳嗽而逆乱的气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身子,比那几枝梅还不经折腾。”
温郁闭着眼,感受那股暖流在经脉里游走,半晌才哑声道:“屿主用上好的药吊着,死不了。”
“知道就好。”
温郁睁开眼,侧头看向身后的人。玄乙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张俊美却总透着肃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按在他背心的手很稳,内力和缓轻柔。
“玄乙。”温郁忽然唤他。
“嗯。”
“恨我吗?”
输送内力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玄乙收回了手,转到温郁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这个姿势让温郁不得不低头看他,他习惯性地抚了抚玄乙的头顶。
“我该恨你。”玄乙开口,声音冷淡,“恨你当年救我,让我尝到活着的滋味后又推开我。恨你总为不相干的人拼命,却吝啬给自己留一口气。恨你明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明明站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却好像隔着整个十三州。”
温郁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又问:“那恨吗?”
玄乙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郁影印消失后又隐约可见的观复砂。
“不恨。”他的语气平淡,“恨太轻了,装不下我对你的念想。”
他站起身:“我让人去煎药。”
不知过了多久,星野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快步走进来。
“喝。”玄乙将温郁半扶起来,药碗凑到唇边。
温郁借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忽然偏头吐了出来。混着血丝的黑色药汁溅在玄乙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玄乙心里一惊,附身去搭他的脉:“怎会忽然这么严重?”
温郁却恰好躬身掩着唇咳嗽了几声,放下手时顺势将腕埋在了被子里。
玄乙眼神晦暗地停住了动作,扯过布巾擦了擦手,又将碗凑到了抵过去:“喝完。”
温郁胸口气血翻涌,恶心到什么都咽不下,他眼角被逼出一点潮湿,费力地朝玄乙笑了下,哑声道“没想到有些苦,呛到了。”
“知道苦就少折腾自己。”玄乙的语气冷硬,但喂药的动作放得更缓。一碗药喝完,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凌衡和星野新制出来的,止疼。”
温郁吞了药,靠在玄乙肩上喘息。疼痛慢慢退潮,留下虚脱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玄乙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你这伤,”玄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靠药吊着不是办法。”
“那靠什么?”温郁闭着眼问。
“靠我。”
温郁心中无奈,但凡有法子,云中阙的人早给他试过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好”。
玄乙低头看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眼底的偏执照得分明。他知道温郁不信他,但时机不对,他也没有细说,只是抬手,轻缓的用指腹擦去他唇边残留的血迹,摸了摸他的侧颈。
温郁微不可觉的微微眯了下眼,只听玄乙道“温郁,我知你倦烦这世道,厌恶我。可我是个自私的人,就算你不愿,我也要把你强留下来。厌我恨我杀我都好,只要我活一天,你就得跟我活着。”
温郁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沉静的执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不足的气音,却奇异地冲淡了室内的紧绷。
“玄乙,”温郁伸手点了点玄乙的胸口,“天道贵生,我既愿意为大道而死,你又怎知我不愿为你而活。”
玄乙浑身一震,紧紧盯着他。
温郁已重新靠回他肩上,闭目养神。他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有些疼,但谁都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温郁安安分分地睡觉、喝药,乖得让玄乙有些坐立不安。有一头不安地猛兽,一下一下的在他心里刨着爪子。
他很不喜欢这种总感觉,刀剑悬于顶而未知的焦灼炙得他每晚都会在梦中惊醒。但他并没有将这些告诉温郁,他毫不怀疑,当自己稍有松懈,这人就会把自己搞得更加糟糕,然后脱离他的掌控。
他将自己处理事务的地方搬到了寂夜阁的外殿,随后叫人搬来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子高三尺,宽两尺,边框是漆黑的沉木,雕着狰狞的鬼面纹。他将镜子摆在寝殿东南角——那个角度,正好能将整个床榻、书案、以及温郁常待的窗边软榻都纳入镜中。
“喜欢吗?”玄乙问,手指抚过冰凉的镜面。
温郁正在窗边看一本《南柯记》,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没吭声。他觉得鬼面很丑,但很含蓄地没有告诉玄乙。
玄乙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椅背上,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这样,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能看见。”
他指向镜面:“就算我不在殿内,这面镜子也会记录你的一举一动。镜背刻了‘回光阵’,能留存十二个时辰的影像。我随时可以查看。”
温郁放心了一些,原来不是因为喜欢这很丑的鬼面才搬来的,那玄乙的审美还有救。他翻过一页书,平静地说:“知道了。”
玄乙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身进了禁室,出来时手上拎着一盘拇指粗的玄黑锁链,链子尽头是个可以扣在缠骨环上的锁扣。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抬头。”
温郁放下书,依言仰头看着他。玄乙将锁扣扣在他的缠骨环上,另一端绕过床头黑玉柱,用特制的机括锁死。链子长度刚好够温郁在床榻周围一丈内活动。可以下床走到书案边,可以去桌边取水,但绝对够不到门窗。
扣好后,玄乙用力拽了拽链子,确认牢固,才松开手。他注视着他握着书微微晃动的手,忽然开口道“紫玉来了,她要见你。”
温郁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书:“你的人,你说了算。”
玄乙愣了一下,摸了摸心口,低声道“我不想让你跟任何人见面。”
温郁自然地点了下头“好,那就不见。”
玄乙转身离开,却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他回头,看见温郁银发垂落肩头,和锁链都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画面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
他犹豫许久,又回身在精铁链上系了一串银铃。
铃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一共七颗,用银线串成,系在链子中段。温郁只要稍微一动,铃铛就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吵,但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这样,”玄乙将最后一颗铃铛系好,“你夜里翻身,我也能知道。”
温郁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条链子和铃铛。夜明珠光下,银铃泛着柔和的光泽,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叮铃”声。
寂夜阁偏殿的议事堂,紫玉带来了归墟阵的消息。
她的发丝束在脑后,还沾着湿冷的海雾,简单着了一件白衣,显的风尘仆仆又干净利落。只腰间系了个玄鹤躞蹀囊,囊角铁钩银划地绣了一个“渊”字。
她展开的皮纸上面是用朱砂新绘的阵图,归序大阵的核心处多了一道斩痕。
紫玉道:“……需以施术者心血为引,刀意入地脉,斩断阵眼与天地灵机的联系。”她手指点了点贯穿阵法的金线,“这一刀斩下,会会承受地脉反冲。按传承记载,历代斩渊者用此招者,七成当场经脉尽碎,两成苟活残废,仅一成能保全性命。”
她顿了顿,直视着玄乙:“而那仅存的一成里,无人能再握刀。所以……若你出手,最好的结果也是废去武功。”
玄乙没有搭话,这已经是半个时辰里他第九次看向寂夜阁的方向了。
紫玉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拍案而起“不让我见孤月也就算了,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是。”玄乙回过神来,却答非所问,“但比起必死的结局,这已是最好的解法。”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紫玉还没听出来这是个什么动静,玄乙忽然顿住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冷下来,留了句“稍等”匆匆跨出了门槛。
温郁已经睡了,侧卧在床榻内侧,缠骨环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玄乙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温郁睁开眼,在昏暗光线中安静地看着玄乙。
两人对视片刻,温郁轻声问:“还要加什么?”
玄乙的手指僵了僵,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那条锁链“别想着从这儿出去。链子是冥灵铁做的,就算你功力全盛时期也打不破。”
温郁抬眼看他,带着些朦胧的怔忪:“我没想出去。”
玄乙的手指骤然收紧,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去。他的手掌扣住温郁的脖颈,贴着皮肤,感受那下面平稳的脉搏。
“温郁。”他声音嘶哑,“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温郁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养伤,看书,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不这么……”温郁顿了顿,抬手抚上玄乙的脸颊,“害怕。”
玄乙猛地松开手,像是被那两个字烫伤了。他在殿中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书案前,一拳砸在桌面上。黑玉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不害怕。”玄乙背对着温郁,声音发冷,“我只是……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温郁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中衣。“我没想瞒着你什么。”
“可你就在这么做!”玄乙转身,眼眶赤红,“你越是乖,越是温顺,我就越觉得……你马上就要消失了。像沙子,像雾,像……”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温郁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精铁链和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走到玄乙面前,伸手轻轻抱住这个颤抖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背。
温郁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玄乙深深吸了几口气,反手紧紧抱住他:“等我一炷香,就回来陪你。”
他后退了两步,又匆匆转向了议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