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震得梁柱微颤。
玄乙站在门口,衣衫下摆滴着血,斩渊刀尚未归鞘。他眼底赤红,目光如刀刮过池中的人。空气陡然凝固,连蒸汽都仿佛冻结。
温郁没有回头,只将肩颈更深地沉入药汤。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彻底点燃了玄乙的怒火。
靴底踏过湿滑的地面,停在池边。玄乙俯身,一把攥住温郁的湿发,强迫他仰头。
“你又是这样!又这样!!谁准你出去的?”声音从齿缝挤出,每个字都裹着血腥气。
温郁被迫后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下颌线滑入锁骨凹陷,他闭着眼,声音被蒸汽浸得模糊:“那孩子快死了。”
“孩子?”玄乙冷笑,另一只手探入池中,精准扣住温郁的右臂。那里三道新添的抓痕赫然在玄乙眼中,他脸侧的线条瞬间绷成了一线僵直,“十七岁的‘孩子’?往你怀里扑、把你弄成这样的‘孩子’?”
温郁睁眼,眸色在蒸汽中雾蒙蒙的:“她中毒了,神志不清。”
“所以她碰你这里——”玄乙的手指从抓痕上移,用力按压温郁手臂内侧一处瘀青,“这里——”指尖戳上肋骨间一道细长血痕,“还有这里——”手掌整个覆上温郁后腰,那里有一片被煞气灼出的暗红。
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是我把你骨头养酥了吗?你不会杀人吗?就随她这样……这样……”他扫视着温郁的每一道伤痕,喘着粗气猛地握着手腕将温郁从池中拽起。
温郁**的身体暴露在潮湿空气里,一滴血从手臂最深的那道伤口渗了出来,“滴答”一声落在了池水中,晕散开来,转瞬了无踪迹。
玄乙被这声音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死死盯着血珠滚过的细细血线,忽然明白了温郁为什么明知自己受伤了还往药池里泡:这个傻东西自欺欺人地想把血泡干净,让伤势看着没那么吓人!
他一口气没喘匀,眼前花了一瞬,手抖了起来,心口骤然泛起了酸疼。但火气随雾气也被蒸腾出来:温郁宁可用这样欲盖弥彰的手段,也不愿坦诚地面对他!盛怒之下,他忽略了温郁经脉下隐隐窜过银光。
“我有没有说过,”玄乙死死握着温郁的手腕,“除非危及到你的性命,不准动内力?”
“说过。”温郁呼吸微促,“但那女孩中了摄生印和尸傀毒,再迟半刻,识海会被彻底洗成白纸。”
“所以你就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玄乙另一只手抬起,扼住他后颈,强迫他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手臂,“经脉反噬加剧,五感流失加快。这就是太玄经算出来的结果?”
“我没有选择。”温郁偏头,水珠从睫毛滴落,“不制住她,她会把自己心肺抓出来。”
“那就让她死!”玄乙掐住他脖子,拇指按在缠骨环主环冰冷的金属上,“暗屿每天死多少人,轮得到你去救?你的命是谁的?你答应过我什么?!”
温郁沉默了一瞬:“答应你……活着。”
“可你在自己找死!”玄乙另一只手狠狠按在温郁心口,那里烫得惊人,“太玄经之前与影印相冲,把经脉侵蚀到了到什么程度了你自己清楚!动用内力,你是嫌经脉碎得不够,想直接一死了之?!”
掌心下,温郁的心跳很快。玄乙感受着那濒临失控的搏动,恐惧如毒藤缠紧肺腑。他猛地低头,牙齿咬上温郁肩颈交接处。
温郁绷紧了身体,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出声。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玄乙终于松开齿关,贴近了温郁:“这些地方……”他指尖划过温郁的手臂、肋下,覆上了他的腰背,“我碰得,别人碰不得。懂吗?
温郁缓缓抬眼,蒸汽在银睫上凝成细珠,顺着脸颊滑落,一路滚过了漆黑的缠骨环。
“你从来没想过挣脱缠骨环,是不是?”玄乙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因为不需要。反正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你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温郁沉默着抽出手往后退了几步,肩头的水珠沿着脊柱沟壑下滑,没入腰际。
玄乙却好似平静了下来,他与温郁对视了片刻,解开自己的黑袍扔在地上,又脱下了里面已被血和夜雨浸透深青色劲装,踏入了药池。
温郁退无可退,静静看着玄乙用力卡住他的下颌,“温郁,你把自己当什么?救苦救难的神?还是觉得只要救的人够多,就能抵消你当年在上清阁弑师的罪?抵消你不知云中阙参与暗屿血债的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这是两人之间从未被撕开最后遮掩的伤口,在此刻赫然狰狞相对。
温郁的脸色在黑暗里白得透明。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一片荒芜的淡然。
“是。”他说,“所以我救她。”
玄乙盯着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低哑疯狂,带着血气。他猛地将温郁扯过来,按在他心口处那个狰狞的刻字上。
“好,你救她。”玄乙的指尖顺着心口划到了他的左臂,“那现在谁来救你?”他话音未落,用力按了下去。血顺着他的手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温郁身体剧烈一颤,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攥紧手指,微微侧了侧头。
玄乙低下头,舔了舔他的伤口,尝到了血的味道,叼着那块皮肉磨了磨牙。他松开齿关,抬起头,唇上染着温郁的血。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疼吗?”他问。
温郁喘息着,没回答。
“可这疼,比不上我知道你动用内力时的万分之一。”玄乙用染血的拇指抹过温郁的嘴唇,留下一抹腥甜,“你是不是永远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的?那我就让你记清楚——”
他再次低头,攻城略地般吻了上去。唇舌撬开温郁的牙关,气息粗重混乱。温郁被他抵在池壁上,眼神清明地承受这近乎凌虐的亲密。
分开时,两人唇间都扯出血丝。玄乙额头抵着温郁的额头,声音嘶哑:“那个朔雪,她会记得你吗?会知道有个素未谋面的人,为她差点碎了心脉吗?还是说,她将来可能站在归序盟那边,把刀指向暗屿,指向我?”
温郁艰难地喘息了几声,喉结滚动:“那是……她的自由。”
“自由。”玄乙咀嚼这个词,冷笑了一声“你给她自由,然后把自己锁在这里,锁在我身边。温郁,你这算什么?殉道的新花样?”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审视温郁此刻的模样——形容狼狈,遍体鳞伤,神色却依旧平静泰然。
这平静彻底激怒了玄乙。
他忽然反剪了温郁没受伤的右臂,从背后箍住他的腰,强迫他看水中的自己。
水面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一池涟漪晃动看不清面容。温郁的发和肌肤在池水中晃成了一片银白,而玄乙像阴森的影子般紧贴在他身后,将自己变成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看清楚。”玄乙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廓,胸腔的震动紧贴着他的脊骨,“你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去救别人?”
温郁看着水中的自己,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覆在玄乙箍在他腰间的手背上:“玄乙。”温郁对着池中的影子说,“我救她,不是我愿不愿。”他轻轻拍了拍玄乙的手:“是因为我应救。”
玄乙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手猛然往回缩。
“就像当年在暗屿影狱,我应当救你。”温郁继续,按住了玄乙,将他的手固定在自己腰间“就像在上清阁,我应当杀师父。这世上有些事,没有想不想做,只有该不该做。”
他侧过头,看向玄乙近在咫尺的眼睛:“正如你带我来暗屿,给我缠骨环,吊着我的命……这也是你觉得应做的事,不是吗?”
玄乙的呼吸骤停。他看见温郁眼中映出的自己——狰狞的、恐慌的、绝望的,像个抓不住哪怕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对。”玄乙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我觉得该。我觉得该把你锁在身边,该用尽一切手段让你活着,哪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温郁转回头,继续看着池中两人的倒影,“我只是……有些累。”
这句话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玄乙绝望,他箍着温郁的手臂开始颤抖。
“我宁愿你恨我。”玄乙红着眼说,“恨我强迫你,恨我囚禁你,恨我打断你每一次行动。用恨当燃料,活着,看着我,看我能把这肮脏的世道撕成什么样。”
他低头,再次吻住温郁。他仿佛想把自己的所有惊惧愤怒,以及那句说不出口的“我不能失去你”全部渡尽这个漫长的吻中。
温郁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事不关己的神像,承受着凡人炽烈扭曲的香火。
许久,玄乙放开他,眼眶赤红,一言不发地将他带到榻边坐下。
他半跪下来,将温郁圈在他怀里,亲掉了他锁骨上的水珠。唇舌温热,与煞气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温郁恍如初醒,被这温热柔滑的触感激得抖了一下。
吻向下移,落在心口上,他的身体僵硬起来。
“这里,”玄乙的嘴唇贴上了那个端肃的“玄”字,“这里,还有这里——”他慢慢吻过每一道抓痕、瘀青、灼伤,“都是我的。”
他抬头,鼻尖抵着温郁的鼻尖,呼吸交错:“下次再让别人碰,我就把碰过你的人,和被你碰过的地方,一起剐干净。”
温郁看着他,上挑的眉眼敛低,眉间皱起浅浅一涟寒波。那极深的无奈下甚至藏着的一丝悲意:“玄乙……”
玄乙猛地吻住温郁的唇,好像要将所有自己不想听的话都堵在出口之前。温郁的肩胛蓦然紧绷,又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撬开齿关,血腥气与药苦气在唇齿间交换。
这个吻长得令人窒息。直到温郁握着玄乙肩膀的手收紧,玄乙才松开,额头抵着他额头,喘息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柔抚过温郁后腰的抓伤,低声道:“人,我安置在晦明阁了。星野在治。”
温郁睫毛微颤。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该救。”玄乙盯着两人的倒影,“是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他低下头,抵在了温郁的锁骨窝上:“但这是最后一次。温郁,若你再用太玄经,你救谁——”他一字一顿道:“我杀谁。”
温郁沉默良久,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