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海雕唳啸一声,扑飞于窗外,笃笃笃地连啄了三次窗棂。
温郁感觉玄乙的身体立刻绷紧了,两人同时起身,玄乙连迈几步一把开了门,温郁缓步跟过来,很有分寸地停在了他三步外,用目光探寻地看了他一眼。
玄乙已看完了那短短的急报,反手递给温郁,草草捋了一把头发,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发带,遂作罢。匆匆道:“三百里外有归序盟的补给船,我去截一手。”
他抬头盯了温郁一瞬,好像想说些什么,又想起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目光中露出些无可奈何地茫然来。
温郁看着他松散凌乱的发,递上一根还没来得及系的腰带:“诸事小心,等你回来。”
玄乙紧绷起来的心忽然飘了一下,他恍惚地拿起温郁的腰带,三两下扎起了发。一股梅香扫过鼻尖,他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些霍然地想,暗屿就这么大点儿,岛外海域茫茫,他温郁再有本事还能飞了不成?顶多在岛里转转,反正这暗屿没什么不能给他看的,大不了多派人跟着,总不能在寂夜阁困他一辈子。
他跨出寂夜阁时,星野已在外头候着了。玄乙脚步顿了下,压低了声音:“再给他一碗锁神散”。随即又扬声道“既白!”
既白利落地从屋顶飞身而下“在”。
玄乙“再调两成人手过来,我要寂夜阁连只飞蛾都飞不进去。”
飞蛾确实进不去了,但有些消息,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比如“内围暗桩发现疑似归序盟细作,巡检队的朔雪,身中奇毒,状若疯魔,见人即扑”。比如“守卫已死三人,无人能近身”。再比如——“她使的剑法,有‘风月剑诀’的影子”。
最后这句话是望朔跪在寂夜阁外说的。隔着一扇紧闭的门,少年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先生,我知道不该来。但……但她使的,是‘风起青萍’……”
温郁轻缓道“我只教过玄乙和你……她是你的……?”
望朔将头用力磕在地上,泪一滴滴滴落在地上,混着他哽咽的声音有些含混“是我的……姐姐。”
他膝行两步,抬头望着温郁“她当时没有被选中去晦明堂,只是远远见到过先生,很是仰慕。是我自大无知,擅自将先生的剑法演给她看过。”
他用力将头磕在门上,喘息道“此次给先生招来祸事,我愿以死谢罪……只是求您,求您救救……我姐姐。哪怕清醒着死也好……”他的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下清微的呜咽。
温郁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自己手背的经络。淡青的经脉时不时掠过一丝极为清浅的银光。上次用过太玄经后,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世界在一段时间内与他划清了界限,他隔岸观火般看着别人的悲欢。
有些类似于守一令后的淡漠期,但又不全是,他说不好那种惊鸿照影般掠过的感觉有何不妥,但心里一沉:太玄经是守一令本源,后续的影响怕是要远远高于守一令。这是为何上次却感觉甚微?难道说影响不在于程度,而在于……不可恢复?
温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太玄经还要试,如果不弄清楚它对自己的影响,怕会就此埋下祸患。只是……他又要做让玄乙失望的事了。
他抬首望向雨幕的东边。旧刑堂在内围边缘,从寂夜阁过去要经过七道岗哨。守卫认得他,不会硬拦,但一定会立刻传讯给玄乙。他收到消息赶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他救一个人,也够……让他回到这里。
他推开了门。
望朔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先生……”
“带路。”温郁拍了拍他的肩,平静道。
温郁没撑伞,缠骨环被雨水浸得冰凉,金属边缘硌着颈骨,寒意森森地渗出。沿途守卫看见他,都面面相觑,有些无措。有人想拦,被望朔红着眼瞪回去:“谁敢挡他的路!”
这话狂妄至极,但守卫们看着温郁又看了看望朔,渐渐地,有几个守卫陆续低下头,让开了路。
他们有的跟着温郁读过书,有的为他摘过果子,也有的为他拦住过上一任的暗屿长老。而更多的人,跟望朔一起出过任务,听过温郁的故事,被望朔救出过死地。
但还是有一部分人,犹豫地抽出了刀剑。望朔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温郁眼中浮起一道极微的笑意,任望朔帮他挡住了身后暗涌的目光和磷磷兵刃。
旧刑堂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像铁锈泡在水里。门口横着三具守卫的尸体,致命伤都在喉咙,是被利刃瞬间割断的。
温郁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其中一道伤口。那伤痕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楚青崖手下的那些尸傀受伤后,伤口跟此如出一辙。
他若有所思,站起身走进刑堂。堂内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破窗漏进些微天光。雨丝斜斜飘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打出细密的水痕。
一个跟望朔差不多大的姑娘蜷在墙角。她穿着暗屿未出锋的鬼影黑衣,但衣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她的瞳孔完全扩散,眼神却定定地盯着温郁。黝黑的瞳孔便露出种好似被彻底洗刷,只余下最纯粹本能的“干净”。
她看见温郁,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像小孩子看见心爱的玩具一般笑了:“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郁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衣发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朔雪……你为何会接触到归序盟的人,在哪?是谁?”
朔雪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温郁,轻声道:“归序盟的人?就在你……面前啊!”
话音未落,剑动了。那剑气极其诡异地流淌出来,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色气劲骤然膨胀,化作无数细丝,向温郁缠来。细丝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飘落的雨丝都被瞬间蒸发。
温郁瞬间想起了那日在承渊境钻入玄乙胳膊的摄生印。他面色冷了下来,食指与中指并拢,抬手在身前虚虚一划。
没有剑,没有光,甚至没有声音。但那些扑来的血丝,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停滞在半空。细丝疯狂扭动,试图突破,但始终无法再前进半分。
“……尸傀的瘴气,还有……摄生印的变种?”温郁缓缓,“借蛊毒用活人代替死尸,将阵法放在人身上,如此,便可操控活人。真是……不错的想法。”
朔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死死盯着温郁,眼神渐渐混沌起来:“为什么……”她喃喃,声音变得尖利,“为什么你还能站着?为什么你还活着?!”她猛地跃起,举剑直刺温郁心口。血丝随着剑意铺天盖地而来,将整个刑堂笼罩。
太玄经倏然流动运转,剑势、呼吸,乃至雨丝飘落的位置皆化为爻象。
温郁并指为剑,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卦象交汇的“生门”。他没有管近在咫尺的剑刃和身后面目狰狞的女孩,只是并指点向了剑意最核心的那个“节点”。
就像解开一个复杂的绳结,只要找到正确的那根线头,轻轻一拉——
轰!
血丝织出的剑意囚笼骤然崩散。
朔雪手中的长剑寸寸碎裂,化作齑粉。她整个人僵在半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地,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温郁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倒下。短时间内催动了两次太玄经,刚被太玄经覆盖的隐脉承受不住,血从唇角溢出,滴在湿透的黑衣前襟,迅速泅开暗色。心口的经脉像活过来般疯狂扭动,血液在皮肉下灼烧,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缓走到朔雪身边,蹲下身。朔雪还在挣扎,指甲在地面上抓出深深的血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看着我。”温郁说,声音很轻。
朔雪猛地抬头,眼神近乎癫狂。她突然伸手,死死抓住温郁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涌出,混着雨水,顺着手腕滴落。
温郁没躲,甚至没皱一下眉。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在朔雪额头上。
太玄经的内力缓缓渡入,冷如皑皑山雪。朔雪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后是痛苦,最后露出了清醒的恐惧。
“我……”她开口,声音颤抖,“我做了什么……”
“你中毒了。”温郁缓声道,“现在别说话,放松。”他继续渡入内力,将残存在朔雪经脉中的尸傀毒素和摄生印一点点逼出。这是个精细活,需要将毒素引导到特定穴位,再通过放血排出。过程中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毒素逆冲心脉,神仙难救。
朔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七窍都渗出黑血。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手无意识地挥舞抓挠着。
温郁始终没动。
他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按着朔雪额头,一手护着她后心,没有浪费时间去躲那些无足轻重的抓伤。血混着雨水,顺着他的手臂、腰侧、后背流淌,在积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望朔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僵在门口,手中的剑“哐当”落地。“先生……”少年声音哽咽,“您……”
“过来帮忙。”温郁头也没回,“按住肩膀,别让她乱动。”
望朔如梦初醒,冲过去按住朔雪。她还在挣扎,但力道已经弱了很多。半柱香后,最后一丝毒素被逼出,朔雪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温郁这才松开手,整个人踉跄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他脸色惨白,唇色淡极。“先生!”望朔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
温郁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从怀中掏出星野特制的金疮药,咬着牙将药粉撒在手臂最深的伤口上。药粉触肉,带来剧烈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她送到星野那里。”温郁扫了一眼天色,语速稍快了些,“就说是我救的,让他尽力。”
望朔红着眼点头,背起昏迷的朔雪,又回头看他:“先生,您……”
“我没事。”温郁扶着墙壁站起来,转身时衣带当风,“你快走,我得回去了。”
望朔咬了咬牙,抱起朔雪转身冲进雨幕。
温郁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抓痕,瘀青,还有煞气灼伤。又要让玄乙难过了,他心想。可他跟玄乙说过,不会瞒着他。带着疲惫和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寂夜阁。
药浴房蒸汽氤氲。浓烈的药味混着硫磺气息,从青石砌成的浴池中蒸腾而起。温郁脱下湿透的黑衣,赤足走进药浴池。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时,刺痛才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他半身浸在漆黑的药汤里,银发湿漉贴在肩背,后腰处的银色徽记流转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