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甚至等不及靠岸,直接踏浪飞掠,身形如黑色闪电划破雨幕。他冲进寂夜阁推开门的瞬间,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温郁靠坐在软榻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衫,左手随意搭在膝上。他唇色淡极,但神情平静,甚至对玄乙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回来了?比往日早些。”
玄乙没说话,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郁。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然后,他慢慢俯下身,握住温郁的左手腕。
温郁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手,没挣开,于是他的衣袖被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那道已经被处理过,但还是微微渗着血的伤口。
玄乙抖着手,揭开了自己的衣袖:不疼、没有血迹,只有一片光滑平整的皮肉。
他用力扯开温郁的衣襟,那方锁骨间暗红色的影印销声匿迹,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影印,消失了。
“太玄经覆盖经脉,冲毁了印记。”温郁目光坦然,“无妨,伤无大碍。”
“无妨?”玄乙重复这两个字,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捏碎温郁的腕骨,“温郁,我的你的联系,就一句无妨?”
温郁吃痛,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我收到消息”玄乙俯身逼近他,“知道你受伤,可我却毫无知觉时,就在想,如果你真出事了,我就把今天所有可能接触过你的人全部抓起来。不用刑,不审问,就让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寂夜阁。”
他顿了顿,盯着温郁的瞳孔,一字一句道:“然后,在你面前,把他们活剐了。”
温郁轻轻叹了口气。
玄乙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摩挲着他的皮肤:“可是,你活着。印记却没了。温郁,你说……我该怎么‘庆祝’你还活着呢?”
他眼神阴鸷下来,将手搭在温郁的腰上,拆散了那个繁琐的结,命令道:“脱。”
温郁抬眼看他,缓缓抬起手。他修长的手指搭上外衫衣襟,指尖一错,上好的绸缎便向两边垂散了一线。他动作舒缓,没有丝毫不自然的样子,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衣裳一件件落地,堆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
苍白的皮肤在夜明珠光下,像质地上等的白玉,上面却布满了刀刀雕痕:肋下的旧剑疤、背脊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以及无数深浅不一、不知来历的伤。
玄乙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全身,最后停在右臂那处新鲜的刀伤上。
“为什么出手?”玄乙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那伤口上。
温郁没有感觉到威胁,面不改色道“未央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不能死在你的地方。”
玄乙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轮得到你救人?”
温郁斟酌了一下,道“水若不载舟,便会覆舟。”
玄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伤口。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崩裂开来,鲜血汩汩顺着两人的手流了下来。
温郁身体骤然绷紧,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视线落在玄乙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暴戾与近乎哀求的痛苦。
玄乙在折磨他,更在折磨自己。
力道缓缓增加,温郁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映着玄乙扭曲的倒影。
“疼吗?”玄乙问,声音发颤。
温郁眨了一下眼,极轻地点了点头。
玄乙忽然松开手,一把将温郁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为什么要这样……”玄乙的声音嘶哑破碎,脸埋在温郁肩头,“为什么总要逼我……逼我对你做这些事……”
温郁在他怀中颤抖,右臂的剧痛还未消退,但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环住玄乙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要紧……”他喘息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需要确认。”他缓了口气,顺了顺玄乙的脊骨:“你需要确认……我还在你掌控之中……我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没有变成一捧灰。”
他顿了顿,与玄乙对视:“所以我允许你,想怎么确认都行……只要你能安心。”
玄乙看着他,眼眶赤红,嘴唇颤抖。
他很清楚温郁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对温郁而言,他是阻碍他“大道”的畸石。会有人在这冷硬的石头堵上去路、磕破肌骨时,还有耐心和精力将顽石上的积雪拂去吗?
玄乙眼神冷了起来:“不……不对……你在瞒我什么?”
温郁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个“玄”字上,络住了他苍白的肌肤。他轻声道“你来查。”
玄乙的手开始移动,一寸寸检查过每一寸角落,从心口到小腹,从肩胛到腰侧,指尖划过每一道旧伤,按压每一处可能隐藏暗伤的部位。
他用尽一切办法,确认这个身体还是他熟悉的模样,确认没有新增的、他不知道的伤痕,确认……温郁还完整地属于他。
检查到后腰时,玄乙的指尖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淤青,形状像指印。“谁碰的?”玄乙的声音陡然变冷。
温郁沉默片刻,答:“未央。帮我挡长老的攻击时扶了我一把。”
“扶?”玄乙冷笑,拇指在那块淤青上狠狠一按,“扶需要用这么大力气?”
温郁身体微颤,却没有躲。玄乙扣住他的腰,将人转过去,让他背对自己。
然后他俯身,嘴唇贴在那块淤青上,用牙齿叼住了那片皮肤。他要用新的痕迹覆盖旧的,用自己的印记抹去别人的。
温郁抓住床柱,指节泛白。
玄乙咬得很用力,直到那片皮肤泛起血丝,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与疏影留下的淤青完全重叠,才松开嘴。他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舔了舔唇上的血。
“记住了。”他在温郁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颈侧,“你身上只能有我一个人的痕迹。”
温郁闭上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顺从的回应,反而激起了玄乙更深的暴戾。
他猛地将温郁按倒在墨玉床上。床面冰冷,温郁的后背撞上床榻,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玄乙压上去,双手撑在他头侧,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神色依旧清寂,映出玄乙扭曲的倒影。
“恨我吗?”玄乙问,指尖抚过温郁的脸颊,力道重得像要擦破皮肤。
温郁看着他,忽然抬起还能动的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不。”
“你应该恨我!”
温郁的手指滑下去,按住了玄乙剧烈跳动的心口。“可我不想。”
玄乙深吸了一口气,抓住那只手,紧紧按住,“是你自找的。从你在暗屿给我道果开始,就是咎由自取。你教我识字,教我武功,领我看‘大道’……然后你又要把这一切都带走。你要去死,要留下我一个人,要让我永远困在这片苦海里。”
他低头,额头抵着温郁的额头,声音发颤:“温郁,我是疯了……才会这么对你。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不疯?”
温郁沉默了许久,抬手环住玄乙的脖颈,将他拉低,直到两人的身体完全贴合。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虽然玄乙依然压在他身上,手指用力掐着他的后颈。
“无妨。”温郁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我陪你。”
玄乙身体僵硬。
下一秒,他用一个深长到几乎窒息的吻做出了回应。唇舌交缠间,他渡过去一口内力,内力带着斩渊特有的炙热戾气,钻进温郁的经脉长驱直入原来影印的位置,在他周天循环的中枢留下炽烈的戾气。
温郁没有抵抗这近似于野兽的“标记”,甚至主动接纳了那股戾气。他引导它在自己经脉里运行一周,用太玄经的功法,将它包裹、融为自己内力的一部分。
玄乙感知到这一切,猛地松开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我说了。”温郁喘息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线,“陪你一起。”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内力。玄乙刚才渡过去的斩渊戾气,此刻已经染上了太玄经特有的清正平和。
“你的内力里有我的太玄经,我的内力里有你的斩渊诀。”温郁将那缕内力点在玄乙肩头,化作一个极淡的银色印记,“这样,就算我死了,你也永远摆脱不了我。我会活在你的内力里,活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活在你挥出的每一刀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意了吗?”
玄乙呆住了。
他摸着自己身上的印记,感受着体内多出来的那股陌生的、清寒的、属于温郁的气息,恍惚中杂着莫名的恐慌。
他不是怕被控制,是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温郁又在算什么,怕这又是某个庞大计划里的一环,怕自己以为的“占有”,其实依然是这个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你又在骗我。”玄乙的声音嘶哑,手指掐进温郁的肩膀,留下深深的红痕,“你在用这种方式安抚我,让我放松警惕,然后你就会……”
“然后我就会在某个深夜,悄悄解开缠骨环,离开暗屿,去完成我的道?”温郁替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抬手抚上玄乙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发红的眼角,“玄乙,别小看我。”
他坐起身,坦然地坐在黑玉床上,银发垂落身周,在夜明珠光的映射下给他拢上了一层白月似的轻衣。
“如果我要走,我会光明正大地走。如果我要死,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不会骗你、瞒你,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逃开。”他抬眼,看向玄乙,眼神清亮如寒星,神色却淡然温柔:“不要怕,生死不可趋避,去留都告诉你。”
玄乙跪在床沿,死死盯着他。许久,他忽然扑上去,将温郁紧紧抱在怀里。
那拥抱的力道重极,温郁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声响。但他没有喊疼,只是轻轻回抱住他,像安抚受惊幼兽般在他肩背轻轻拍了拍。
“温郁……”玄乙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压抑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渗进温郁的皮肤,“不要死……求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求”。
温郁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闭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抚了抚玄乙的发梢。
玄乙将温郁圈在怀里,两人紧贴着,共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玄乙的手始终按在温郁心口的字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要将那颗心脏攥在手心,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化成一捧灰。
温郁任由他抱着,甚至主动翻身,毫不设防地把脊背贴在了玄乙怀里,让玄乙能更舒服地禁锢他。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头顶夜明珠的冷光,感受着颈间缠骨环冰冷的触感,以及身后那人滚烫的呼吸和抵在自己后腰的硬物。
那是斩渊刀。
玄乙一直挂在腰边,此时刀身就横在两人之间,冰冷的金属贴温郁的皮肤,像另一道枷锁。
“刀。”温郁轻声说。
玄乙的手臂收紧,将他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忍着。”他声音闷在温郁的发间,“我手边有刀你才不会走。”
温郁不再说话,只是向后靠了靠,让自己完全陷进玄乙的怀抱。
这个动作取悦了身后的人,玄乙低头,在他后颈的缠骨环上落下一个吻,舌尖舔过金属与皮肤的交界处。
“你是我的。”玄乙喃喃道,“不可以走。”
温郁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玄乙环在他腰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