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刺入皮肤。不深,只划破表皮。温郁好似没知觉一般,视线越过被连绵春雨浸润地温和朦胧的浩渺海天,凝视着不远处的起伏山丘。
草芽还未有真切身形,绿意却漫上了连绵的山脉,一朵纤弱的花颤颤巍巍撑开了春野的第一抹亮色。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觉得它和胸前握着瓷片却在轻轻颤抖的手像极了。
玄乙看着温郁胸口渗血的划痕,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他没有停。
瓷片继续划动,一笔,一划,赫然是一个云篆的“玄”字。血珠顺着瓷片边缘渗出,在苍白的胸膛上蜿蜒出细碎的网。温郁始终没有出声,望着窗外出神。
刻到最后一笔时,玄乙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几乎完成的血字,抬头看到了温郁苍白的脸,忽然将瓷片狠狠摔在地上。
“你看啊!”他抓住温郁的肩膀摇晃,“好好看看!看看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看看这个会跟你一辈子的印记!”
温郁将瞳孔转向玄乙,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个血淋淋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玄乙,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写完它。”
玄乙僵住。
“最后一笔应回锋。”温郁将手覆在玄乙手上,不容置疑地按了下去,在胸前那个未完成的字上,轻轻补上了最后一笔。
一个完美工整的血色“玄”字,在他心口绽放。
“你看。”温郁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样才对。”
玄乙怔然许久,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温郁。看着他胸前那个血字,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淅淅沥沥的春雨声从窗缝潜入,温润地压下了满室的血腥。
玄乙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了膝盖。他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许久,他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却空洞的眼睛:“温郁。”他声音嘶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绝望的、不知道该如何留住所爱之人的普通人。
温郁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坐回了黑檀高椅上,伸出了一只手“玄乙。”他轻声说,“过来。”
玄乙没有动。
温郁也不催他,只是伸着手,静静地等。等春风又吹过一轮,等窗外的雨声彻底停歇,等暮色渐渐西沉。
终于,玄乙动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木偶,僵硬地、缓慢地挪到座椅边,搭着温郁的手,将头埋在温郁膝上。
温郁握紧了他的手。
“你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温郁轻声道“无论你是暗屿之主,是斩渊,还是那个在影蜮里抓住我衣角的孩子——”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玄乙的发间。
“你都是玄乙。”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乙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郁,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直率的坦然。
“你……”玄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郁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玄乙浑身一颤的动作——他俯身,在玄乙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没有**、没有占有。那是一个,近乎神祇垂怜信徒的吻。
“意思是。”温郁直起身,声音清冷锋锐,“你可以继续囚禁我,在我身上刻字,用尽一切手段证明我错了。但是玄乙……”
他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前那个血色的“玄”字:“你永远无法让我恨你、让我后悔救你……让我停下自己该做的事。”
玄乙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双永远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个在他心口绽放的血字,忽然颓然明了:这是一场他辩不赢的道。
他妄想留住一轮明月。明月路过冬岭春江,照过花林暗巷,数次将温润的华光洒落在他身上。他将自己同月光死死锁在了方寸之间,画地为牢,以为自己可以留它驻足。可这冰冷的、可恶的玉轮,明明照出了他的嶙峋心事,却仍只自顾自地升落盈昃,不理尘寰悲欢。
玄乙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温郁的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温郁任由他哭,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发顶。
第一缕晨光刺破海雾,照进囚室,照在仍沾着血的碎瓷尖上。在这缕晨光中,玄乙将他腕上的缠骨环放在了温郁手里,自己离开了寂夜阁,开始频繁往返于暗屿七岛之间。
他将温郁从禁室带到了自己的寑殿,而他的清理没有停。温郁每日依旧在重重护送下,穿过短短的横廊,坐在书房中,练他的字,听玄乙想讲给他听的故事,等玄乙每晚回来。
暗流已在地下汇成旋涡。
温郁第七次经过刑堂门口时,远处忽起一阵骚动。
他看着那个踉跄向他冲来,摔倒在地的身影,后退了一步。
那少女抬起头来,看到温郁颈上的缠骨环,瞳孔瞬间凝固,抖了抖嘴唇,喃喃道“先生……”
是未央,那个在雨夜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几年不见,如春笋抽节般亭亭了,只是有些狼狈。
温郁蹲下身,问道“何事?”
三位首领看见他时,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微光。
“温先生。”为首的黑面老者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刺,“岛主严令,此女犯勾结外敌重罪,按律当处以极刑。还请您回避,莫要为难我等。”
温郁没看他,目光落在疏影身上。
未央被打得遍体鳞伤,与他视线相接时,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温郁打断。
“证据。”
黑面老者呈上密信。温郁接过,指尖拂过纸面。纸是暗屿特供的海纹笺,墨是常见的松烟墨,但字迹转折处的细微顿挫……
他扫了一眼,回忆起玄乙书案上某次三位首领联名上报物资清单时,他无意中瞥见过的笔迹习惯。
“李长老。”温郁看向黑面老者,“你左手旧伤未愈,悬针竖还有些抖。”他抬起信对着日光看了看:“这字迹,您熟吗?”
一片死寂。
另外两位首领脸色骤变。李长老眼神一厉,突然暴起!他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短刃,却不是刺向温郁,而是直刺未央心口——只要未央死在这里,死因便可推到“玄乙管控不利”上,照样能激起混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温郁动了。
他没有去挡刀,甚至没有看那柄刀。太玄诀运行时将他周身映照出了淡淡的银光,将李长老未来三息的所有动作轨迹、内力运行、甚至心理变化,瞬间化为七十二道爻象。
他右手并指如剑,举重若轻地凌空一点!
指尖并无实质劲气,但李长老刺出的手臂骤然僵直!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毒刃在距离疏影心口半寸处凝滞。不只是手臂,他全身真气都陷入诡异的凝滞,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捆缚,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需对抗整个空间的“阻力”。
这是太玄诀的“定势”:以自身内力为引,短暂干涉小范围内的天地气机流动,形成类似“领域”的压制。
温郁目光沉静,扫过另外两位蠢蠢欲动的长老:“王长老,你三年前私吞的东海珊瑚,在库房第三隔板下要风化了。孙长老,归序盟给你的好处,够你养第二房小妾吗?”
两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我不通暗屿内务,三位如有事,还是亲自跟屿主大人说清比较好。”温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某种不容置疑。
他背着手,微微笑了笑“玄乙在,暗屿才在。诸位,也当安静些,沉下心做自己的事。”
“现在,”温郁目光扫过三位面如死灰的首领,“您们可以自去刑堂领鞭了。”
三个长老面面相觑,李长老嘶声道“你不是喝了锁神散吗?”温郁微微抬起下颌,“没想到,青芷姑娘去后,药堂便生了虫子。”
王长老咬牙道“他一个屿主的禁脔,不过强弩之末,虚张声势罢了!”
孙长老道“玄乙大费周章将他从云中阙掳来,死了正好!”三位长老眸光一闪,齐齐攻上!
“先生小心!”
未央飞扑而上,一记凌厉的刀风直取李长老后心,意图逼他回防,打破合围。她错身时低声急促道“您先走,我拦着!”
李长老感受到背后劲风,嘴角竟露出一丝阴冷笑意,他非但不躲,反而将身体向温郁的方向微妙地一侧,同时袖中暗劲吞吐,不着痕迹地一带。
未央的短刃轨迹,在最后一刻被那暗劲牵引,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原本该擦着李长老肋下而过的刀锋,划向了温郁抬起的手臂。
嗤啦。
衣帛破裂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温郁没有一丝闪避。在未央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如何出手才能最快结束这乱局。
短刃在他小臂外侧留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血立刻涌了出来。他的动作没有半分滞阻,右臂划过刀刃,五指猛然收拢!
他以自身为引,瞬间调动了周围三丈内所有游离的天地气机,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李长老脸上的得意骤然凝固。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连经脉中的内力都如被寒冰冻住,丝毫不能流转。五脏六腑好似要碎掉似的发出剧痛!不只是他,旁边的王、孙二位长老也同样被疼痛定在了在原地,血丝从牙关眼角流下来,眼中充满惊骇。
他们心里俱是绝望:这不像武力的压制,仿佛是规则的颠覆。好似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温郁短暂地成为了“道”的化身,他说“静”,万物便需沉寂。
温郁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森森敲在每个人心头,“三位长老今日所为,是觉得玄乙镇不住暗屿,还是觉得他的人……会任人宰割?”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无形的压迫感便如山倾覆,将几人压得更死了些。
李长老喉头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回去。”温郁淡淡道,眼中银色卦象的虚影一闪而逝,“自领三十蚀骨鞭,闭门思过。若再起异心……”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三人惊惧的脸,“我不介意亲自算一算,三位长老,还能活多久。”
他右手剑指随意地划了个半圆,在胸口处停下——“定势”解除。
三位长老如同脱力般踉跄后退,大口喘息,看向温郁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终于记起,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的人,曾是云中阙最年轻的天才,是搅动风云的“孤月”,更是《太玄经》的传承者!
这根本就是玄乙和他一同设下的一个局!
三人再不敢多言,狼狈万分地匆匆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未央愣住了,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先、先生……您的手……”
温郁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唔”了一声,悠然道“你和这几个长老,是没商量好吗?”
“先、先生……”未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短刃当啷落地,声音哽咽颤抖,“屿主给你喝了锁神散,我尝试送了好几次药,都没能进寂夜阁。”
她爬起身,抓住了温郁的袖角“我不知道他和您发生了什么……但他给您带了缠骨环,还将您幽禁暗室,我借这三个蠢东西的手来救您出去!”
温郁将手揣进袖中,“你以为我被囚禁于此,便如俎上鱼肉,无力自救?”
未央张嘴欲言,温郁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语重心长,“未央,你错了。”
他走到少女面前,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
“不必救我。”他看着未央泪眼朦胧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玄乙的手段,我清楚。暗屿的局势,我也明白。我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未央,投向寂夜阁那扇无窗的墙壁,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里面冰冷的锁链与夜明珠的光。
“此方,此刻,便是我应处之地。我很好。”他刻意加重了“很好”二字,“回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再提。也告诉其他还有类似念头的人——不必来。来了,无非是再为我添一道伤。”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未央猛地一震,明白了自己那一刀带来的后果,可能远比想象中严重。
未央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但在温郁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沉淀着无边沉寂的眼眸注视下,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拾起短刃,踉跄着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温郁独自站在原地,暮色将他与寂夜阁的影子融为一体。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湿气。他抬起右手,看着那渗出的、已将布料染红一小片的血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寂夜阁冰凉封闭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玄乙刚在瑶光岛屿处刑了几个叛徒。斩渊刀上的血被暴雨冲刷,又立刻染上新红。他心中那股没来由的烦躁愈演愈烈,像有只手在攥着他的心脏。
突然,一只雨燕悄无声息的划过雨幕,停在了他的肩膀。
玄乙拆下雨燕腿上的信筒,倏然攥紧手心,手背猛然爆出几道青筋,“回寂夜阁!”
吼声撕裂风暴。斩渊刀戾气狂暴炸开,整艘船被裹挟着,以近乎撕裂的速度撞向暗屿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