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若有所思地看着玄乙的背影,指尖轻轻扣了扣床榻,转向了盯了桌边散落的蓍草。随即,他起身从药柜里拈了三根银针,将针在火上过了两遍,面不改色地刺入自己左手腕脉三寸处。
《太玄经》中记载了一种秘法,以金针短暂打通被药物封堵的经脉,能恢复三成功力,持续一炷香时间。
一炷香,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解开那条玄乙玄乙以为已经彻底锁死在缠骨环上的冥灵铁链,取到放在窗边暗格中的匕首。再比如,用这恢复的三成功力,在寝殿床壁的第七块雕格下,刻下一组云篆。
刻完最后一个字符后,他重新扣好冥灵铁链,收回银针,坐回床榻,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阅那本《南华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开始到结束,刚好一炷香。
然而当玄乙带着一身寒煞潮气推门而入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自从他对温郁用了牵机晶魄共感后,对太玄经的气劲感知便更敏感了。
温郁动了内力,可他现在还在悠然看书,书页正停在“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玄乙转过身,目光一寸寸扫过温郁全身。
“在看什么?”他走到温郁身后,手臂从他身后环过来,抽走他手中的书卷。这个姿势将温郁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温郁却安之若素,甚至微微后仰,将头靠在玄乙胸前抬头看他:“在看鱼。”
玄乙低笑了一声,看了看温郁刚才读的那一页,一字一句地念:“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卷,用力掷在地上。
“道长觉得,”玄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现在是相濡以沫,还是……该相忘于江湖?”
温郁还没有回答,玄乙的手臂肌肉就骤然绷起,将他一把扯起来,扳过身面对自己。他的手扣住温郁的后颈,拇指按在缠骨环上,将冷硬的金属硌进温郁的皮肉。
“我出去这半柱香,”玄乙盯着他的眼睛,“你做了什么?”
温郁将手拢在袖子里,温和道:“等你回来。”
“说谎。”玄乙松开手,退后一步,如刀的目光般刮过温郁全身:“你用了太玄经。”
温郁没有说话。月光从气窗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模糊了神色。
玄乙忽然笑了,可眼神却冷硬刺人,露出些风雨欲来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你总是不乖。我让你好好养伤,你偏要折腾自己。我让你安心待着,你偏要偷偷运功。”
那个蛰伏许久的念头,终于露出了獠牙。他抬手轻抚过温郁的脸颊,不容置疑道“你的内力,不能留了。”
空气静了一瞬。
温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看着玄乙紧绷的唇角。然后,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越过玄乙,看向他身后那张堆满了软锦云绣的床。像猫听到什么不感兴趣的声音,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想清楚了?”他看着床壁的雕栏,问得漫不经心。
“想清楚了。”玄乙的手探出,指尖悬在温郁心口上方,隔着一层单薄衣料,虚虚点着他的心口,“每用一次太玄经,你的旧疾便会发作一次。废了它,你就能活。”
“然后呢?”温郁声音很轻,“活成什么样?一具靠你渡气续命、连碗都端不稳的皮囊?”
“我养你。”玄乙答得笃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你就待在这儿,晒晒太阳,看看书,等我回来。”他的手终于落下,滚烫的掌心贴住已经结了暗红色血痂的“玄”字上,“这样不好吗?”
温郁打量着他,侧脸线条在月色中显出些白日下看不出的锋锐来。
“玄乙,”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冷意,“你知道我为何宁可让那几株枯梅冻得半死,也不将它们移入屋内吗?”
玄乙皱眉,不懂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我年少时,有一年极冷,雪下得很大。有一株梅,花苞被冻枯半数。”温郁的眼神望向窗外那几株枯梅“我把它挪进暖阁,精心照料,浇水施肥。可最终,它还是没熬过那场寒冬,甚至最后一场花都没来得及开。”
玄乙的指节反复捏紧,发出咔咔的响声。
温郁并起中指和食指轻轻点在玄乙眉心,“你想把我挪进暖阁,”他的声音低沉和缓,指尖顺着鼻梁滑下,轻轻托起了玄乙的下颌,“可我长于风雪,扎根冻岩。你就算把我挖出来,放进锦盆,用金盏玉露养着……要死时,也是会死的。”
“胡扯!”玄乙低吼,斩渊铮然出鞘,刀尖恶狠狠地顶在温郁胸前“你就是你!在哪儿活不是活?!凭什么风雪里能活,我怀里就不能活?!”
温郁胸口抵着斩渊慢条斯理地向玄乙走了两步,将手拢回袖子,风轻云淡地看着他,“好,你亲自动手,断我隐脉,废我内力。现在,立刻。”
玄乙的手猛地一颤,刀锋在温郁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肌肤上绽开一点刺目的红。
“你……”玄乙的声音哽住了。
温郁却笑了,他微微抬头,眼却半垂着,不经意露出一股幽森的鬼气来:“你不是一直想这么做吗?”他轻声说,手指抬起斩渊,引着刀尖贴近天突穴,“来啊,废了我,我就再也逃不掉了。再也不能离开你,不能违逆你,不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让你生气了。”
玄乙盯着他,眼睛赤红,握刀的手却开始发抖。刀锋微微颤动,在温郁颈喉处划出细小的伤口,血珠连成线,顺着胸膛滑落,没入衣襟。
“你故意的。”玄乙咬牙,“你知道我下不了手。”温郁没否认,他只是看着玄乙,用自己最柔软的颈喉正对着斩渊,一步步走向玄乙。
玄乙被他逼得连退几步,脊背忽然撞到了冷硬的墙壁。他悚然而惊,下意识地手指一松,垂下了斩渊。
温郁没有停下脚步,直到玄乙整个后背紧紧贴住了墙,退无可退。他屈起手指,抵住玄乙柔软脆弱的颌下窝,迫使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自己“现在告诉我,玄乙。你到底在怕什么?”
玄乙的呼吸微微一窒。
“怕我死?可你废我武功,难道不会让我离死更近一步?”温郁极轻微地偏转了一下头颅,银发幽幽从他眼前垂下一丝,“怕我跑?锁链、缠骨环、锁神引,我确实都能拆解。可我还是在床上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怕的,是我心里还装着别的东西。归墟阵、云中阙……我的故人旧事和天地不仁的大道。你怕我为了这些东西,连命都不要。”
玄乙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温郁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一字一句道:“可我如今,在你身边。所以那些东西,都排在你的后面。”
玄乙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来暗屿,是为让你心安。动用内力,是要在面对玉衡时多一分胜算。”温郁又退了半步,负手而立“激怒你——是要让你看清、想清。是我想留在此处,是我想要见你。”
他端清矜庄地站在月光下,淡淡道:“风刀霜剑,能奈我何?你怕什么?”
海潮声一**从远处连绵传来,月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许久,玄乙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温郁,你真是……疯了。”
温郁看着他,很轻地笑了:“我一向如此。”
玄乙收回斩渊,上前一步,用力搂住了温郁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肩颈。淡淡的血气幽幽钻进他的肺腑,他闷闷道:“我又伤到你了……”温郁随手抹去锁骨处渗出的血珠,轻轻环住他的背拍了拍,淡淡道:“这算什么伤?你不必管这些,我早有预料,甘之如饴。”。
玄乙被他这话哽得半晌无语,良久,方无奈地笑了一声,“温郁,答应我。”
“嗯。”
“等我。”玄乙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你要杀谁,我替你杀。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把太玄经练得……太快。等一等我……就算死……”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也得死在我怀里。”
温郁嗅了嗅他的发稍,轻声道“好。”
玄乙这才松开他,低头查看他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那些细小的划痕还在,零落地散刻在他的肌肤上。
他俯身,用舌尖轻柔地舔去残留的血迹。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还疼?”玄乙抬头问。
“不疼。”
“撒谎。”
温郁笑了笑,没反驳。
玄乙直起身,重新为他系好衣襟,抚平褶皱。然后他弯腰捡起斩渊刀,,他转身看向温郁:“你刻了什么?”温郁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侧头等着下文。
“床壁第七格,”玄乙继续说,拇指抚过温郁颈间的缠骨环,“你刻了一组太玄密文。我虽然看不懂,但能感知到能量的残留。是什么?”
温郁勾起眼尾扫了他一眼,道:“一点看不懂?”
玄乙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某种近乎骄傲的情绪:“我猜是归墟阵的破绽,为你身死之日,我还能有一步退路,对吗?”
温郁将手拢进了袖子:“你自己去看。”玄乙犹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摸那行密文。他陪温郁看了许久的太玄经,勉强看得懂几个字,但连篇却是不行的。
他有些畏缩的将目光转向那行密文,眼睛却陡然睁大。他俯下身,几乎贴着墙面仔仔细细将那极简短的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十余遍,愕然地扭头向温郁确认道“大道虽无心,可以有情求?”
温郁也凑过去,侧头笑了笑,眼里盛了赞赏的光:“这不是认得很准么?”
玄乙心口狂跳,但一直续飘若浮云游丝的心绪却渐渐安静下来,温驯地趴在了心尖。
他无奈倾身再次抱住温郁,滚烫的身体紧紧相拥,伤痕对着伤痕,心跳贴着心跳:“你真是……你动太玄经,让我发了这么大的火,就为了刻这个?”
温郁微微偏了偏头,脸颊不经意地蹭过玄乙的发丝,温声道“还怕吗?”
“……道长话太多了”玄乙拧了他手背一把,“下次你再想做什么……不要瞒我。不要偷偷运功,不要偷偷刻字,不要偷偷准备去死。”
他收紧手臂:“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你要破阵,我陪你破。你要赴死——”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我陪你死。”
温郁在他怀中,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如此。”
他抬起手,抚上玄乙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然后,他开口“书架上,有三样东西。第一,归序大阵完整的阵眼分布图。第二,破解每个阵眼所需的内力量和时辰。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如何活下去。”
玄乙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温郁的肩膀。
温郁仿佛没感觉到,只是平静地继续交代道:“我知道你会愤怒,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我。所以……我把所有的退路,都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玄乙死死盯着他,眼眶红得吓人。
温郁却笑了,抬手按了按他的眼角:“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现在就去毁了它,可以把我锁得更紧,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抬手,指尖轻触玄乙的脸颊:“但玄乙,我不会逃避,不会欺骗。无情也好,无心也罢,都是温郁。怨我恨我,我都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你要怎么选?”
寝殿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