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从旁边尚未收拾的食盒里,抓出一个小巧的青玉罐。那是前日苏纶托人送来的、产自南疆的“七绝蜜”。
据说是用七种极致花蜜和奇果酿成,滋味繁复变幻。甜中带酸,酸中泛苦,最后回甘,层次极其丰富分明,常人只需舔舐少许,便能清晰感知那复杂的味觉冲击。
玄乙用木签挑出黄豆大小的一滴蜜,不由分说,递到温郁唇边。
“尝尝这个,解苦。”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温郁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点蜜。
玄乙死死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唇,盯着他的眼睛。
温郁含着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然后,他抬眼,平静无波地看着玄乙。没有为那极致的甜而舒展眉头,没有为那复杂的酸苦而微妙蹙额,更没有为那最后的回甘而流露出丝毫愉悦或回味。
他就那样仿佛只是喝了一口白水般,咽了下去。
玄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抓住温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破碎:
“味道……是什么味道?甜的?酸的?还是苦的?!你说啊!”
温郁手腕吃痛,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向玄乙的眼神带着一丝叹息:“……玄乙,冷静一点。”
“我问你味道!”玄乙几乎是低吼出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碗药膳!还有刚才的蜜!到底是什么味道?!你告诉我!”
温郁沉默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骇、恐慌,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求证。许久,才缓缓开口,刺穿了玄乙最后的侥幸:“食物入腹,化为精气,滋养经脉,便是其用。至于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而模糊的概念:“于我,并无分别。”
“并无分别……”玄乙喃喃重复,抓着温郁手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所以……你尝不出?甜的,苦的,酸的,咸的……你都尝不出?”
温郁默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玄乙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换药之后?还是……更早?”
温郁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玄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小几上的空碗。白瓷碗落地,“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开来。
他想起温郁吃下那碗古怪药膳时平静的脸,想起他喝下最苦的药时连眉都不皱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所有“精心”或“笨拙”的照顾,都只是平静接受,从未有过半句评价,无论是好是坏。
原来不是他做得够好,够合他心意。
而是他……根本尝不出。
所有的用心,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想要通过这一点点日常渗透来确认自己存在感、确认对方感受的卑微努力,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瞬间淹没了玄乙。他看着温郁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映不出人间烟火的眼睛,一股混杂着暴怒、心痛和恐慌的火焰猛地窜起。
他一步上前,双手捧住温郁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滚烫的拇指用力碾过温郁淡色的、刚刚沾过蜜却毫无知觉的唇瓣,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皮。
“温郁,”玄乙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看着我!你看着我!你知道那碗东西有多难吃吗?你知道那蜜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眼眶赤红,几乎要沁出血来:“你是不是连痛也感觉不到了?是不是我碰你,伤你,对你做什么……你都只是‘并无分别’地受着?”
温郁看着玄乙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狂乱,眼底缓缓荡开一丝极细微却沉重的涟漪。
“玄乙,”温郁看着他,眼神里那片深寂的冰湖,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沉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悲哀的坦诚,“味觉于我,本就是最易舍弃的,无关紧要。”
“至于你问我,还剩下什么感觉……”
他轻轻按住玄乙的尤在颤抖的手:“至少,你此刻的愤怒、不甘,我还能感受到。”他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这便够了。”
玄乙怔住了。
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缓缓放下手,后退一步,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寂夜阁的外殿活像个的药堂,空气里弥漫着数十种药材混合熬煮后的浓重苦涩。特制的长明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给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冷硬的釉光。
玄乙背对着药炉站着,身形在墙壁上投下僵直的暗影。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两沓厚厚的药方记录和脉案摘要。
一沓纸张边缘磨损,墨迹是熟悉的云中阙特制松烟墨的淡青色,字迹清峻工整,是温郁在云中阙养伤期间,凌衡及诸位长老亲自斟酌拟定的方剂与每日诊察记录。
另一沓较新,墨色深黑,字迹或潦草或刻板,则是温郁在暗屿所用过的所有药方与观测记录。
星野站在案侧,素净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稚嫩,他眉头紧锁,指尖正缓慢地划过其中几张并排摊开的药方,对比着上面的药材配伍与剂量标注。
室内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玄乙压抑到近乎无声的呼吸。
“如何?”玄乙终于开口,目光死死钉在案上那些墨迹上,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星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指尖点向云中阙那份脉案中的一行小字注解:“前段时日云中阙的脉案没有送来,用药不明,我只能大致推测出问题:先生的经脉损伤之重,实属罕见。云中阙用药,主旨在于‘固本培元,温和续接’。
所用主药,如‘炙黄芪’‘补骨脂’等,药性皆偏中和醇厚,重在滋养衰竭之气血,润泽破碎之经脉,徐徐图之,忌用虎狼之剂,尤畏燥烈金石之物与阴寒剧毒之品扰动根本。”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暗屿早期的几份药方上,“而暗屿起初接手时……”
他的指尖划过“麻黄”“川乌”“附子”等几味药名。
“……用药思路截然不同。”星野低着头愧疚道“暗屿多回阳救逆的药方,大多走‘以毒攻毒,峻烈攻伐’的路子。尤其是初期,急于稳住先生被封内力后反扑的伤势,多用伤正之药强行激发元气,其中不乏虎狼之品,且剂量……颇为激进。”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对比着时间相近的几份记录:“问题在于,两套用药的法子,在温道长体内形成了冲突。云中阙讲究的是水磨工夫;而暗屿前期的猛药如同铁锤重击,虽暂时压住了表象,却进一步震裂了内里的根基,尤其干扰了负责调和五脏、感知外邪的‘脾’、‘心’、‘肾’之气。脾开窍于口,心主舌,肾气通于耳亦影响五感……”
“说结果。”玄乙打断他,声音冷硬。
星野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两套药力在先生的经脉脏腑内冲撞、抵消、甚至产生未知的异变。这加速了某些表症的进程。味觉丧失……很可能便是其中之一,且是比较早出现。但因温道长从不言说,而被忽略以至脾心之气受损,舌窍失灵。后续可能会对外界细微刺激的感知逐渐迟钝,直至丧失。”
玄乙猛地转身,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是说,是我们暗屿的药……和云中阙的药打架,把他……把他的味觉打没了?”
“是加速了此过程。”星野凝重道,“若无最初那段时间的药性冲突与戕伐,温道长的味觉或许不会丧失得如此彻底迅速。当然,他自身经脉根基尽毁、心神损耗过巨是根本原因,但用药不当,无疑是雪上加霜。”
“砰!”
玄乙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玄铁柜上,坚硬的柜面瞬间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他手背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现在呢?”玄乙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还能恢复吗?”
星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难。经脉与脏腑的损伤已成定局,心神内敛亦非短期可逆。即便立刻停止所有可能冲突的药物,辅以精心调养,也只能寄望于时间,或许……能挽回些许极其微弱的感觉。完全恢复,希望渺茫。”
希望渺茫。
四个字,冷冰冰地刺入钉入玄乙心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所有这些,”他指向案上所有药方和脉案,“冲突的关键点,可能的损害,以及……我们推断的结论,整理清楚。尤其是暗屿前期用药的问题。”
星野一怔:“这是要……”
“给云中阙。”玄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在屋里背着手转了几圈,“给凌衡。把温郁现在的脉案、每日饮食用药……还有味觉丧失的情况,全部传过去。”
星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向云中阙坦白暗屿用药可能加重了温郁的伤情?这等于将把柄递到对方手中,在如今双方关系微妙、彼此防备的情况下,必定会生变数。
“不必遮掩。”玄乙看穿他的疑虑,语气冷硬,“错了就是错了。藏着掖着,只会让他的病更严重。凌衡……他至少是真的想救温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