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掐着日子等凌衡来,每日几乎只有一两个时辰离开温郁。第三日午后,他处理完事务回到禁室,温郁正侧在临窗软榻上静静睡着。
玄乙放轻脚步走近,目光掠过温郁颈间那圈冰冷的缠骨环,停在了他身上那件玄金色的外袍上。
那是玄乙常穿的一件,方才走得匆忙,落在了这里。如今正随意地披在温郁身上,已有一半垂落在了臂弯,另一半被他枕着,小半边脸埋了进去。
疏暖的天光透过高窗落在温郁身上,银发如瀑,衣襟微敞。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暗屿影蜮深处,曾见过一头被捕的豹。那豹子也是这样,大部分时间慵懒安静,对投喂的食物来者不拒,甚至允许人偶尔抚摸它华美的皮毛。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看似驯顺的表象下,潜藏能轻易撕裂铁栏的利爪和锐齿。
他蹲下身,伸手想将滑落的外袍拉回温郁肩头。指尖即将触及布料时,温郁睁开了眼。
没有惊醒的迷茫,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他清明澄澈地看着玄乙悬在半空的手,又缓缓移回他的脸上。
然后,温郁用脸颊蹭了下枕着的外袍,将自己埋得深了些,让它给自己掩住了更多的日光,又闭上了眼睛。
玄乙心口像被驺虞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一下似的,又暖又想笑。他将外袍轻轻搭回他肩头,指尖不自觉的轻轻拂过那个暗红的影印。
温郁没动,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悠长,仿佛从未醒过。玄乙蹲在他身侧,看了许久。
他觉得自己仿佛乘着一叶扁舟,那二十余年的颠沛便如两岸青山般,轻描淡写的从身边漂过了。而这片拢着海潮和药香的地方,才是万重山后的归途。
星野带着凌衡、凌苍,并四五名归元峰的弟子踏入禁室时,玄乙在温郁身边,已不知看了他多久。
凌衡一行人甫一进门,便看到了闭着眼睛的温郁和半跪在他身侧的玄乙。
他心里一惊,指尖倏然凉得发麻:难道自己来迟一步?师兄他……他紧走几步,喊道:“师兄!”
玄乙身形一僵,一手迅速拢住了温郁的衣襟,正要示意凌衡噤声时,温郁已睁开了眼。
凌衡没刹住脚步,伸手便去搭温郁的腕脉,将玄乙挤得身子歪了过去。他怕衣料勒到温郁,下意识手里一松,那外袍立刻顺丝滑的海蛛丝里衣垂坠落地,温郁襟前那抹触目惊心的影印顿时暴露无遗。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凌衡这时才发觉温郁方才只是睡着了,是自己从未见过大师兄这般放松休憩的样子,下意识地先入为主,以为大事不妙。
现如今真是大事不妙,他讪讪地缩回手,声若蚊呐般唤了声师兄。他是早知温郁身上影印由来的,当时情非得已,他也不便说什么。但万万没想到,这方影印如今竟猝不及防地迎面撞在了眼前。
几名年轻弟子仓促移开视线,脸颊涨红,眼神慌乱,想看又不敢看。仿佛目睹了某种极神圣又极私密之物的公开玷污,窘迫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暗红的影印,毫无遮掩地烙在他肌肤上。衬着沉黑的衣料,与温郁冰雪似的肤色对比强烈到刺眼,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惊心动魄的妖异。
凌苍并不知道影印之事,眼见温郁如此情状,先是脸色一白,随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昔日高高在上的勅业之剑、云中阙曾经众望所归的下一任掌教,竟在短短几日光景成了影奴!那颗霞光流转的观复砂竟然就这样被这盘曲丑陋的影印覆盖,还被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任人羞辱!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掩着温郁颈下,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拔高变调:“玄乙!你……你,枭心鹤貌,丧心病狂!”
他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眼中怒火熊熊。若非顾及温郁在此需静养,怕是早已拔剑相向。
玄乙看向温郁:“……枭心鹤貌?”
温郁道:“他在夸你好看。”玄乙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凌苍瞠目结舌地听着这番话,霍然转过头去痛心疾首向温郁:“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这么纵容他!”
凌衡也开口道:“此衣十分不妥,太过……”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才堪堪把“伤风败俗”几个字咽了下去。
玄乙抱臂靠在榻边石柱上没回话,目光扫过凌苍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掠过凌衡无奈的神情,又淡淡瞥过那几个低头不敢言的弟子,最后,落回温郁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不妥?”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在寂静的室内清晰回荡,“温郁如今是我的人,在我的地方,穿我给的衣裳。他哪里需要遮,哪里不必掩,自然由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忽然直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走到榻边俯下身。
温郁感到玄乙靠近,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眼。
玄乙伸出手,径直将指尖轻轻点在了那枚影印上:“从他到我这寂夜阁起,便只与我一人有关了。他身上是影印还是观复砂与你们又有何干?”
这话像冰珠子坠在地上似的,又轻又冷,砸得室内一片死寂。
凌苍气得目眦欲裂,手已按上剑柄,却被凌衡死死按住手腕。凌衡脸色苍白,看着玄乙那近乎宣示主权般的姿态,再看温郁自始至终的沉默与忍让,心头涌起少有的悔意和无力。
那几名药庐弟子更是头垂得极低,恨不得自己从未踏进过这间屋子,从未看见过这一幕。
玄乙似乎很满意这死寂中弥漫的震惊和愤怒,他缓缓收回了手指,还留恋般在那抹暗红边缘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他直起身,重新抱臂,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诸位不是来研配药方的么?杵在这里,是没看够?”
温郁突然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皮囊为外物,道心自在内。这样更利于气息流转,不必为此争执”
凌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扯了扯凌苍的衣袖,低声:“先办正事。”他强自坐下来,给温郁把了脉,又在星野的带领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药堂。
众人离去后,石门合拢的沉重回响尚未完全消散,囚室内的空气却陡然沉寂下来。
药炉里的炭火明明暗暗,将玄乙立在榻边的身影拉成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投在温郁身上,几乎将他整个笼罩。
温郁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眼帘半垂,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看起来又要睡过去了。
忽然,玄乙单膝抵上榻沿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温郁身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探向那疏散的衣襟,用指尖勾住那冰凉滑腻的海蛛丝衣料,向侧旁一拨。
本就松散的襟口被扯开更大一片,更多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影印完全显露,甚至能看见周围格外清晰的淡青色纤细血脉。
玄乙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地按在了影印之上。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惊醒似的猛地抬起眼帘,看向近在咫尺的玄乙。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终于荡开了一丝诧异的波澜。
“为什么不遮?”玄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火星,“他们觉得是我刻意折辱你,你就这么受着?嗯?”
“温郁!”他另一只手猛地擒住温郁的下颌,逼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眼中翻腾的、近乎暴戾的痛楚与不解,“你凭什么?凭什么任由他们那样想你?又凭什么任我这样对你,却连一句反驳、一点辩驳都不肯给?!”
玄乙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拔高,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在狭小的囚室里撞击回荡,“你的尊严,你的命对你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温郁!”
温郁却在他激烈的诘问中,安抚地摸了摸他垂下肩头的发尾。
“玄乙,无论是观复砂还是影印,道心若在,并无分别。道心若失,纵将砂刻在胸前,亦是无用。”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落在那颗被玄乙指尖用力按压、几乎要沁出血色来的暗红印记之上,又落在玄乙因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背上。
“至于我的命……”他带着一种无谓的坦然微微笑了笑“确有该去之处,该尽之责。但此刻在这里,在你手中。你如何对我,是你之抉择。我来,亦是我的抉择。无关折辱,亦无关……旁人。”
这话说得温和而冷静,透彻地像一把刀,将玄乙所有激烈的、充满占有欲和破坏欲的情绪,连同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恐慌,都血淋淋地剖开,露出底下最本质的因果与选择。
玄乙擒着他下颌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按压着影印的指尖,也缓缓卸去了那几乎要碾碎什么的狠劲。
但他没有移开,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温郁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澄澈的虚无里,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找到一点属于“温郁”这个人、而非“道”的证明。
可他找不到。
温郁就那样安然地回望着他,仿佛刚才那番几乎算是冒犯的触碰与质问,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拂过山石,了无痕迹。
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未曾消散的怒意,还有一丝更深邃的、近乎绝望的渴求,淹没了玄乙。他猛地抽回手,像是再慢片刻,就会被那抹红烫伤一样。
他退开一步,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
囚室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远远地海潮拍岸,不时盖住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玄乙才缓缓转回身。他脸上激烈的情绪已经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壳,只是眼底深处,那簇暗火依旧在幽幽燃烧。
他沉默地将滑落的外袍披在温郁肩上,拢了拢,恰好遮住了那方红痕。
然后,他俯身,在温郁没有任何防备、也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注视下,将嘴唇再次印上刚才指尖按压的位置。
温郁蓦得抖了一下身子,往后仰了仰。
“无关便无关吧。”玄乙直起身,声音透着一丝疲倦的沙哑,“多穿点,暖和。”
温郁颔首:“好。”
玄乙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禁室,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落锁声清晰。
室内重归寂静。温郁独自坐在榻上,肩披宽袍,襟口被妥帖遮掩。他缓缓抬手,指尖隔着衣料,虚点在锁骨间。影印依旧在微微发热。他闭上眼,很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