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温郁系好了天青云锦鹤氅,将一杯温茶放在了他手中,又帮温郁将脸颊边的发丝拨开,轻声道“照顾好自己,我过几日便来。”
温郁还未说话,站在一边的金琅玉霜便不干了。
金琅一脸惊诧道“屿主大人,我们云中阙,不缺为大师兄端茶倒水的人!用不到他这样五谷不分的人照顾什么活物的!”玉霜抱着他的弓冷冷附和道“嗯。”
玄乙好似没听到似的,跟温郁轻声细语道“虽然有东西聒噪些,但也算是能用,你先将就着,等我回来。”
金琅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玉霜面色不善地拉开了银光闪闪的太阿弓。
一声轻到几不可闻的叹息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看向了叹了口气的温郁,只听他悠悠道“有点头晕。”金琅噤若寒蝉地捂住了嘴,贴着墙根溜了。他转向玉霜“晃眼。”玉霜搂着弓,冷漠地去离忧台一丝不苟地伤心。
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玄乙指了指自己“我也走?”温郁向他招了招手,让他附身过来“不要生气,他们没有你好……去吧。”玄乙脚底飘忽地走了,含了欲说还休的笑意,晃晃悠悠地路过了刚进门的凌昭。
凌昭心中警钟大作:玄乙这一脸春色是打哪儿来的?
他痛心疾首地推开房门大喊道“师兄!”屋内被裹得严严实实,束带矜庄的温郁让他大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家的白菜还在地里!
二人对视一瞬,便都知道了对方的想法。温郁没出声,眯了眼睛微微抬起下颌,面无表情又毫不掩饰地摆出“心思龌龊”四个字来。
凌昭飞速扇着他那把白玉扇子,上下左右地看了一圈屋内“别不识好歹,我是来看看你这次断了几根骨头。”说着,他装模作样地去将手搭在了温郁腕上。
温郁指尖一动,想抽手却也来不及了。
凌昭的面色沉了下去。他一合扇子,啪的一声放在了翡翠桌上,皮笑肉不笑地盛赞道:“也就是说,师兄去了一趟承渊境,不仅成了别人的影奴,还搭上了半身内伤?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温郁看向台外飘雪,答非所问:“给我三个月。封忘情台,任何人不得入内。”
“包括玄乙?”
“尤其是他。”
凌昭盯着他侧脸。几月不见,这人的身形更加销立,唯有一双眼亮得像雪夜孤星。“你是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内伤吧。你……你在承渊境看到了什么?”
温郁看向了覆着皑皑白雪的远山,轻声道“天以不见,地以不形”。①
凌昭心中一动,豁然起身,压低了声音“真有太玄经?”温郁点了点头,道“有。三个月后,我默出来给你。”
凌昭面色奇异道“什么书要你默写三个月?师兄,你想偷懒不如直说!”温郁叹了口气“我怕你学了又来拿我练手。”
凌昭冷哼:“那你慢慢默,写他个十年八年的。”
温郁神色莫辨:“我总不能一直呆在云中阙。”
凌昭啧了一声,打开扇子给自己扇风,想要降下心中的无名火,阴恻恻道“师弟打理的云中阙确是落魄,连师兄一口饭都供不起了,着实惭愧。”
温郁四平八稳道:“无需惭愧,努力便是。”
凌昭恍然又回到了那个被大师兄气的满坡飞的时光,心里有股憋屈的暖意。他惊觉自己道心不稳,被呛了一顿竟然还隐隐美上了,遂一边心里大骂这坏人道心的邪修师兄,一边气鼓鼓地走开了。
温郁看着他的背影,摸着手里的星盘出神了很久。
《太玄经》是以数术为基础的推衍之术。它将天地万物化为爻象,推衍人命国运解作参商。修炼到极致,在对方出招时就能预知最后一点的落盘。
温郁在承渊境已看过自己的落点:在归墟阵中。他毫不意外,玉衡子布局二十年,归墟大阵已成十之**,非他短短几年所能摆脱的。
他合上册子,静默地看向远处群山。雪光透过窗纸,映着沙盘上明明白白的爻象:太白在北岁在南②。他静坐至天明,看着东方日升,金披山峦。
云中阙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几场。
石阶上的冰壳纵是被执事弟子匆匆铲过,仍滑得留不住脚印。凌衡推开门时,天光正从崖边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的衣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立在门口看了温郁半晌,方压着声音开口:“师兄,我查过典籍,知道了为何三应丹被列为禁药……它虽可增助内力,稳固经脉,却是以失去五感为代价的,就算停药也无可回转。师兄,你想好了吗?
温郁问道“你医术冠绝,给我诊出些什么?”
凌衡抖了一下,握住了自己为温郁把过脉的右手,他缓缓开口“影印被一道不知名的真气覆盖消磨,即将消失殆尽,你的寿元……不足……”他犹豫了一下,道“三年。”
温郁打断了他“一年,我清楚。”他平静道“五感尽失,总比死了好,我要在在三个月内将内力恢复到巅峰。”
凌衡将药箱放下,忧心道“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凌昭师兄他们?师兄,我们可以一起……”
温郁目光悠悠飘向了通往山下的石阶“在忘情台这么多年……来年春天,我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凌衡沉默下来。他知道这只是温郁的借口,可他不知道如何劝,也不知道怎样拦。就算他不给温郁这三应丹,温郁也能自己拿到,只是多费些精力罢了。
无解之法。他心中清楚,却仍是劝了一句“此药伤身。”
温郁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道“你知道我的,三师弟,掌握不了局面,我就不止是伤身了。况且……”他风轻云淡地笑了一下“你也为我诊过脉,就算没这药,我的五感本也失的差不多了。”
凌衡长叹了口气,道“药我会给你送来。”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封印着火焰荆棘火漆的信“他来信了,你还是不回吗?”。
温郁接过信压在了袖下,接着他沉吟了片刻,随手拿起一张纸,草草写了一个“安”字,交给了凌衡。
凌衡顿了顿,问道“就这样?”温郁淡淡“嗯”了一声。
凌衡摆弄着药箱,犹豫道“他是不是对你……”温郁打断了他“没有。他很好。”
凌衡慢吞吞到“他有点疯,可你比他更疯……其实,我很想把你交到他手上。”
温郁指尖摩挲着那枚火漆,在火焰和荆棘的纠缠处,摸到了一只枭鸟的凸起。玄乙的私印,不该只留在这窄窄的方寸,他淡淡道“你也疯。”
他现在还不能见玄乙,玄乙必不会眼睁睁任凭太玄经蚕食隐脉。如若他提升不了进境,非但自己会生机枯竭,到时玄乙由于继承斩渊,定会被避无可避地推上破归墟阵的风口浪尖。
他要三个月时间,将太玄诀的真气融贯周身。如果到时真的找不到其他破阵法,他也可以用这一身精血,开启破序阵。
无论如何,破阵这件事让玄乙了解得越少越好。
他看向了东边朝阳升起的地方:不知玄乙现在在干什么?
紫玉将密报拍在玄檀木案上,红衣如火,眉眼凝霜:“青衫薄在东海的十七条商路,你停了十二条;苍梧阁沿海七个暗桩,你屠了四个半;连北境送往云中阙的三批药材,你都敢扣下一半——玄乙,你在发什么疯?”
玄乙靠在窗边,望着西窗永不停歇的海雾,淡淡道:“玉衡的司天监缺人手,所以他在江湖招徕侠客,新建了归序盟。苍梧阁那几个据点,都被归序盟的人啃空了。现在他们在在囤资源,我截他的路,让他慢下来。”
“那云中阙的药材呢?”紫玉起身走近,“凌昭前日传讯,语气已经不对了。他问你在发什么疯!”
听到那个名字,玄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一抹暗红闪过,语气冷了下来:“呵,发疯……我在其中发现了几味烈药,云中阙从来不用,从温郁回去却流水似的买入。”他转回头,眼底暗红流转“你们该问,他在发什么疯。”
“你还说他?”紫玉气极反笑,“星野昨天闯到我这儿,说他开给你的安神药被换成了提神的‘醒魂散’,问是不是我的安排。我查了,药是从你幽冥殿的私库流出去的。”
她盯着玄乙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你就忙到非要靠这个提神?还是不敢让自己睡?”
玄乙猛地看向她,赤红的眼瞳里戾气暴涨:“紫玉,别越线。”
“别用这语气跟我说话!”紫玉毫不退让,指尖点着他心口,“斩渊传承噬心,你以为我看不出?月见都说你刚回来那些日子每日做噩梦,醒来身上戾气重得隔三丈都能闻到血腥味。你不敢见孤月,就用事务把自己填满,填到戾气失控,填到做——”她忽然停住,眯起眼,“你做的噩梦,是关于孤月的?”
玄乙的呼吸骤然粗重,他一把扣住紫玉的手腕,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闭嘴。”
紫玉吃痛蹙眉,却反而笑了。她扬眉道:“听说,历代斩渊持有者都会神智混沌疯癫而死……斩渊传承记忆反噬了?玄乙,你在梦里,对温郁做了什么?”
她挣开他的手,揉了揉手腕,“怕自己真变成梦里那样,把他一寸寸拆了?你为什么不敢见他了?”
“住口!”玄乙低吼,斩渊刀煞气不受控制地外溢,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我只是……不能。”
不能见他。怕见他清肃的脸,缱绻的发。怕自己真的会被心底那头日益庞大的凶兽操控,做出比梦里更可怕的事。
紫玉看了他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水云笺折成的鹤,放在案上。“阴阳冢今晨密信。玉衡的人三日前离开元洲后,最后一次出现在汴州以北八十里的‘鬼哭林’。同行有归序盟灰衣使九人,押送三只贴满符咒的黑铁箱。”
她顿了顿,“我问了凌昭,他说里面可能是布阵所用的天机镜。不知,暗屿有没有兴趣截个胡。”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步:“消息我给你了。去杀人,去抢东西,去把戾气发泄在该发泄的地方。然后——”她侧过脸,红衣在昏暗光线下愈发烈艳,“滚去云中阙见温郁。别等见不到了才后悔。”
门合上了最后一丝光线,寂夜阁重归死寂。
玄乙盯着案上那枚水云笺纸鹤,许久,伸手拿起。展开,凌昭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除了情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师兄托转:诸野皆朝天,星轨各行边,既要向前,自当不闻、不问、不应,顺应天时,方得大道自然。”
玄乙咬紧了牙,纸边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云中阙的忘情台十里梅香正浓,只有崖边几株伶仃瘦梅连花苞都未结,枯黑的枝干在风雪里静默地支棱着。
温郁坐在断崖边的青石上,望着这几只横斜的枝干。原本的白发彻底变成了雪亮月光般的银灰,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鹤氅下只穿了一件单薄里衣,膝上摊着一卷凌昭白日送来的古阵图,上面是关于归墟阵“震”位地脉流转的推演。
凌昭站在他身后三步,白玉扇握在手中,“这几株梅,长得位置不好。怕是已被冻死了。”
“他要来了。”温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凌昭一怔:“师兄是指……”
“玄乙。”温郁指尖抚过阵图上某处复杂的卦象,“帮我再拦他两天”
凌昭沉默片刻,低声道:“……只要两天吗?暗屿近日动作激进得不正常。紫玉传讯,说他状态不稳。师兄,若他终被传承反噬,堕入心魔……”
“所以我要去拉他回来。”温郁截断,对着呼啸变幻的云月轻声说,“一次拉不回,就拉两次。两次拉不回,就用锁链捆回来。”
他抬起眼,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照耀下竟划过一丝锐利的银光,“我捡回来的东西,是疯是魔,都得在我手里。”
凌昭看着师兄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发堵。他想问“你知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想问“云中阙的清誉、你自己的名声、还有那些暗地里指指点点的目光,都不重要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艰涩的:“玄乙知道吗?”
温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崖下翻滚的云海,许久,极轻地说:“他不必知道。”他缓缓站起身,低头将阵图卷好,递给凌昭。
“我走的时候,要把这几枝梅花带走。”他转身走向下山石阶,靛青袍摆拂过沾露的草丛,“我种的,是死是活,我得看着。”
①天以不见,地以不形:出自《太玄经.玄告第十五》,取自西汉杨雄《太玄》“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即天因为无法看透而玄妙,地因为无法名状而玄妙。温郁在这里说这个,其实就是说天地玄妙无法言说,因而无可奉告。
②苍灵之雌,不同宿而离失,则岁之功乖——《太玄校释.戾.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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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