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捏着一张只写了个潦草的“安”字的纸,指节绷得发白。近三个月,他不停地安顿事务、接手苍梧阁、部署对归序盟的拦截。每做完一件事就抬头看一次漏刻,算着温郁服药的时辰,算着云中阙的晨钟暮鼓。他给温郁寄了十二封信,只得到几张薄薄的“安”。
亥时三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最后一枚令箭掷进信筒,在烛火里甩出一道凌厉的光。
他甚至没带鹞鹰,孤身一人掠出暗屿,斩渊刀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暗红的残影。
从东海到云中阙,他用了三个时辰,轻功催到极致时,耳畔风被撕裂的尖啸混合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吵得他心神不安。
莫名的恐慌,像冰锥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云中阙山门紧闭,坐忘峰后山便是忘情台的绝壁,他攀不上去;前头却被围得严严实实,凌景亲自守在山门口,蜿蜒山路上不出二十步便是一个云中阙的巡守弟子。
玄乙的手缓缓收紧,转身趁着夜雨没入山脊,飞掠向凌衡的归元峰。他倒要问问凌衡,云中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归元峰与温郁的坐忘峰隔着一条窄窄的山谷相望,山谷中便是那个他曾在云中阙同温郁盘桓了多日的药庐。此时,那里面冷冷清清,上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久无没有人息。
他抬头看了看峰顶的岐黄岭。那里四季如春,遍植奇花异草。凌渊多在那里炼丹制药,居所前的“神农鼎”巨炉,趁着夜色都能看到丹烟不散。
凌衡看着新出炉的那颗三应散,皱紧了眉:这已经是第三颗了,若温郁真吃了下去,那别说饭菜尝不出什么滋味,甚至连痛觉五感都会淡泊下来。所谓“天地齐寿”,不过是无知无觉,不明寒暑罢了!
他叹了口气,将最后一颗三应丹放入了药囊:师兄的脾气他是惹不起,今日从他这里得不到药,明日就能自己开炉炼丹。与其让他耗神吃那种自己炼出来的惊世骇俗的脏东西,还不如直接给他。
他正要出门,脚步又顿了顿,自言自语嘀咕道:“不如减些量?把这丹拆成三幅慢慢来?师兄还来得及尝尝今年新做的梅花糕。”
“什么时候做?”
凌衡下意识接道:“过了冬至,这时候梅花做出来最香甜。”
他忽地手一抖,惊恐地与立在他窗侧的人影面面相觑,整个人都被吓得僵住了。
直到看清那人影的面目,凌衡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痛心疾首道:“屿主大人!你大半夜跑这里干什么!拜贴呢?通传呢?吓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玄乙冷冷扫了他一眼,一扬手,凌衡手里的药囊便被一股内力吸了过去。
凌衡面色一变,背上冷汗涔涔冒了出来:这位才是云中阙上下戒备真正要防的人!他一口气又提了起来,暗自祈求无量天尊保佑玄乙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祈求显然灵验了,玄乙面露困惑:“这不是他常吃的药,是什么?”
忽地他面色一变,脸颊紧绷起来,又拎着药囊凑近嗅了嗅,站直了身子:“云中阙那几味新进的烈药都在这里头,你们给他吃什么?”
这年头连应愿都偷工减料吗?怎么还有只应验一半儿的呢!凌衡勉强笑了笑:“师兄今年不耐寒,入冬得用药防止寒气侵体。”
玄乙狐疑地将药囊往怀里一揣:“带我去见他,我亲自给他。”
凌衡笑不出来了:“云中阙……封山了……进,进不去。”
玄乙一皱眉:“你也进不去?那怎么给他送药?”
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心里猛地撞出一股戾气来:“封山?”他将这两个字咬在齿尖撕磨了半天,冷笑了一声。封的没有别人,只有这个山外的自己。
此时他才想明白,为何温郁出无字碑时任由自己将他送回云中阙:他本就是要回高不胜寒的忘情台,养他那抔至阴至阳的冲和血,打算自己只身去归墟赴死!
他被温郁刻意隔在了这场局外。
“呵……”玄乙低笑出声,笑声嘶哑得像野兽喘息,“好,又一次……温郁……好得很……”
他没再理会凌衡,也没有徒劳无功地尝试登忘情台,转身便走。
七日后,玄乙再次出现在云中阙山门外时,身后是黑压压的部众。暗屿的影人、青衫薄的杀手以及苍梧阁他收回的部众们,三百余人如一片移动的阴影,沉默地压境。
队伍最前方,玄乙一袭墨黑劲装,腰畔的斩渊刀未出鞘,但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守山弟子剑鞘中的剑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凌景立在石阶顶端,身后是云中阙十二峰的执事与精锐弟子。
两相对峙,沉沉地兵气镇得山林中鸟兽不鸣。
“孤渊主这是要与我云中阙开战?”凌景声音冷冷地传遍了山野。
玄乙抬头看着扎着高马尾、拎着银鞘剑的凌景,恍然看到了温郁年少时的模样。他强自压下在胸口冲撞的戾气:“我来要一个人。”
“云中阙没有你要的人。”
“有。”玄乙面色如常地往前走了一步,石阶倏然在他脚下碎裂,“你知道是谁。”
山风骤起,卷动双方衣袍。云中阙弟子纷纷按剑,玄乙身后的人们则绷紧了身形,杀意一触即发。
凌苍盯着他,缓缓摇头:“师兄闭关,不见外客。”
“闭关?”玄乙笑声嘶哑,“一边用虎狼药吊着命,一边算自己什么时候死,这也叫闭关?”
凌苍瞳孔微缩。
“你们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吗?”玄乙语气陡转阴寒,“还是,你们又准备牺牲他,做你们的太上清梦?”
话音未落,凌景身侧一名长老剑光出鞘三寸,厉声喝道:“放肆!”
玄乙看都没看那人,目光仍钉在凌景脸上:“我今日来,不是商量。交出温郁,我与云中阙暂时休战,联手对付归序盟。不交——”
他抬手,身后三百余部众齐刷刷拔出兵刃。金戈之声森然入耳,杀意层层压了过来。
“我就踏平云中阙十二峰,一间一间屋子搜。搜到了,我带他走。搜不到……”玄乙一字一顿道,“我就当你们把他藏到了地下。把云中阙夷为平地,掘地三尺,翻遍每一寸土,我也要找到他。”
凌景从他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偏执。那是野兽被逼到无路可退时,要与一切同归于尽的歇斯底里。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师兄自己不愿见你呢?”
“那由不得他。”玄乙说,“今天就是打断他全身骨头,用锁链拖,我也要把他拖回暗屿。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的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他猛地抬头,声音裹挟着内力,闷雷般滚过十二峰,惊起无数栖鸟:“凌昭掌门,我们来做个交易。”
玄乙将斩渊从鞘内推出三寸:“云中阙在江南三州的药材供应线,半月前就已经断了。从百草谷到云梦泽,十七条商路,十九个仓库,现在全在我的人手里。”
云中阙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这些消息被凌昭瞒得密不透风,他们乍然听来,都被砸的有些茫然。
玄乙继续道“送往北疆的玄铁矿石,本该在半月前抵达铸剑山庄。但现在,那三百车矿石堆在暗屿的码头上,淋了七天的雨,已经锈了三成。”
掌着云中阙账务的凌苍的脸色变了:再说下去,人心惶惶,云中阙近日来被暗屿围堵的事情暴露于这些弟子面前,他和凌景恐怕都按不住!真打起来了,刀剑无眼,之后大师兄又要如何自处?
玄乙好像不经意地扫了凌苍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还有,贵派三位在外历练的小弟子,我请他们在暗屿做客。那里的刑房虽然旧了些,但该有的器具一样不缺。”
一片死寂弥漫开来,似乎连风都停了。
云中阙的弟子们,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凌景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色:“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动云中阙的人——”
“我敢。”玄乙截断了他的话,斩渊刀完全出鞘。暗红色的刀身在晦暗的日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我不但敢动,还敢杀。一柱香内见不到温郁……”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山门前逶迤入云的守山弟子:“我亲自进去找。”
温郁正站在忘情台边缘,看着雨幕中云海翻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沉寂的冰。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昭的声音显得模糊:“他来了。我们用云中阙的药材和矿石拖了他几日,他便带人打进来了。”
温郁没回头:“到哪了?”
“快到问道坡了,闯过了云中十二转。”凌昭顿了一下,“守门弟子伤了他左肩。”
雪水打湿了温郁的发丝,他却无知无觉似的,从单薄的衣襟里掏出一札薄薄的手记抛给凌昭:“太玄经,别学太快。”
凌昭扫了一眼,随手塞进了怀里皱眉道“他不对劲,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师兄,云中阙总有你的一峰之地,你不必……。”
温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帮我看着点他。”
凌昭神色松弛了些“好,我帮你拦着他,你先避一避。”温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会儿便好,我要把我的梅花带走。”
于是,凌昭便见到了问道坡下的玄乙。他刀尖点地,身后是淅沥的血迹,眼睛亮的惊人:“我要他。”
金琅怒喝:“休想!大师兄如今——”
“我知道。”玄乙打断他,目光仍落在刀身上,“我知道不愿见我……可他欠我一个说法,我得讨回来。”
他抬眼,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你们云中阙给了他什么?一碗比一碗苦的药?冷眼旁观任他自生自灭?还是你们正忙着计算,等他死了,那块玉途登仙佩该传给谁?”
“唰”地一声,凌昭的扇子展开,锋利的边缘映着冷冷的雪光。
玄乙笑了。他站起身,斩渊刀在雨中泛起幽光:“我的条件很简单:让他下山,随我走。云中阙的损失我三倍赔,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若我不答应?”
“那我就继续。”玄乙往前走了一步,守山弟子们齐齐拔剑,他却视若无睹,“杀到云中阙名声扫地,自顾不暇,无法保住任何一个人的时候——”
“不会有那种时候。”清冷平和的声音从山道传来。
温郁怀里抱了一捧枯瘦的梅枝站在纷飞雨雪中,脸色白得透明,眼尾泛着些微日薄西山的红,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慢慢走下山阶。
他对凌昭微微点头,然后看向玄乙。
四目相对。
玄乙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带我去哪?”温郁问。
“暗屿。”
“做什么?”
“陪我。”
“多久?”
“到你死。”
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
温郁看了他很久,久到玄乙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好。”他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都不错。”
他走向玄乙,带来一阵梅花将开未开的暗香。玄乙伸手要扶,被他侧身避开。
玄乙的手僵在了半空,慢慢收回,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
“走。”他转身时声音冷硬得像东海被冻住的黑礁,“回暗屿。”
凌昭轻声唤了一声“师兄!”,凌衡拨开众人,冲到他面前,给他塞了一只药囊“他若……你撑不住了,就用……”
温郁抬眼看了看他们,道“多谢”。
他跟着那道背影走进雪幕深处,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直到感受不到云中阙众人的目光,玄乙才停在温郁身后三步处,声音有些干涩发紧:“你知道我会来。”
温郁说,“从你第一封信来时就知道。”
“那你算没算到——”玄乙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我会怎么对你?”
温郁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手,答非所问:“听说你去了岳东一趟?”
玄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沉笑了起来“对,我去看了如何养鹤。”他顿了顿,又紧了紧手指“养鹤,要备好醴泉鲜鱼,然后用网罩在天上,将鹤羽剪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鹤就不会高飞,每天只要等着主人就好。”
温郁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会把我关起来,用尽手段让我活,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
玄乙浑身一颤,嘶声道“对,你逃不了了。”
温郁轻轻抽回手,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温郁肩背劲直,衣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我从未想过逃。”他看着玄乙,轻轻抚上了他的头顶:“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
“什么意思?”玄乙咬牙。
“意思是,”温郁走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我要做的事,与身在何处、是否自由无关。你要囚,我便在囚笼里做。你要锁,我便戴着锁链做。”
他抬手,指尖轻触玄乙胸前衣襟,那里还沾着风尘仆仆的尘灰与血迹。
“玄乙,你在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也要做我的。”
山风呼啸而过,卷得两人衣发交缠。
玄乙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痕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恐惧、不甘或愤怒。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温郁眼神静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沉着早已做好的决定,任水面如何狂风暴雨,井底始终寂静无声。
这种寂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玄乙恐慌。
他猛地将人拽进怀里,手臂箍紧那截清劲腰身,像要把他揉碎在自己骨血里。“那就试试。”他声音嘶哑,嘴唇贴着温郁耳廓,“看看你的‘道’能不能水滴石穿我的囚笼。”
温郁抬手,沉静地拍了拍玄乙的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