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的目光落在玄乙的斩渊上。那刀入了鞘,反而更显出种沉甸甸的肃杀来。
玄乙也在看温郁。看他的眼睛,看他银光流转的发丝,看他被衣襟遮挡着的影印。
半晌,他上前攥紧了温郁的手腕,转身向来时路走去。
温郁被他牵着,抬起头,看向了黑雾消散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道门,门外是来时的石阶,石阶尽头是无字碑的出口。
他们踏上石阶,一级一级向上走。
走到石阶尽头时,无字碑的出口已经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血的咸腥和森森的寒意。
玄乙警觉地将温郁挡在身后,一步踏出石碑,重新站在承渊境中。
碑身在他身后缓缓闭合,恢复成光滑的漆黑石面。
原先枯槁的守碑人风揽胜不知所踪。与他面面相觑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江湖人。他们身上伤痕累累,看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惶,更多的却是……安心?
温郁从他身后迈出来,看向鬓发散乱靠坐在石门处的紫玉:“怎么回事?”
望朔忍着声音的颤抖,上前跟玄乙快速报道:“您们进去第十日,玉衡的尸傀便来了。他们无知无觉,见人就杀……”他哽咽了一下,躬身递上了那块玉途登仙佩:“凌渊道长开了承渊境让我们进来暂避,顺便连着这佩一并扔进来了,她……她一人留在外面……”他顿了顿,没能再说下去。
温郁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掠过望朔,从他手中拿过那枚玉途登仙佩,转瞬靠近了门口,对紫玉冷冷道:“起来。”
紫玉抬头,泪水涟涟地深深看了他一眼。踉跄起了身,玄乙发现她向来光洁莹润的指尖竟磨出了血,指甲劈裂,指缝间还留着黑红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
温郁在门口顿住了——那里没有任何可以开启洞门的印迹。
望朔跟了上来,低声道:“凌渊道长把我们推进来后,我们便想出去寻她。可没能寻到开门之法,紫玉姑娘把洞门一寸寸摸了数遍,什么痕迹都没有。”
一旁的崔鹿皓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原本肃整的衣袍溅了半幅血,脸上的血还未擦干净:“原来守在这里的那个人,出去前说要等到望月,便能出去了。”
温郁扫视了一圈哀鸿遍野的人群:有许多人的伤出自尸傀之手,他们在南疆有过交锋,痕迹十分熟悉。而另外一些人身上的伤势,他也看过数次。
那是凌渊的手笔。
他转身,走过许多脸上有紫红色剑痕的人,行至人群最后边,停在了一个蜷缩着的断指的人面前。
张掌事吓得一哆嗦,缩得更紧了些。
温郁俯下身:“是你,惹她生气?”
张掌事张嘴,发出了几声含混的叫声。温郁看到他的半截舌头,眉峰一挑:“看来凌渊已经解决过了。”
他直起了身,环顾周围,轻声问道:“那么,是谁呢?让我的师妹孤身在外?”
紫玉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上前两步:“是她自己留在外头的。”她从袖里甩出软鞭,直直望向温郁:“怎么出去?我要去找她。”
温郁垂眸看了她一眼,剑尖点了点张掌事:“凌渊放他进来时说了什么?”
紫玉:“猪狗的命也是命。”
温郁怅然地自言自语:“原来真是她自己选的。”他顿了顿,又喃喃道:“锋过盛则易折啊,师妹。”
随着他的话音落地,一阵内力自他激荡而出,横扫整个石窟。他周身爆发出银白胜月的光芒来,衬得他发如银雪,连瞳孔都泛起流转银辉来。
铮然一声,孤月出鞘,盛极清辉裹挟着声势赫赫的风啸,直直撞向了与山壁浑然一体的石门!
“轰隆”一声,整个山壁被震得抖了一下,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掉落。本来眼神黯淡、失魂落魄的人群一下子惊叫起来,有些人拿起了刀剑,有些人抱成了一团。
他们都无一例外地,贴紧了还在掉落碎石的山壁,下意识地和温郁保持了最远的距离。
温郁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又连着挥出了六七剑。此时别说山壁了,洞顶的钟乳石都被他震下来许多,利剑似的擦着人们的头顶直直扎入脚下。
山洞里瞬间一片沸腾,却无人敢缨其锋。
温郁的虎口被剑气震裂了一道口子,血潺潺顺着指尖流下来。他恍若未觉似的,又抬起了剑。
忽然,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背后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他的手顿了一下。
玄乙从后将他抱住,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好了,好了,冷静点,我们可以出去了。”他一边死死按着温郁的手,一边安抚似地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示意他抬头去看那山门。
这时,人们才发觉,原本天衣无缝的山门被震开一条裂缝,在温郁身周猎猎银光的照耀下,洞内亮若白昼。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一块浅浅的凹痕这时才显露出来。竟在被泥砂和青苔覆盖的门顶之上!
温郁不再犹豫,飞身而上,将那玉途登仙佩用力按了进去。
“喀拉”,山门露出一条缝来。
玄乙当机立断,斩渊出鞘,顺着缝隙一刀劈开了山门。
门外一片狼藉,血腥气浓得呛人。地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剑斑静默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可是没有尸体,包括那些被人们砍下来的尸傀的肢体都不翼而飞了。
地上只躺着断兵残剑和一滩滩血迹。最显眼的,就是地上那只沾满了血和灰,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躞蹀囊。
温郁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拾起了那只躞蹀囊。他捏了捏,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深而长地出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
玄乙立刻架住了他:“别慌,没有尸体,凌渊会没事的。”
温郁身上的银辉已经消散了,他攥着那只玄鹤囊静静站在那里,忽然道:“我要回云中阙。”
玄乙握住了他的手:“我送你回去。”
玄乙将温郁安顿在忘情台时,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温郁和凌昭坐在桌边,身边围了凌衡、凌苍和凌景一众,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躞蹀囊。
凌昭又伸手去摸了摸:“什么都没了?”
温郁点了下头。
凌衡犹豫道:“里头的九转大还丹呢?”
温郁面如霜雪地摇了摇头。
凌苍:“玉衡现在在哪?”
凌昭:“主要在东南活动,不知道具体位置。”他顿了顿,握紧了扇子:“云中阙打探消息真的太慢了!”
玄乙将刚看过的暗屿情报转手递给温郁,道:“上个月他在兖州,和崇越做了一笔交易。半月前在七星屿见过他的踪迹。”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玄乙不大自在道:“他身体不好,不便费神……暗屿和青衫薄的支线都在我这,有什么情报我会跟你们说的。”
凌衡终于露出点笑来:“可以啊,屿主大人,云中阙以后要多多仰仗你了!”
凌苍叩了叩桌子,道:“也就是说,目前四师姐生死未卜?我们要去七星屿找吗?”
温郁摇了摇头:“恐怕现在去七星屿已经晚了。”
凌景:“我带人去沿途搜一下师姐的下落,师兄你们商量出来章程玄鹤传信。”说罢,他拿起剑便招呼弟子往山下去了。
玄乙握住了温郁的手:“别担心,暗屿的消息也在查,紫玉和月见已带人去了元洲的暗桩,不日便有消息。”
温郁过了半晌,才好像回过神来,道:“多谢。”
玄乙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凌昭一展扇子,打了个圆场:“大师兄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你们都什么情分了,还谢来谢去?”他朝凌衡招了招手:“带大师兄和屿主先去歇歇。”
贵柔殿一直有人洒扫,原先在凌衡处养伤的金琅玉霜也跟着温郁搬了回来。可殿里还是冷冷清清,惨白的月光照得人心惶惶。
玄乙半夜惊醒时,温郁也跟着醒了。他侧头看着惊坐而起喘息的玄乙,给他渡去了一股清正平和的内息。
玄乙却下意识地挣脱了他的手,甚至带着些惊惶地看着他。
自从继承斩渊之后,他逐渐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了。
梦里他总是坐在刑房内,脚下跪着温郁。
银发被血污黏在脸颊,衣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刑具留下的烙印:烙铁烫出的焦痕、钩爪撕开的裂口、细针密刺的紫斑。
而他自己,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削下温郁肩头一片皮肉,放在掌心端详。
梦里的温郁不惨叫,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眸里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然后场景会突然碎裂,变成另一幅画面:温郁被铁链悬在暗屿最底层的刑架上,四周黑影幢幢,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撕扯他的肢体。熟悉或陌生的笑声,从晦暗的漆黑里传来。
而玄乙自己则站在阴影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温郁新生的隐脉被一根根抽离身体,生机如萤火般飘散。
他豁然起身,近乎仓皇地披上外衫,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他的内衬被冷汗浸透,影印的位置灼烫得像要烧起来:“我出去走走。”
夜风寒冽,吹不散梦中血肉发冰冷黏腻的触感。玄乙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从指尖冷到了心底。
他既不敢再合眼,也不敢去见温郁。在冰冷的夜风里站了半宿,他转回到贵柔殿,坐在床边,对仍等着他的温郁道:“暗屿……有些事情,我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温郁抬眸,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你需要养伤。”玄乙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些,“隐脉需要调养,加上你身上那些旧伤……暗屿环境阴湿,对你的经脉没好处。”
他在说谎。
温郁太了解这个人了。玄乙从来不会因为“对养伤有好处”就放他离开。这个人只会把他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用尽一切手段确认他还活着,还没有变成一捧抓不住的灰。
除非,玄乙有别的打算,需要暂时离开他。
温郁的视线落在玄乙手中的斩渊刀上。刀身上的暗红光泽有规律的明灭,那是玄乙的心跳与刀在共振……玄乙此刻,心跳很快。
他在紧张。
为什么紧张?
温郁凝视着玄乙:他得到了斩渊者传承,说明他也知道了一种阵法的解法。如若他知道需要用冲和之血破阵,会寸步不离地收在自己身边。除非……玄乙得到了另一种破阵法,而这种方法,是温郁会阻止他去做的。
恰好,他也有事情,是要避开玄乙去做的。
“好。”温郁轻声道,“你保重。”
玄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刀柄上的暗红纹路随之亮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温郁答应得这么干脆,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警觉的阴郁覆盖。
“毕竟,”温郁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太玄经也需要时间领悟。我要在云中阙闭关三月。”
他会比玄乙更快了解归墟阵,提前去破阵,将玄乙推出那个必死的结局。
玄乙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叫来了玉霜金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