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乐,你要永远快乐。
爹和娘对不起你。
那个冬天,她回到了村里,始终不愿走,说是要等送走父母。
王先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毁了自己的约,初一那夜的老婆婆受惊过度,也晕倒了,所幸没有事,她的儿子跑来李家,手上提着几只被绳子绑住的肥鸡,和一篮子的水果来道谢,只可惜他是个哑巴,咿咿呀呀地傻笑鞠躬,王先生只是摆手让他把东西拿回去。
“陈铭啊,东西你拿回去吧,你们过得也不容易。”坐在角落里的李父开口了。
他们迅速衰老的模样把陈铭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也差点没拿住,险些让鸡给跑了。
“走吧走吧,东西也拿回去,你娘还需要人照顾呢。”
陈铭没有想将东西带回去的意思,趁着李父倒茶的功夫,将东西扔到地上,一溜烟跑没影了,几只鸡摔得咯咯叫。
“这个陈铭,唉,常乐,你待会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他家就在村边溪口的那间庙旁边,那里有棵大树你还记得吧。”李父叹了口气,地上的几只鸡随地拉了几处,把屋子弄得臭烘烘的,王先生面露难色,叹着成何体统,手中还拿着扫帚打扫鸡留下来的东西。
李常乐很少会去村边的溪口了,记得儿时,也不过是常常几人相伴,去那里玩耍,然后弄得一身污秽被赶回家,最后被娘亲一顿骂,顶着脏兮兮的脸冲着她笑……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也快记不清了。
那天的雪太大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了,眼泪融成冰,带走了她的这些年。
她心中始终都好恨,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走,她过得一点也不快乐,从那天起,她再也见不了过节时夜市里繁闪的花灯,尝不到娘亲做的甜枣糕,也玩不了父亲给自己做的小木剑。
陈铭的家在那棵大树下,破破旧旧的小屋,外面还栓了一只老牛,它弯下腰吃着草,李常乐拎着几只鸡和那筐水果,鸡叫把老牛吓了一跳,差点朝着李常乐撞过去。
所幸拴住老牛的麻绳太短了,老牛撞不过去。
小屋的门并没有锁,李常乐往漆黑的屋内探了个头,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瘸一拐地从床边走过来,那是她昨晚救下的老太,但是她好像更衰老了一些,昨晚她还没有满头白发,走路还好好的,还能跑呢。
李常乐本打算放下东西就走的,奈何老太太摔了一跤。
“她摔了以后你把她扶起来,然后他就回来了,后面你们就相识,你和他就在一起啦?好老套的话本情节啊。”一旁的小鬼听了半天故事,忍不住开口道,不说还好,说了以后把李常乐本人惹怒了。
于是,小鬼挨了重重一拳。
“当然不是,后来嘛。”
老太太的身体本身就不是很好,这一摔,老太太没被昨晚的鬼弄死,倒摔死了。
老太太被李常乐扛到床上,痛苦了没几下,就没了气,李常乐虽然这些年跟着王乞丐奋战血雨腥风的,但这种第一次见,也吓了一跳。
几只鸡也趁乱满屋跑,甚至还进来一只老黄狗,这下好了,鸡飞狗跳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铭提着一包甜枣糕回来了,漆黑的屋子里,鸡飞狗跳,老太太安详地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在抓乱飞的鸡。
“那后来呢后来呢,是不是他整理他娘的东西收拾后事的时候,发现了他娘留下来的东西,然后在发现心悦上你的时候,送给你了?”刚刚才挨揍的小鬼,又活跃起来,于是,它又挨了一拳。
李常乐又给了它一拳,“当然不是啊,蠢鬼。”
“可恶,大人,别帮她了,这个疯女人,老是打我!”
“闭嘴。”莫翊语气冷淡得可怕,小鬼也不敢再嚷嚷了。
“后来,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后来我娘和我爹都生了场大病,请了很多郎中都没用,师父说,他们是被鬼上身了。”
于是,那天晚上,李常乐取了黑狗血和鸡血,王先生穿上了道袍,准备做法。
“鬼上身?那几只鬼敢怎么做,难不成是……”小鬼抬头看了一眼莫翊,刚好和他能杀人的眼神对上。
另一只小鬼赶忙附和道:“涯町和新岳,当年被叛徒放出来,至今没能找到。”
“但是奇怪了诶,陈家老太太也一样,说明不止它俩吧,一只鬼只能附身一个人。”
“会不会它们俩在外面找到了一个兄弟,然后一起作祟。”
两只小鬼一唱一和,吵得莫翊头疼。
两只小鬼被强制禁言。
“可是后来,师父把自己弄到吐黑血了,也没能救回我爹和我娘……”
李常乐依旧记得,娘亲走得前一晚,她还在院里看星星,娘亲撑着身体,来院里和她一起。
“常乐,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爹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
李常乐没有回应。
“爹和娘希望你永远快乐,如果当初没有把你送走,那么你现在就是要听媒人嫁个好男人过日子,做个贤夫良母的人了,爹和娘不舍得啊,你还那么小,所幸老天开恩,给了你这双眼睛,才能让你离开这个世道。
以后就好好跟着王先生吧,爹和娘对不起你。”
哽咽在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惜后来再也没法开口了。
陈家老太死后没几天,李家夫妇也死了。
故事太长太没意思了,而且也不讲重点,莫翊听得有些许不耐烦了,“哦,那陈铭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呢,他才是重点。”
“他啊……”
陈家老太死后,陈铭在她的坟墓那里哭晕了,三更半夜的,把村民吓个半死,以为闹鬼了,好心地把他给扛了回去。
后来他整个人郁郁寡欢的,李常乐原本要在爹娘去世后就走的,但守孝是必须的,王先生没办法,只能再陪她耗几天。
原本没有什么交集两个人,却因为不知是村里的谁,说李家夫妇是鬼上身吸干精气死的,把陈铭惹了过来,因为他也觉得,母亲的死也是因为鬼上身。
王先生检查了陈家老太的遗体后,表示并不是,是身子弱,摔死的无疑。
在那几天,李常乐按照李父生前交代,会去陈铭家给他送点东西,陈铭原本就是李父手下的铁匠。
久而久之,两人便相识了起来。
在李常乐模糊的记忆里,有一个哑巴哥哥,会在溪边陪他们玩,或许是他吧。
守孝结束后,天中下起了茫茫大雪,厚厚地堆积在路上,耽误了马车,王先生也快被气炸了,原本就要走的,这下又要耗上几天。
“你们知道,为什么村子会闹小鬼吗?”李常乐问。
“因为那个村子曾经是个战场,小鬼都是那些战士。”莫翊道。
“对啊,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保家卫国的战士要害我爹和我娘。”
“它们不是保家卫国的战士,它们只是鬼。”
下雪的那几天,陈铭更少露头了,李常乐也准备把父亲的铁匠铺交给他,可是去到他家时,没有见到人,夜间,有村民在冰河里发现了他,捞出来时,变成了冷冰冰的一具尸体。
至此,陈家再无一人。
李常乐也不明白,为什么陈铭死后,要一直跟着自己,不去鬼门关啥的,王先生也拿他没办法,做不到超度这些事。
就这样让他安安静静地跟了几天,直到他即将消散时,王先生也劝他入鬼门关,不要再执着了,可他不肯。
直到今天,李常乐打听到了渡卿,为了陈铭不永远消散,她来到了这里。
“这样看了他放不下你啊。”小鬼唧唧歪歪道。
陈铭连忙摇摇头,用手比划在李常乐身上。
“是她身上有东西吗?”渡卿摸了摸下巴,歪头看了一下。
陈铭激动地点头。
“脏东西?不可能啊?要是有老王肯定会告诉我。”李常乐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来看去,“它躲起来了,你当然”莫翊提醒她。
“为什么?”
“那不是你能看见的程度。”
“师父,你…你快看!”阿无不知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说话结结巴巴的,死死拽着渡卿的衣袖晃,并往后退了几步。
渡卿被他晃得把手上的茶杯打翻了,滚烫的茶水烫了他一下,刚想转头骂阿无,抬头时就先看见了李常乐身边的鬼,它趴伏在李常乐肩上。
身边散发出的阴气把陈铭逼退了好几步,它的嘴上还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什么,另一头衔接着李常乐内丹的位置,说明在吸取她的精气。
莫翊微微抬手,那只鬼便被击退,它蜷缩在角落,李常乐连忙转头,那只鬼并不大,只是力量强大,李常乐只觉得它眼熟,像是当初袭击村子的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