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没有希望,只剩绝望。
被雨水打湿的泥土黏黏腻腻,踩上去很是不舒服,苦过又苦,苦尽甘来,却找不到尽头。
那天,村里很是不平静,因为那场雨,十几人无家可归,只能睡在了外面,在春天还好,但若是在冬天,必然受不了。
陈铭望着那片废墟,走去,他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地翻,从里面翻出了一个枫木色的盒子,盒子上的锁被轻而易举地拿掉,脆弱得跟这些屋子一样。
里面放了一块玉佩,是被红布细心包裹好的,陈母说,是留给阿铭以后娶媳妇用的,只要遇到心上人,就送给她。
陈铭将盒子放在一旁,又用手继续翻,他在翻钱,他们唯一的救命钱。
雨又开始窸窸窣窣地下起,一点点磨灭他的希望。
泥土被雨水泡得变成了烂泥,钱票也泡烂了,只有些许碎银子,浸泡在泥水里。
他捞起那些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眼眶的泪花和泥水融为一体。
“李常乐,你上哪去?”吴婶吆喝着大嗓门,“哦,听说外面有政府的人在发粮食和银钱。”李常乐转头嬉笑道。
“那是发给昨夜因为暴雨无家可归的人的,关我们什么事啊,不许出去。”
“哦。”李常乐低头丧气地又进了屋,她趴在桌上,整张小脸被挤压得像块馒头,嘴里嘟囔道:“娘,最近我老是看到一些好恐怖的东西。”
“恐怖的东西?”
“明明长着人的模样,却比人可怕多了……”
闻此话,吴婶突然停下了手里择菜的动作,转身就走出门,李常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急急忙忙问:“娘,你去哪啊?”
“去找你爹。”
吴婶直接用跑,李常乐一度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娘,我没有中邪啊。”她喊着,吴婶没有回应,她总感觉娘要出去找爹,然后两人再找个神棍道士给她驱邪了。
李父工作的地方离家并不远,吴婶三两下就把人带回来了,他们身后还跟了一个老头,一个穿得很是破烂的老头,更像乞丐。
李常乐被他们的阵仗吓到了,果然是要找个神棍道士给她驱邪的吗?
“王先生,我们家常乐当真是……”
“肯定没错了,她既然能看到那些东西,证明了她的那双眼睛,的确不平凡,若是可以,在下希望能让爱女做我的徒弟。”神棍乞丐王先生向吴婶和李父鞠了一躬。
那是太过遥远的故事了,李常乐只记得,在那天之后,那个神棍乞丐王先生住在了自己家中,每天蹭吃蹭喝,逼迫她看一些这种阴阳八卦阵画符的书籍,只要她不懂,就会被神棍乞丐骂。
满十岁那年,她被神棍乞丐带上了山,是被逼的,她不愿走,最后,被父亲抱起扔进了马车内,她依旧忘不了,那时爹娘看她的眼神。
究竟是怜悯还是无情呢?谁又知道呢。
被带上山后,他们隐居在山林里,只有他们两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每天,她都被神棍逼着练画符,摆阵,她每天做梦都是那些小鬼们,黑漆漆一片,奸笑声充满了她的脑袋,好似一场永无休止的恐怖话本。
在五年里,爹和娘从未去探望她一眼,神棍也不让她下山,她等啊等。
那座山,名为望乐,是神棍取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他取的,那个时候,山上很热闹,现在只剩他和李常乐。
十四岁那年,她终于下了山,村子还是原先那样,爹和娘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生出了几许白发,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陈铭还是在李家的铁铺帮忙打铁,村口的孩子们还是喜欢叽叽喳喳地堆在一起玩闹,那一切是熟悉却又陌生。
其实,十岁那年她就都懂了,阳阳眼可以看清世间万物,也注定无法如常人般,所以爹娘才会狠下心让神棍把自己从身边带走这么多年。
可是她还是不甘心,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那时的自己什么都没说,这样她就可以永远留在爹娘身边当个小孩了。
即便她回来了,可是家早已不是原来的家。
那个曾经爱向娘亲撒娇的小姑娘,也再没唤过一声娘了。
大年三十,烟火燃起,黑夜中无声的绚烂染上了人间。
“常乐,你应该还记得你下山是来干什么的吧?”
“知道,从今往后,常乐会誓死追随师父。”
大年初一,黑夜浸透了人间,家户紧闭,灯火蹒跚。
小鬼们冲破了封印,涌下山,它们呈黑雾形,四处乱蹿,奸笑声充满了整座村子。
人们害怕地躲在家中,天上雷滚滚,黑夜中,闪过一道光芒。
李常乐手持桃木剑,裙摆和发丝被风吹得飞扬,她从锦囊中取出黄符,迅速地咬破手指,用血画符,然后贴在桃木剑上。
少女身姿轻盈,从小鬼们身边穿过,桃木剑也在此中散发出光芒,脚下提前布好的八卦阵将那些小鬼们被一并收进王神棍手中的瓶中。
“南边还有一些没解决。”王神棍摸了摸自己的长白胡子,用手指南边道。
李常乐往南走过去,只见一只与其他小鬼不同的大鬼蹲守在那,它的目光煞狠,李常乐往后退了一步。
角落中,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她跪坐在地上,李常乐也忘了,今日是双鬼日,所有人都能看见鬼魂。
那大鬼见到李常乐后,直直向她冲来,发起了攻击,她与方才一样,还未等她持剑穿过大鬼之时,便被大鬼一掌拍到了地上,摔得很重。
她艰难爬起来,控制黄符布成阵,却对它依旧没用,黄符坚持不到几时,便碎裂,化成碎片随风而去。
她又一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看着被逼在角落无助的老婆婆,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是师父啊,那他旁边的又是谁呢?
他身旁的人身着一身绿衣,长发垂下,铃铛作响,大鬼在那人一弹指间不过没了,被收入了瓶中,那人只带走了瓶子后便消失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亮。
她依旧睡在山上的屋子中,她的任务也完成了,也要离开了,或许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吧。
可她不愿啊,她在醒来后便回到了原来的家中,爹和娘却与昨夜变了副模样,白发苍苍,身老体衰。
王先生说,是因为命。
什么破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