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黄昏 第47章 黄雀

疼痛还在继续吞噬穆良朝的意识，即使有高等信息素直接注入腺体，能缓解的程度也十分有限。

头脑已经完全不转了，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他张着空洞的双眼，怔怔地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腺体滚烫得厉害，温度高的像是能把他烫死。冷不丁的，他感受到一股凉意沁入皮肤，那是新一支的信息素针被注射到体内了。

凉意令他短暂舒服了几秒钟，但很快就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忍不住从喉中溢出几丝软弱的痛哼，像是想要寻找救赎。

鼻尖忽地又飘过了甜蜜的香味，带着血腥气的安抚信息素将他包裹住，鲜血的味道似乎比刚刚还要浓郁。

穆良朝涣散的眸光慢慢聚焦，他望向双手撑在他头边的孟时夏，想叫她不要再释放安抚信息素了，但口中堵着东西，他说不出来，心急却没有办法。

很快，他的思绪就在无边际的折磨中彻底乱了。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朗月医药的实验室里。

作为仿生信息素的试药对象，他碰巧在用药后被检测出超过A级Omega的信息素阈值，因此成为朗月医药的重点监测对象。

从那之后，他就被监.禁在一间有着单向观察玻璃的实验室里，每日承受大量的药物注射，手脚上都紧紧捆着束缚带，口中戴着止咬口塞。

他频繁地被抽血做检验，实验员为了得到成果，强迫他在身体承受能力到达极限后，依然不间断地使用药物进行分化尝试。

那几个月，他的腺体每一天都肿的吓人，实验员将他视为耗材，并不在乎他的健康或是安危，在他乞求暂停实验，给他些许恢复期时，只冷脸反问他：“不是拿到朗月开的工资了吗？”

那是很大一笔钱，只要工作一年，就足够他支付母亲手术和术后康养的费用。

他是自愿成为试药对象的，于是实验员认为他的付出都是应当应分的，就像实验员拿了朗月的高额工资，就一定要不惜代价为朗月做出些成果来。

穆良朝就是那所谓的“代价”。

身体上的疼痛超出他能忍受的范围，他像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感受凌迟，然后控制不住地在实验床上挣扎。

但手脚上的束缚带死死地固定住他，他动也动不得，话又说不出，连喊痛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久了，他变得麻木，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竟渐渐地感觉不到那么痛了。

实验室棚顶的灯光雪白刺眼，穆良朝总是浑浑噩噩地盯着那团白光瞧，视野慢慢变得模糊，令他无法清晰视物。

接着，滚烫的泪热意顺着眼角流下，一颗一颗砸在实验床上，留下一小摊水痕，随着时间流逝而蒸发干净。

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实验室中不分白天黑夜，他只能见到定期换班的实验员，但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白大褂，戴着相同的医用口罩，看久了这副打扮，他慢慢就分不清人了。

在千篇一律的煎熬过程中，洪长乐对他而言是一个例外。

洪长乐有时候会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哪怕他被药物折腾得陷入昏睡，但只要洪长乐来了，就一定会耐心地等他醒过来，然后与他说说话。

起先穆良朝并不愿意见到她，洪长乐以做普通试药员的名义招他进入朗月，却又强行将他囚禁于此，穆良朝心里是恨的，越痛苦的时候，恨意就越浓。

但洪长乐偏偏是他循环往复的实验生活中唯一的变量，他竟慢慢开始期待变量的出现，至少有人将他也视为人，愿意与他说说话，给他讲讲外边发生的事，即使都是些无意义的话。

一开始，洪长乐都是在鼓励他，以利诱之，请他继续坚持下去。后来实验屡屡不顺，洪长乐看上去也失了信心，转而开始跟他算了笔账，言明实验如果失败，朗月会蒙受多大的损失。

她甚至对穆良朝说起她坚持想做这个实验的理由，因为她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成功，一次足够让她在朗月上下几千号人中立住威信的成功。

她要成为朗月名正言顺的接班人，要让任何人都不敢置喙她继承人的身份。

如果仿生信息素能够成功实现腺体的再次分化，那么朗月的招牌药物就会为洪长乐的家族带来天大的利益，那将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

而这财富，是洪长乐发掘的，她会将朗月医药推上业内尖端。那么此后，就没有人敢拿她的分化等级低这种事做文章，野心勃勃地想要将她取而代之了。

穆良朝原本不懂，作为朗月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洪长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难不成她的Alpha父亲会因为嫌弃她的等级低，就将亲生女儿一脚踢下继承人的位置，反而推一个外人上台吗？

但洪长乐接下来的话令他很快反应过来，她有一个有钱有势的Alpha父亲，有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家庭，她是幸福的婚内合法独生女不假，但她却不是Alpha父亲唯一的孩子。

洪长乐自己都说不清，Alpha父亲在外究竟沾过几朵花和几根草，种下多少孽根。

但就目前她掌握的信息来看，能对她继承人身份造成威胁的就有两个，他们都是A级的Alpha，都在朗月医药内部实习已久，其中一个的年纪比她还大一岁。

她不得不防，甚至想过迫不得已时要将异己铲除殆尽才能心安，但她其实并不想背上人命官司，没人能保证她全身而退。

所以洪长乐目前还打算通过合理合法的途径做这件事，首先就是要丰满自身羽翼。她要立下大功劳，也要再一次尝试分化，提升等级。

穆良朝是她的希望，能用钱摆平的优良实验对象，洪长乐很乐意养着。

然而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穆良朝给过她天大的惊喜，但后续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

洪长乐再不甘心，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穆良朝这步棋，恐怕要被废弃了。

朗月医药不会将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弃子身上，洪长乐也不会把万分之一能够治愈穆良朝的可能性看得太重。

出于人情考量，洪长乐打算提前放过失败的实验体，为了补偿他几个月来遭受的罪，她想照合同里约定好的价钱提前支付穆良朝剩余的报酬，算作借款。

她知道穆良朝的Omega母亲病重难愈，便以此为由放他离开实验室，让他能赶回去见药石无医的母亲最后一面。

事情到此本该告一段落，可偏偏穆良朝在医院里被医生强行留下做了一次检查，而关于信息素等级的“误诊”报告，被关时祺科室的其他医生无意间瞥见，当玩笑与医疗行业的朋友聊天时提起，信息辗转着传到了洪长乐耳边。

这是穆良朝第二次被检测出超过A级Omega阈值的信息素等级，听到消息后的洪长乐忽然意识到，她可能错放了一个珍稀的实验体，她应该对穆良朝再有耐心一些的。

可是，问题就在于穆良朝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即使他真的有潜力进行再度分化，即使洪长乐愿意等更久的时间，在他身上花费更多的金钱和精力，可谁都没办法保证穆良朝的身体状态能恢复到做实验体的标准。

在他身上下赌注，风险太大了。

洪长乐犹豫了，她倒是可以借着合约尚在，要求穆良朝继续回到朗月配合实验，但她也很害怕会闹出人命，那可是重大事故。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前，却没想到穆良朝竟然遁了。

穆良朝兴许也是害怕会把命葬送在朗月中，又兴许是身上忽然背负起一笔巨款，实在偿还不起，所以把自己藏起来了。

洪长乐反倒觉得有趣，她不在乎借给穆良朝的那笔钱，那在她眼里不过是毛毛雨罢了。但她很意外，原来像穆良朝这样老实本分、谨小慎微的人，居然也会躲债啊。

更有趣的是，穆良朝还满心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殊不知黄雀在后的道理。

洪长乐本可以尽快戳破他的幻想，但当她发现那个傻小子在筹谋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改变主意了。

既然穆良朝在寻求自救之法，那她何不如做只真正的黄雀？待穆良朝真的成功后，她再找他不迟。

这样朗月既省钱又省力，还能确保摘到一颗有价值的果子，何乐而不为呢？

洪长乐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

从那之后，穆良朝的生活风平浪静了好一段时间。

他不敢名正言顺地复学，只能借着收集S级Alpha情报的机会，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那个好学努力、始终坐在前六排的姑娘。

看着她坐得很直的背影，看她细心抄录笔记，积极响应老师的提问，定期站在讲台上有条不紊地做小组汇报。

她很优秀，大家都愿意和她组队做小组作业，凡是接触过她的同学，都会在事后感慨地说：“刚认识时还以为她会是一个非常高冷的人，明明就是S级的Alpha，高高在上才是常态，可跟她相处起来却一点架子都没有，简直就是奇迹。”

穆良朝沉默地坐在人群边缘，听着大家课前课后的闲聊，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慢慢拼凑出孟时夏的性情。

他笃定地想，孟时夏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此时，他的判断还只基于远观。后来，等他真的有机会接触到林海大学最有名的Alpha，他才发现从前大家对孟时夏的评价还是过于保守了。

她太好了，好到穆良朝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相熟之后，即使已经不想恶意骗她什么了，但哪怕只是对她有所隐瞒，他就会心中难安，愧疚异常。

如果他们之间的相遇相识，能够更单纯一点，更顺应缘分一些，就太好了。

与孟时夏相处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中如幻灯片一样连续放映，穆良朝眼前忽地天旋地转，世界陡然变黑，先前被幻梦压制的疼痛重新袭来。

他闭着眼，眼皮沉的像是粘了胶水，想睁都睁不开，他一瞬间觉得自己会被困死在这片荒芜黑暗中。

身体忽冷忽热，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快要被烤熟时又突然被扔进冰冷刺骨的水里，身体渐渐没了知觉，意识快要下沉到无人探知过的危险地带，再也找不回来了。

穆良朝疼得快要死掉了。

就在这时，滚烫的后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冰冰凉凉地很快蔓延到全身，很舒服，也是救命良药。

那是最后一针高等信息素。

穆良朝浑浑噩噩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