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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烬春 第3章 祈归宴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2 01:31:30 来源:文学城

勾陈塔位于禁宫深处。

秦之野是新臣,向来只在庆和殿上朝,偶尔会被召去承安殿议事,再往深处,却不曾去过了。

他们被内监引着,跟着一干贵胄往里走时,他的步履显得有几分轻浮,好像有些紧张似的。

反倒是姜林絮,忆起从前在资善堂做公主伴读的日子,走在宫道上颇有种故地重游之感。

穿过康宁门,即可见勾陈塔,并看不出镇国神霄剑失窃的痕迹,高塔还是如往日般宏伟。

高约十五丈的九层方塔,塔身并没有雕花彩绘,仅南北两面阴刻齐太祖率军破城的简笔石刻,战马长嘶,线条冷冽。

底层入口处立两尊玄铁巨盾,盾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未清理的箭簇凹痕。

似乎是为了祈归大典的准备,塔门已开,隐约可见内部阶梯狭窄陡峭,沿墙嵌有历代戍边将领的残缺佩剑,唯最高层空置的汉白玉台座泛着冷光。

上面剑匣里已没有神霄剑。

秦之野准备上前去向宗圣寺卿王慎之问安的时候,已有一位样貌柔和的年轻女官走至姜林絮跟前,微微俯身道:“秦姑娘,下官乃孙皇后宫中的女官,来引姑娘入席。”

此次虽有不少官员家眷随行观典,但她们都需一同坐于塔楼后方,远远观摩。

姜林絮同秦之野眼神示意后,就跟着那位女官离开了。

上楼后,她被引向的位置位于窗前角落,由于跟着秦之野她来得早,眼下还没甚么女眷到场,她谢过女官后,就独自入座了。

她无意于再去和她人攀谈什么,此番她来,除了想要亲眼见证一下这场由白骨堆起来的祈归大典之外,也只是为了让“秦之叙”重新出现在汴京众人眼前而已。

二月廿五,卯时。

祈归大典正式开始,三百禁军围塔持齐太祖征战时的五色幡旗,击鼓而立。

年轻的天授帝景珏坐于阶上,静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龙袍似乎有些宽大,姜林絮眯起眼睛远远地看他,初升的太阳比想象中刺眼。

她已想不起来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只隐约记得在资善堂时他不爱读书,只爱舞枪弄剑,一挥剑就把碎花瓣甩到她和景珩的书卷上。

景珩的先生是御史大夫褚江临,而和顺帝给景珏请的老师是兵部尚书向卓华——一位刚正不阿、不苟言笑的先生,景珏很怕他,却又不敢直接去和褚江临说话,在资善堂里,他好像也只听得进去百里辞的话。

而无论姜林絮怎么想,她也始终只能想起来,百里辞是一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甚至说话也比旁人要小声些,因此她时常不记得从前百里辞教书时都说了些什么话,总是更偏爱景珩的褚先生更多一些。

阳光照在眼睛上的时候,她还是怎么也想不通,一位轻声细语的文臣,一个挥剑刺花的少年,是怎么就能够短短一月内处置掉七百八十三条人命的呢?

“秦姑娘?”

直到有人唤她。

姜林絮侧目看向来人,是一位略微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嬷嬷,微微抬手向她示意道:“新添的茶凉了,姑娘记得喝。”

嬷嬷语毕就后退了,往朝向中间的案几走过去,姜林絮顺着她离开的方向去看,看见这塔楼之上正中间的坐席处,坐着一位端庄持重的女子。

她乌发绾髻,斜插九鸾衔珠步摇,唇间不点朱红,唯耳垂悬一枚青金石佛莲坠,月白广袖下隐约可见腕间沉香佛珠,腰间束着的却是一条极不相称的陈旧革带。

她似乎从来不换发簪——姜林絮心想,她认得出来,那支步摇是和顺二十四年,景珩初次领兵,收复曲泗州之后,献给他皇姐的战利品——她从不换发簪。

是汝宁长公主,景瑶。

可对方却在接触到姜林絮目光的那一刻,移开了眼睛。

姜林絮一边思忖,一边执起了茶盏轻抿一口茶,似乎只有在汴京,只有在宫里,才能喝得上这样好的春茶。

而外头祭台上,立于景珏两侧的正是百里辞和向卓华,如今已成了身处高位、辅佐新政的尚书令和枢密使大人了。

只见百里辞微微抬手示意,军鼓便停了下来。

向卓华上前,双手托着卷轴,向景珏俯首,朗声说道:“太祖遗训载于《神霄供奉制书》:‘剑在则天命在,剑失则国祚危。’今晨观星台见紫微晦暗,臣等斗胆请陛下亲执牺牲,于勾陈塔行血祭之礼,祈祷早日寻回神剑。”

景珏站起身来,远远的,姜林絮瞧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拿出腰间佩剑,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祭坛的青铜鼎之中。

他的声音不如向卓华洪亮,却不容置疑:“愿,神霄归位,佑我大齐。”

话音一落,肃立于台下的禁军与百官,皆颂道:“神霄归位,佑我大齐——”

而后六名禁军抬空剑匣行过百官队列,行至武官跟前时,停驻下来等待他们用佩剑轻触匣盖。

不大有节奏的敲击声却也像一种军鼓,空匣授钺,这是新帝在向群臣示威。

等到禁军持剑匣归来后,百里辞上前一步,一直肃立在祭台之下的副官为他呈上一个瓷瓶。

他手指的皮肤和瓷瓶一样有些透,做的却是完全两极的事情。

瓷瓶打开后,一缕夹杂着白色的头发被百里辞捏起,

“诸公且看!姜乔削发明志以狡辩未盗神剑的那夜,正是勾结靖宁王私调北境驻军之时——”

他甩手将发丝掷入鼎中,断发顷刻就被火舌吞没了。

“可惜未能以庶人景珩和姜逆之血祭坛,但诸位要记住,靖宁贼子引波日特部叩关时,流的可是我大齐将士和德鄂州全城百姓的血!”

他侧身向景珏拱手行礼,声音竟然听得出几分悲怆,“幸得陛下圣烛独照,才没让这群……”

姜,逆……

姜林絮扶住了桌角,藏在衣袖下的手骨节有些泛白了。

后面的话,却似乎再也听不清了。

那两个字像秃鹫围绕尸体旋转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打着旋儿,摒弃了世间的所有声音。

而后祭台之上,舞伎跳起了《破阵乐》,她们亦打着旋,一圈又一圈。

大典后面之事,姜林絮就不大放在心上了。

左不过就是一些没有任何新意的皇家仪典流程,反正景珏和百里辞已达到了威慑众人的目的。

期间偶尔也有几位女眷来问起她,或问起她的病。大多也都是一些她见过的,一一应答倒也不算难事。

惟有一位夫人,寒暄完了竟额外添了一句,说秦二小姐此番回汴京,可有许了人家?

姜林絮眯起眼睛来看了看她,认出她似乎是尚书右丞黎司新娶的夫人卫柔怀。

上次离开汴京时姜林絮只有十三岁,如今朝廷又在靖宁冤案后经历过景珏和百里辞的清洗,她以无法轻易分辨出一个人的立场。

她只能去猜,尚书右丞是百里辞的部下,那他的夫人,问这样的问题,到底是为何发问?替谁发问呢?

她不得不多疑、多思。一时间,好像又被这样疑虑丛生的思绪,拽回到某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当中。

而卫柔怀还在等她的答案。

“劳夫人挂念,我这病弱之身,操心自己还忙不过来,又怎敢影响旁人呢?”

卫柔怀讪讪一笑,随意问候几句,算是将这个话题接过去了。

往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人了,毕竟“秦二小姐”已在外地养“病”养了三年有余,汴京女眷众多,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意她。

因此,大多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低低垂眼看着下面的祭台。

勾陈塔左侧建章殿,存放大齐皇帝牌位。右侧明瑟殿,则放有祭祀器具图谱与仪仗兵械。

从前在宫中的时候,祝贵妃也曾带她来勾陈塔祭拜过。

那时她只比香炉高一些,甚至看不清牌位上的字。

祝贵妃是宫中少有的不会对她的礼仪举止吹毛求疵的人——只因她也同样来自北境汾州,是一位总穿一袭红衣,降得住烈马的女子。

可面对勾陈塔的时候,姜林絮发现自己想要尽可能克制住身体的摇晃和懒散,怀着敬畏之心,规规矩矩地行礼。

勾陈塔中的神霄剑庇佑着大齐子民,她知道。

她小的时候还问过祝贵妃,神霄剑为什么这么厉害,能护得住整个天下?

而贵妃细长的眼尾微微一弯,却并不看她,只说:“小阿絮,护得住天下的从来都不是剑,而是执剑的人。”

年少的姜林絮还以为贵妃是在反驳自己,撇了撇嘴巴,忘记了嬷嬷教过她不可顶撞贵人,“可没有人拿着神霄剑,祂一直被供奉着,不也让天下太平了吗?”

祝贵妃身边的女官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多话,而贵妃虽然不怪她,却也没有再给出回答。

——护得住天下的从来都不是剑,而是人。

这个道理,跨过漫长光阴,越过重重生死,姜林絮才终于懂了。

祈归大典结束的时候,人群往外面散,秦之野遣了个小厮来给她传话,说自己还有政事要忙。

姜林絮倒也不大在意,跟着人潮正准备离开时,却看见此前来提醒她喝茶的那位嬷嬷又远远地朝她走过来,微微俯身道:“秦姑娘,长公主殿下的轿子停在康宁门了,殿下请您上前一叙。”

自和顺十八年,景瑶及笄,出宫建公主府,与大理寺卿荀高逸之子荀时鹤成亲后,姜林絮就鲜少见过她了。

信佛的公主深居简出,据说也只有举办佛诞法会,以及给流民施粥时,才会露个面。

姜林絮无端想起还在塔楼上时,那位黎夫人卫柔怀问她有没有许亲。

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她和景珩的婚约了,女子适龄,她预知到类似的话会不断被人提起。

而秦二小姐的身份,不足以让她自由行走于汴京,调查真相,为亲友昭雪。

“请嬷嬷带路吧。”

姜林絮侧身示意。

虽不知景瑶要见她做什么,可姜林絮觉得,自己也需要见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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