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汴京城明光门前时,风把姜林絮的面纱吹起一角。
她已不记得上次来明光门是什么光景了,大约还是和顺十六年,她被召来做公主伴读之时。
那时她刚满六岁。
她尚年幼,许多世情因果都并不晓得,父亲姜乔领旨带着全家搬来汴京,她也就跟着来了。
迁徙的记忆也不大深刻,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不像现在孤身一人。
那年父亲母亲还带着一干家仆,小小的她坐在大大的轿子里,来到明光门时,她撩起帘子探头出去,却什么也没看清就被母亲提溜回来。
那时守城的禁军低声问了姜乔几句话,就放他们进去了。
小小的阿絮还来不及去分辨发生了何事,就又感受到轿子的车轮继续发出辘辘声。
而她总觉得车夫走得很慢,甚至不如在北境的她骑马快,却也并不晓得进了汴京城意味着什么。
车轮的辘辘声带走她一去就是七年。
十三岁她离开汴京回到北境,五载光阴又一晃而过了,如今再次回到明光门前,只觉得年少的时光早就遥遥如梦。
握紧袖中的秦氏女户帖,姜林絮环视过城门口的百姓。
夕阳斜斜地垂过来,柳丝被风吹动后扬起几片白絮,粘在城墙新贴的缉拿告示上,突显着用朱砂圈出的“逆”字的红色。
护城河边集市还飘着胡饼的香气,姜林絮习惯了北食,倒是被勾起了几分馋。
一旁的菜农并不叫卖,斗笠压得很低,却殷切地抬眼望向每一个来人,似乎在用沉默央求着旁人买些他的菜,那青芹叶挂着昨夜的雨水。
正准备走上前去把户帖递给禁军时,姜林絮看到有一辆马车向她缓缓驶来,上面虽没有徽记,轿上的人却已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来人站在马车前,身后跟了一位小仆,他身着青竹纹襕衫,袍角自然垂落,看得出来熨烫得极为妥帖。
他的发髻用素银簪束得齐整,眉淡得像是被清水晕开的墨迹,肤色也比姜林絮见惯的北境儿郎要更苍白些。
姜林絮踌躇着不敢上前,直到跟着他的小仆出声提醒:“二小姐,公子来接您回府了。”
又迈上前几步,姜林絮才敢确定,来人正是礼部尚书秦商长子,之叙的兄长,秦之野。
尽管秦商早知爱女已逝,也知汴京暗流涌动,靖宁案一出,姜林絮不再是矜贵的穆国公独女、未婚的靖宁王妃,姜乔盗剑伙同靖宁王谋反的罪孽会自此活在她的身上。
而只有让“姜林絮”死在许多年前的北境,让“秦之叙”一直留在清静之地养病,才能让她这个人身份清白地回到汴京。
可当年秦之叙之死密而未发,姜林絮并不确定秦之野知情多少,因此并不敢多话,只是看向那个眉眼淡漠而没有笑意的年轻男子,低低喊了一声:“兄长。”
秦之野于是就不再看她,只是侧身来,辨不出情绪地说了一句:“上车吧。”
在北境时她不常乘轿,更是很少看见这样大户人家的马车,车轮辘辘响起时,一时间好像又让她回到了六岁。
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快到秦府时,秦之野才先开了口,但没有称谓:“你身子可大好了?”
姜林絮沉默颔首,却听得对方又道:“五年未见,小妹竟一封信也没来,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的,吵得我连书也读不下去,几年不见,却成了这副寡言少语的生疏模样了。”
这时姜林絮有些庆幸面纱遮了她一半的容颜,她暗暗有些责怪自己不能只顾着少说少错的谨慎,开始仿着秦之叙那嬉笑怒骂的神情。
之叙会怎么说话呢?
她一边想,一边假意调笑道:“我不也是担心数年不见,兄长同我生疏了吗?小的时候我总是不希望兄长看书,总觉得同我玩要比温书更重要一些,于是涂坏了你写的手札,被抓包时吓得捂住了脸,却正好把墨水糊了一脸,兄长那个时候还笑了我许久。”
是之叙给她讲的故事。
但秦之野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是吗?我好像不记得了。”
姜林絮怔愣住正要再寻个话头时,就感到车已渐渐停下了,外头有小仆撩起了车帘,恭敬道:“公子,二小姐,请下车吧。”
站定之后,姜林絮才发现他们停在了秦府的侧门,秦之野和小仆却都似乎并无意于说什么,只是引着她往里走了。
侧门进去是一条小径板,青石缝里隐约瞧得见些青苔,看来汴京近日落了不少雨。两侧紫藤花廊悬下深浅不一的紫色,池子里游着几尾鲤鱼。穿过花廊后,瞥见一角小亭处,还放着下了一半的棋局。
“兄长还是经常陪……父亲下棋吗?”姜林絮看着那副残局问道。
而秦之野的脚步却没有停顿,只道:“原先是的,不过自从入朝为官后,就少有闲暇了。”
过月洞门,花架上放着十数盆建兰,仔细看去每片叶尖都留着修剪的斜口。
秦商虽有礼部尚书之职,却乐于清闲,不理朝事,倒花了不少心思在侍弄花草上。
进了正厅,瞧见秦商正在里头饮茶读书。他已年近半百,鬓角微微泛白,眉目很是疏朗。
秦之野拱手俯身,将父亲唤回神:“父亲,小妹回来了。”
看见他执书卷的手微微一颤,姜林絮赶在他抬起头来之前,规矩地拜伏下去叩首,念着陌生的称谓:“拜见父亲。”
秦商走过来,虚抚起她,开口第一句话却并不是对她所说,而是道:“之野,快去趟膳房,取些茶点来。之叙一路奔波,舟车劳顿,想来还没有用过晚膳。”
秦之野领命去了,一时间室内并无旁人,姜林絮却没有起身,头仍然垂下去,并不言语。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秦商说。
姜林絮没有动。
藏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紧。
当年北境动荡,朝中亦人心惶惶,姜乔感受得到和顺帝对于姜家的忌惮有增无减,为保爱女平安,悄悄将她送回北境。
而秦之叙自小与姜林絮交好,不忍离别,瞒着所有人偷偷跟上了姜林絮的马车,直到去了北境,在汾州安顿下来,才给秦商寄了一封信。
少年们做事总是不计后果,或者她们天真的心,甚至构想不出来,能有什么无法承担的后果。
姜林絮以为秦商合该恨她。
因此她不敢抬头,面纱遮掩的是经过易容膏雕琢之后,一副和秦之叙别无二致的容貌。
她不敢抬头,不敢用这样一双眼睛去看一位父亲。
“阿絮,”秦商唤她。
也许旁人听来无异,可姜林絮知道,他在喊的是她,而非是他的亡女。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他又说了一次,语气却仍然是很平和的。
姜林絮抬头,然后摘下面纱的那一刻,她看见秦商眼眶红了。
仿佛一时间苍老了些,他的动作更加颤,嘴角却分明有些笑意,他扶起姜林絮,轻轻把她揽到怀里,似乎在呈上一个迟来的拥抱。
“确实很像她,”凑在姜林絮耳边,秦商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好吗?”
“很好,”姜林絮答道,“我为她寻了一块很好的地方,在汾州,有花也有树,开阔得很。”
秦商说:“往后若有机会去北境,带我去看看她。”
姜林絮也有了些哽咽:“我一定,叔父。”
听她此言,秦商却推开她来,揩了揩眼角,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称父亲吧。”
正犹疑时,就听见秦之野的声音由远及近了:“膳房里茶点不大多,我每样都拿了些来,看小妹喜欢什么。”他走到二人跟前,敏感地注意到秦商情绪的变化,“这是怎么了?父亲莫要伤怀,小妹回来了便好。”
等到几人在厅里重新坐下,又喊了仆从来斟茶时,姜林絮捻了一块茶点入口,却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些精致的点心有些腻得慌,没缘由地想起河边那飘香的胡饼来。
于是只想匆匆结束这场会面,便只是随意答着几句秦商或秦之野问她的话,神情间已显出几分疲态。
虽不方便率先告辞,但秦商倒是先留意到了,便说道:“之叙累了便早些歇息吧。只是你原先的卧房还没收拾好,先叫下人带你去客房吧。”
姜林絮听得出来,原先的卧房,大概不会再收拾好了。
但她也不大在意,秦商怨她,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此她也只是站起身来,行礼告退,却见秦之野也跟着起身,她正疑惑时,就听见秦之野道:“孩儿也先行告退了,明日宗正寺还有事,是尚书令大人操办的祈归大典,神剑未归,总是人心惶惶的。”
祈归大典?
姜林絮心中思忖着什么,听见秦商轻叹了一声,不再说些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而姜林絮则追上秦之野几步,问道:“明日的祈归大殿,我能一起去吗,兄长?”
“这……”秦之野显得有几分为难,他年纪轻,又刚封了宗正寺少卿,对朝事是分外上心的。
然而秦商似乎懂得姜林絮是想要有所作为才如此提出,就对秦之野说道:“带你小妹去吧,会去凑热闹的人多的是,百里大人……就盼着人多呢。”
秦之野这才应了下来。
二人正往外走时,秦商突然喊了一句:“阿絮。”
姜林絮知道他是在叫她,站定了脚步,秦商却只是叹了一声,眼神当中没有什么光亮,“往后的路,量力而行吧。”
她没有回答,微微颔首就抽身离开了,只因她听懂了秦商之言,却绝不会照做。
姜乔不会盗剑,景珩亦不会谋反,靖宁案中尽是冤的人,死的人,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她唯有全力以赴,才不枉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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