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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第4章 肆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1 22:36:45 来源:文学城

明贞二十二年,秋闱放榜,新科进士半数出自东宫门下。

太子授意舞弊的流言在民间不胫而走,迅速蔓延。传闻之详实,连考官夜几时出入东宫诸般细节皆栩栩如生,言之凿凿,令闻者无不深信确有其事。

为平息物议,三法司奉旨彻查。岂料所有证据,无一例外,悉数指向东宫属官与幕僚。

国储身陷滔天大案,为证清白,自请戴罪立功;遂以雷霆手段彻查严办,百余名官员锒铛入狱,并抄没赃银数以万计,钱钞堆积如山,触目惊心。

眼见案情渐明,风波将息之际,有某敲了登闻鼓。

乃一小官,嘴里胡言乱语,不似正常之人,污蔑国储。

查明乃诬告,反坐毙。而后其夫人、其子,接连敲响登闻鼓。家中一人被下狱了,另一人就补上,鼓声连绵不绝,似乎不敲到阖族覆灭,不肯罢休。天子震怒之下,宣其觐见。

那话都说不利索的幼子,在朝会之上赫然揭发太子所抄没之钱财,官银三十万两成色不足,宝钞八十万贯均系私铸。

京师哗然,朝野震动,东宫私铸案,就此引爆。

同年,民间赋税因连年激增,民怨积攒大街小巷。新税法本意是规整赋税、充盈国库,却因下属官员执行严苛、层层盘剥,导致地方商贾罢市、农户抗税,多地爆发小规模动乱,新税法弊端已现,上位却无力轻易更改,更无法控制下行;至明贞二十三年,百姓疾苦已至沸反盈天,万民请命的血书堆积如山,连京郊农户都在田埂上议论储君失德,更有甚者,直接将“清君侧、正储位”的木牌立在衙门口。

当年那篇被萧帝亲批“经世济民”、太子所著《新税策论》,成了压垮储君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昔意气风发,洋洋洒洒,策论万言;今逆行倒施,弊窦尽显,可谓,成败萧何。

被苛税摧垮的百姓们,需要一个宣泄痛恨的出口,更需要证明他们赖以生存的国朝无错,国制是健全的、完美的,一切皆因某个上位者错了,斗贪官污吏的戏码百看不厌,百姓需要讨伐来证明自己的正义。

皇太子做了二十年的国储,储位稳固,风光无限,人人都是污泥,凭什么他风光永固,人人更想听的,是一出“白圭之玷,圣贤堕尘”。

天下人不信他了,只信对太子变节落马的惋惜之情,和自己被赋税摧垮的长恨。

庙堂之上,群臣皆为太子,高声喊冤。

如此沆瀣一气,就好像太子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千篇一律的上疏奏折中,有一封,奏请圣上另立新储,举荐九皇子作一国储君。

对太子之事尚未置一词的萧帝,当即以失言罪判其刑,流了整整三千里。朝臣再无一人敢荐九皇子。

不知是臣子想扶植傀儡皇子摄政的心思触怒了萧帝,还是对九皇子庸懦无能却暗中结党的猜忌令他怒意腾升,抑或二者兼有,皆精准地刺痛了帝王心中最不可触的逆鳞。

如此风口浪尖之上,这位骤然得天眷顾、民心所向的九皇子萧铮,依旧眉眼温和,恍若未闻。

他继续做着他的孝子,关心帝后的生活起居,往返太医署与司天台,为龙体、国运做些无伤大雅的慰问祷告。

--

明贞二十四年,萧帝第一次于朝会上咳血,百臣皆骇。

病重的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臣心。萧帝依然是万人之上、永不倒塌的天子,日日长烛,以烧己心火,为国祚绵长。

太和殿内,龙涎香被久居不下的药苦覆盖,除去上朝、批阅奏章,萧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朦胧间醒过几次,都见一身形亲切的小太监悉心照料,其虽着宫服,气质却出彩,非常物。

约一月后,龙体康复,萧帝才知晓,原来这该当赏赐的太监,是乔装打扮的九皇子。

九皇子悄无声息地搬至偏殿,再悄无声息地走,无声无息到天子不曾察觉分毫。

帝心似海,臣工们只窥见冰山一角,皇权,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窥伺与分割,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鼾睡,便是亲生骨肉,亦不可染指这至高权柄分毫。

太和殿宫人跪了一地,成吉跪首。萧帝的表情没有喜怒,在杀还是问的选择中,他决定给成吉一个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解释机会。

成吉一上来便要以死谢罪,言辞无非是父子孝道那一套。

萧帝最终没杀成吉,也许是他老了,是他们都老了。

老了,曾经不在意的,真当他病时,才感悟出些落到实处的体贴。

天家亲情,人人都曾是儿臣。

翌日朝会,萧帝看到太子,喊他出来,道了句,“太子,憔悴了。”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慰问,令太子垂首低笑,张口便问圣人,何时废他。

满朝文武大惊,萧帝震怒,太子却道,“君父要我住口,我何敢张口?豺狼虎豹那般的凶恶畜生尚知虎毒不食子,而我生在宫中,三十年来朝乾夕惕、如履薄冰,叫我唯恐不安的,竟是我的阿爷!十数皇子,不过是铺就你至尊宝座的砖瓦,是为你厮杀拼咬的犬马,更是无关紧要的蛛网尘埃,蝇营狗苟,沐猴而冠,偏叫我生在皇家!”

天下人供奉敬仰的太子,竟说自己是带着冠佯装君子的傀儡,说自己像苍蝇那样到处乱飞,像狗那样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萧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伸着手大骂逆子——而与逆子相反的,便是孝子。

提起孝子,这皇宫最大的孝子,唯有一人。太子闻言,更是连连发笑,“逆子……你身边哪有什么真心敬你、爱你的儿子!你最该提防的便是谦王!”

九皇子一月只上半月朝,群臣皆知,未料如此还能遭攀咬,急忙伏地叩首,“臣惶恐!太子殿下,臣自知德薄才浅,更无心朝政,唯愿恪守人子本分,长伴圣驾左右。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少时圣上手把手教您批红理政,督促您读书习武,酷暑寒冬从无缺席。君父多年苦心教诲、殷殷期盼,方铺就殿下今日之大道。殿下既居高位,又焉能忘却为人子之根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理纲常。圣上多年来为您呕心沥血,殿下更不该辜负这舔犊之深——”

“住口!!给孤住口——!!!”

太子犹如被彻底引燃的烛芯,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圣人教诲?孤是储君,你是臣!臣辱君上,该当何罪?!你这口蜜腹剑的蛀虫、乱政祸国的竖子——!”

“够了!太子!”

萧帝怒不可遏,声震殿宇。

太子不知着了什么道,竟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间,口不择言地辱骂君父与手足——御史台率先伏跪,当场请废国储。

科场舞弊案未冷,东宫私铸案又发,税赋压得民怨沸腾,如今再加上这金殿之上的狂悖失仪……桩桩件件,皆如铁索缠绕太子之身,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储君德行,难堪国本之位。

而御史的话音散在满殿的沉寂中,另有黑压压一片臣工依旧垂手肃立,如沉默的礁石屹立于惊涛骇浪。

萧帝缓缓扫过那些直立的身影——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的三省六部的要员,甚至乃至本该自守清流的翰林学士——他竟不知,东宫的根系,什么时候盘错成林,深扎入了朝堂的肌理。

而他的沉默,果然给了这群太子党羽回应。于是一人出列求情,半殿之众皆跪,为太子陈情。

震怒仍在胸腔轰鸣,但另一种更凛冽的寒意沉沉压在胸中。萧帝看着眼前形貌癫狂的太子,又掠过那一片伏拜的臣子,最终,将翻涌的心绪压成一道冰封的旨意——

“传朕旨意,太子失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

朝罢,萧帝回了太和殿,午膳未用,晚膳时,摆驾司天台。

——却未料到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高台之风卷起墨玉衣袍,九皇子负手而立的一幕,正落入萧帝眼中。

父子对视,他毕恭毕敬地请安,先前气度全无,再一抬眼,饱含对父君、对家国的忧心忡忡。

鲜少相见的儿子,发现了这里是个俯瞰国都又躲清闲的好去处,顺带听一听风调雨顺的推算历法之果。

若说先前,九皇子不眠不休地在御塌前守了数日,萧帝觉得他愚蠢,因此时知晓他已病入膏肓的皇子,便意味着败局已定,若这风声再由九皇子处起了,他便真要亲手了结自己的儿子。

而今看到他,萧帝改变了想法。

他似乎太久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的这位儿子了,他负手仰望云天时,他竟一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唯帝王的直觉告诉他,九子明知败局而来,非为父子之情,而为天下;护住他病重的消息,为保朝堂不动荡。

生来是父子,而后为家国;最讲孝道的孩子,心中早就有了天下。果然百善孝为先。

日落西山,地动仪无声而缓慢,在风之下转动,又静止。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立于高台之上,良久,起风,成吉低声提醒,萧帝终于开了尊口:“朕的苦心,儿子中,大抵只有你看到了。”

——苦心孤诣数年,编排的戏码终于得以开场,萧铮刚要“上台”,天子便接着,“你若喜欢,这地方日后便归你了。朕看你来当司天监,要比那些朽木做得好。”

为学生者,皆知师长对学生最严厉的惩处,非打骂,而是漠视。

这是经年累月的凌迟。在这凌迟下,恐惧也被打入骨髓。

“谢父皇隆恩。”

宽大的袖袍将情绪藏得完全,直到萧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许久,萧铮才放下手臂,重新立起了脊梁。

天子一言,他便此生与皇位无缘,至死难易。恐惧固然敲骨吸髓,却早与他融为一体。更令他厌恶的,是庸懦无能,姑息优柔,尤其是一闪而过的妇人之仁。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了李观棋。

若她听到能入主司天台,掌国之星演,必然高兴得舞一夜,乐一夜。那般前所未有的高兴,他此生也只得见一次。若有第二次,不知该有多开怀、幸福。

然女子不入庙堂。而他不该,更不能想起她。

夺嫡是一盘没有和的杀局,非赢即死。为了下完这盘棋,哪怕杀光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他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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