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不见参商 > 第27章 贰拾柒

不见参商 第27章 贰拾柒

作者:藏云泽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3 22:51:42 来源:文学城

“夫人怀了身孕,却故意去推……”

“那大公子多恶呀……”

“真是天生坏坯……”

……

苦胆的臭味、嘈杂的人声,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浓墨重重泼向白纸……徐春凤不想听,用力地捂住耳朵,却发现那些声音和味道,完全是从他脑袋里散发出来的。

场景倏地一亮——阔庭府邸,阶柳庭花,青烟缭绕,一阵一阵晃动着,一阵一阵的压抑;月亮高悬天空,发出异样的亮光,像只眼睛,瞳仁变成了蜡烛的白线,一点便烧起来了。

“凤儿,你此去,为娘……”

雍容尔雅的妇人尚未说完便惊呼一声,向后踉跄跌去,好在侍女们就侍奉在近前,急忙冲上前扶住了。

“公主——!大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推了自己亲娘的罪魁祸首一声不吭,好端端站着——一双黢黑的圆溜溜的鹿眼,阴霾一般的视线死死盯着妇人,哪怕是亲母子,也如隔世仇,如此恶童,既惹人嫌恶,又后怕。

“罢、罢了,随他去吧。”

妇人有心无力,让侍女扶着她离去了。

大公子一人站于亭下,双拳紧攥,五指陷进肉里,头却像一只斗不败的公鸡高昂着。

府中上下厌恶他、疏远他、冷落他,但没人敢真正教训他。所以他才是斗鸡里赢的那只。

就算现在要被扔去异国,被关在屋子里不得反抗,他也要让阖府上下都看清他的态度;哪怕被捆上车,他半路也依然可以跑。

不……你不能这么做……

徐春凤甚至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北燕家中,还来不及阻止,场景骤然切换——他已经在远赴南朝的马车上了。

凤掀起车帘,外面正是赶路的场景,下一秒他又出现在马车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要跑了。所以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只盼着那两个交谈的婢女尽快离去。

可她们的声音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愈发清晰,句句北话,就这么传入他的耳朵——

“可怜夫人和那未出世的孩儿……唉,作孽啊!”

“年纪小小,心肠就歹毒至此!真是个天生坏坯!”

“我听说,夫人当时已怀了身孕,他竟是直直朝着夫人的肚子推过去!那可是他最清楚不过的要害处!”

去撞、去推、快去撞、快去推呀……!

徐春凤垂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冷不丁地,几滴浓黑血迹,砸在手心里。

他抬手想要去擦自己的鼻血,却越擦越多、越多越擦,血犹如江河决堤般喷涌,一大片一大片泄在他的手中。忽然,所有人声如同压力一般骤然逼近,徐春凤连忙后退,却发现地上有浓稠的液体蔓延过来,他退一步,便一个“泥”脚印,黏腻黑暗,像腐烂尸体上流出来的。

下一秒,徐春凤跌倒在地,马车下,躺着一个血泊里的婴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婴儿的眼珠没有眼白,却还是能感觉到它看到了。他看到它,它也就知道,他看到了。它缓缓张开了嘴,满口尖牙,忽然,咧着嘴冲他笑,而它的嘴越咧越大,比头还要大。

徐春凤尖叫,发出的却是一声婴儿尖锐的啼哭,他猛地要跑——

两扇比天还要高的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洞开。

他仰头盯着门钉,九纵九横的鎏金铜钉像数只瞪视的眼;深不见头的宫道,通向远在天边的宏伟宫殿,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兽,正用金灿灿的发光的华贵,引诱他、猎捕他。

他被玄甲士兵催动着,抬腿跨过三尺高的门槛,每十步就立着两个垂首静止的玄甲卫,而宫道尽头的长度没有分毫缩短。他一直走、一直走,最终又要走向前方的士兵,他抬了头——他们脸上,只有一张婴儿的嘴。

徐春凤惨叫——

锦鲤双鱼跃然出太液池水面,照映着华美宫殿的倒影,和错落有致假山庭院。

华服女子倚在汉白玉阑干旁,衣袍墨绿蹙金,衣摆蜿蜒至阶下,其间金银暗绣的纹路,在氤氲香霭中若隐若现。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宗室长辈都要雍容华贵,蹙眉时又含着淡淡愁绪,看起来分外和蔼——这位与他并无血缘名分,只懿口一句,天下人就得认的,他的皇祖母。

他没有亲近的祖辈,所以当她靠近时,舒缓又芬芳的、温暖的母性气息传来,他感受到久违的怯懦。

她拉起他的手,他立马抽了回去;她复又伸手去揽他的肩背,他同样避开了。

再华贵、薰了香的衣袍披在他身上,不出几日就会被他穿的又皱又脏。每一件新衣裳,他明明那么小心克制地维护着,却永远逃脱不了脏皱的结局。他也是这样。

人家是人如其名,他是人如其衣。最让他自卑的,是他那双经常性垂在袖里攥着的手。那些不断生长堆积的皲裂死皮、渗进纹理的微垢,还有光秃秃的指甲边缘的红肿裂口……永远不可能从他的手上消失。所以他不愿将它伸出去。

“大公子……”

随行侍女已惶恐到不顾尊卑,出声提醒,徐春凤却完全不想理。而后她们齐齐跪倒,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明鉴!世子自幼流落民间,疏于管教,初来宝地,实在是不懂规矩……”

这一刻,徐春凤才发觉,他的身边,围着多少宫人。

他们看似恭敬地低着头,却用无形的目光将他层层包围。他被围观、围堵,就像猴园里的猴子。他心生焦躁,面上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些下人一向都是这样,用温顺的姿态,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他们每日送来的膳食总是半温不凉,他们把殿内的熏笼烧得呛咳不堪,他们夜里无所顾忌的走动、说话,一遍又一遍的惊醒他。

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经历这种无比细微的磋磨,如同钝刀割肉,不见血,却日日不休。

来自“民间”的他,在宫人眼中,就像后宫廊庑下横冲直撞的一头牲畜,纵然身披锦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粗鄙与失仪。

很快,他就在南朝皇宫里害上了令人意识不清、四肢乏力的红疹,无人敢靠近他,唯有一个宫女衣不解带的照顾他,他模糊记得他眼前总是闪过一抹紫,但她的指甲掐进他臂上溃烂的红疹,掐的他好痛……

他垂头去看,他的手臂上,密密麻麻长了一排婴儿尖牙。

于是,他成了怪物,成了异类,他们为了放掉他肮脏的血,不停地拿针扎他的胳膊,扎出一排又一排的血眼。他拼尽全力甩开钳制,撞翻了熏笼,火星燎着了地毯,浓烟里有人尖叫,有人啼哭,最终他被人按住,那根细针,竟然向他的瞳孔刺来。

“不……不要……!”

他再度陷入无能狂吠里,他听见母亲的凄厉指责,听见婴儿在咯咯发笑,而那根细若蚕丝的针,一点点刺进他的瞳孔——

“不要!!!”

徐春凤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眼前一片漆黑。但四周,也一片安静。

他身上有一种炙烤的热,像被放在铁架上,炭火铆足了力,扑面而来,势必要将他烧成全熟烤乳猪。

火势太猛,他一张口,烟熏火燎就钻进他的喉咙,成片地烧了起来,连心肺也疼。

苦香一缕一缕地钻近他的鼻腔——难道他是一只药补猪?

好像有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徐春凤因咳嗽和烧意渐渐转醒,眼前是通黑的屋内,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更黑的东西……?

“做噩梦了?”

徐春凤登时放声尖叫。

李观棋微愣,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徐春凤辨不清是人是鬼,一下缩到墙角,屈膝紧紧抱着自己。李观棋点亮烛台,烛火亮起,室内清楚,一览无余,没有噩梦里让徐春凤恐惧的一切,但眼前,却有他最讨厌的,这个黄老妖。她竟然变成了黑的,来故意吓他。

“起来喝药。”

一双圆溜溜的鹿眼警惕地盯着她,李观棋甫一靠近便被迎面一掌,还好她手腕举得快,避免了汤药遭殃。

“你若是把药喝了,我便请你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东坡肉、红烧肘子、蒜泼羊肉、荷叶烧鸡、香酥鸭、肉沫豆腐……”

徐春凤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咽到嘴唇都抿起了。最后,松开了被压得一片通红的嘴巴,声音稚嫩而带鼻音,“……我要离开这里。”

李观棋不解,“为何?”

他不作声。她道,“天子亲旨既下,清峰观便有教导你成人的义务。若你一走了之,我等便属抗旨不遵,你是公主嫡长子、当今天子的亲表侄,圣上自然不会重责于你,却整个清峰观上下都会被连累,轻则流放,重则……绑上城门,曝尸三天三夜。”

“…………”

九岁稚子显然已有能力幻想出这一幕,瞳仁颤动,片刻后,像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闷闷地,“我不走就是。”

“那便起来喝药。”

“我不喝。”

“为何?”

“……我不喝你的药。”

“那你要喝谁熬的药。”

“总之不是你熬的。”

李观棋看着他埋在被子里的下巴,思谋着掐上他的脸,如何在不被咬的同时把药灌进去,“为何?”

“你饿我。你不给我饭吃。”

“…………”

心口被某种情绪铺满,毛茸茸的。她为自己狡辩:“我只是想让你听话。”

“我不听话,我永远不听话。”

“先把药喝了。”李观棋想起某公公的鬼话,“药是有药效的,药效过了就不能喝了,会更苦,苦完之后还没有用。”

“……”

这都是对待孩子的致命杀手锏,徐春凤明显被说动,但他默了半天,仍然坚持,“……我不喝你的药。”

李观棋直接将药碗搁上一旁木柜,重重一声响,徐春凤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你要喝谁的药?是被你咬了一排牙印的虚竹,还是至今留着三个印子的风清?又或是直接被你咬出血的玄阳?我看你也没那么饿,否则还有这么大力气咬人?”

“……”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他不够饿,徐春凤道,“我只是咬合力好……”

李观棋:“…………”

“好吧。那让我来感受一下,你的咬合力。”

徐春凤蓦然睁圆了眼——他的下颚被一只铁砂掌无情扳起,那些汤药毫不留情灌进他嘴里,让年仅九岁的孩子头一次发现,不仅辣是一种痛觉,苦也是。

他不挣扎了,甚至开始用力地、配合地喝,像是骨骼惊奇、没有苦觉的小孩一样。就在一碗喝完,她松力时,他猛地扑上她的胳膊,张口就狠咬下去——

牙齿激烈碰撞上瓷碗,嘎嘣一声,他的牙,断了。

疼,钻心剜骨的疼,徐春凤捂着嘴,失声地嚎,眼泪鼻涕短短几息淌了满脸。

“乳牙而已。是上牙还是下牙,我帮你看看是埋在屋顶上,还是地下?”

李观棋以碗格挡,而那颗牙刚好落在碗里,对惨无人道的大人来说是刚刚好。她俯身,他顿时发出小狗乌乌的惨叫,不断往后缩,双腿蹬得浑身软肉都在抖,像是怕极了。

“下次咬人,再快一些。”李观棋直起身,“我不是风清他们,不会任你欺负。你每朝我呲一次牙,我便揍你一次。知道被人拎着揍是何滋味吗?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板子吧,届时我便褪去你的裤裳,让你伏于大殿,任众人观刑。”

徐春凤又愤又怕,眼中的恨意却越来越浓——下一瞬被迎面掷来一册本子。

“你这草册中所摘诗文,我已一一标明了出处,相应书卷明日送来。念你尚在病中,每日只诵背二十页。即日起恢复三餐,戌时我来查考,若功课未完,则不得用晚膳。做得差要罚,做得好亦有赏。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都会给你买,带你去吃,休沐日亦可准你下山。”

“你要在这里住很久,至少住到有下一道圣旨、懿旨,或是,你有能耐让这道旨意在你想离开时送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须爱护,山中有何物、植何卉、可采何果,在我考问你之前,须事无巨细地悉数认清、牢记。”

“有一事我当致歉。我不该饿着你,是我思虑不周,我也并非有意要将你饿死,只是未曾料到你宁肯忍饥挨饿,也不向他人求助,不去观内斋堂寻食,不找野果野菜暂充饥肠。我不喜愚钝之人,大丈夫能屈能伸,至少为求生,当懂得变通。万事开头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因而少喊苦喊累,有这功夫不如好好休息、尽早适应。此间修行,一为修身养性,二为强健体魄,只要你肯认真、踏实地做到,自然会发觉这山中岁月,实在清闲、恬静。”

最后,李观棋道,“药方在案上,往后自行煎服。明日辰时起来练功、读书,休息吧。”

她说完便走了,徒留这九岁小童怔坐原地,早被这一棒子一颗枣的连敲带哄,给干蒙了。

牙龈还在,隐隐发痛。

小时候真的很容易做噩梦

怕黑,怕高,怕深水,怕一切东西,尤其怕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7章 梦魇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