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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唤嫂 第22章 她的手

作者:青锦绣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7 02:57:14 来源:文学城

第二十二章:她的手

梁秀才肯收崔怀舟试读半月后,温扶棠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更紧了。

紧的不是时辰。

是钱。

从前她卖香,是为了活下去。

买米,买盐,还债,偶尔买一小包蜜饯,便已经算很奢侈。

如今不一样了。

梁先生那里虽然暂时没收束脩,可温扶棠心里清楚,这份人情不能一直白占。

梁先生愿意先看崔怀舟半个月,是因为惜才,也是因为她送去的香和冻疮膏刚好合用。

可读书不能总靠香包抵。

纸要买。

笔要换。

墨要添。

崔怀舟每三日去一次梁家,总不能次次空着手。

日后若真要争县学名额,还要跑县里,还要打点路费,还要准备体面的衣裳鞋袜。

每一样单独看都不算天大的事。

可全加起来,压在温扶棠心口,便像一口慢慢收紧的锅盖。

她夜里睡前会算。

早上醒来也会算。

卖一包普通驱湿香两文,三包五文;安神香略贵些,三文一包;冻疮膏若能卖出去,一小盒至少能卖五文,若做得好,甚至能卖到八文。

八文。

温扶棠第一次觉得,冻疮这个东西虽然疼,但好像也不是全然没用。

至少能让她想到一门新生意。

冬日里手脚冻裂的人太多。

洗衣的妇人,挑柴的农人,摆摊的小贩,还有她自己。谁不是手上裂着口子,夜里痒得睡不着?

若她能熬出一批冻疮膏,哪怕一盒只卖五文,也比普通香包赚得多。

而且香包靠闻,见效慢,客人买了还要等几日才知道好不好。

冻疮膏不一样,抹上去能润,能止裂,能让人立刻觉得舒服些。

温扶棠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从旧木匣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几张方子,又拿炭条把自己记得的药材一一写下来。

白芷,紫草,艾叶,麻油,蜂蜡。

再添一点她能认得的草根。

没有现代那样齐全的原料,便只能用最简单的法子。先把药草洗净晒干,再用油慢慢熬,把药性浸出来,滤去渣,最后加蜂蜡收膏。

难点在火候。

温扶棠看着纸上的字,觉得自己可以。

她做香都做出来了,熬个膏应当也不难。

这话若是说给崔怀舟听,他多半要笑。

所以她没说。

第二日去镇上摆摊时,温扶棠特意去药铺问了价。

麻油不便宜,蜂蜡更不便宜。

她站在柜台前,听药铺伙计报完价格,心里疼得像被人割了一刀。

伙计见她犹豫,便道:“姑娘若只是自己用,买少些就是。”

温扶棠看着柜上的蜂蜡,咬了咬牙:“麻油来半斤,蜂蜡要一小块。”

伙计看她衣着朴素,以为她拿不出钱,手上动作慢吞吞的。

温扶棠从袖袋里摸出攒了几日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

数到最后,她自己都肉疼。

这是给崔怀舟买纸笔的钱。

如今先变成了一小罐麻油和一块蜂蜡。

不过没关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是本钱。

投入才有产出。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古代小商贩了,要懂得投资。

崔怀舟在药铺外头等她。

见她抱着东西出来,目光落在那小罐油上。

“买这些做什么?”

温扶棠把东西往怀里抱紧:“赚钱。”

崔怀舟挑眉:“你又想出什么法子了?”

“冻疮膏。”

“你会?”

温扶棠脚步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她抬头看他,认真道:“会一点。”

崔怀舟一听“会一点”三个字,眼底便带了点笑。

温扶棠立刻道:“你别笑。我当初制香也是会一点,现在不是卖得挺好?”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崔怀舟垂眼看她:“棠姐如今连我眼睛都管?”

温扶棠耳根一热。

“崔怀舟。”

“嗯?”

“今日没有豆腐汤了。”

“你买了油和蜡,本来就没钱买豆腐。”

温扶棠:“……”

她发现崔怀舟现在越来越不好威胁。

因为他开始会算账了。

回到崔家后,温扶棠便开始准备熬膏。

她把前些日子采回来的艾叶挑出干净的,又把从药铺买来的白芷和紫草细细分好。

崔怀舟原本该去读书,坐在院里翻了两页书,却总是抬眼看她。

温扶棠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看书,看我做什么?”

崔怀舟道:“怕你把灶房烧了。”

“我有分寸。”

“你上次说有分寸,是把灶烟全熏自己脸上。”

“那是刚开始。”

“前日你也差点把香草烘焦。”

温扶棠被他翻旧账翻得脸上挂不住,抬手把灶房门一关。

“你读书去。”

木门在崔怀舟面前合上。

崔怀舟站在门外,盯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旧门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可他到底没走远。

温扶棠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熬膏比她想象中更麻烦。

油不能太热,火不能太旺。药草放进去后要慢慢熬,熬到香气出来,又不能让药草焦糊。

蜂蜡要等药油滤净后再放,放早了不行,放多了也不行。

她一开始还很有信心。

半个时辰后,信心就开始摇摇欲坠。

灶膛的火总不听话。

不是弱了,就是旺了。

温扶棠一手拿着木勺,一手护着袖口,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药油在小锅里慢慢翻出细小气泡,紫草把油染成深红色,艾叶和白芷的气味混在一起,倒真的有几分药膏的样子。

她心里刚松一口气,外头便传来崔怀舟的声音。

“温扶棠。”

“干什么?”

“焦了。”

温扶棠一惊,连忙低头去看。

锅边果然有一点药草贴住,颜色开始发深。她急忙拿木勺去拨,谁知动作太急,锅里热油溅起一滴,正正落在她手背上。

“嘶——”

她疼得手一抖,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热油烫在手背,起初只是尖锐的一点疼,随后那疼意迅速扩开,火烧一样往皮肉里钻。

温扶棠眼泪几乎瞬间涌出来。

太疼了。

她本来就怕疼。

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捂手,而是先把锅从火上挪开。

这一锅药油太贵了。

麻油和蜂蜡花了她好多钱,药草也是她一点点挑出来的,若是毁了,她真的会哭得更厉害。

她咬着牙,用布垫着锅耳,把小锅挪到一边。

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崔怀舟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

“烫到了?”

温扶棠把手往身后藏:“没事。”

崔怀舟几步走进来,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不容她躲。

温扶棠被他一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要起泡。

崔怀舟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这叫没事?”

温扶棠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不严重。”

崔怀舟没说话,拉着她就往水缸边走。

温扶棠还惦记着锅:“药油还没滤。”

崔怀舟冷声道:“闭嘴。”

温扶棠被他这一句凶得一愣。

她其实有点委屈。

她又不是故意烫伤的。

再说她只是想多赚点钱。

可崔怀舟脸色太差,她一时没敢顶嘴。

他舀了半瓢冷水,拉过她的手,慢慢冲在烫红的手背上。

冷水碰上去的瞬间,疼意缓了一些,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痛。温扶棠咬着唇,眼眶红得厉害。

崔怀舟低头看见了。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很疼?”

温扶棠本来还能忍。

他这话一问,她鼻子反倒酸了。

“疼。”

她声音很小。

带着一点忍不住的哭腔。

崔怀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继续替她冲水。冷水从她手背流下,滴到木盆里,发出细细的声响。

灶房里药香很浓。

紫草和艾叶的味道被热油熬开,混着一点烟火气,本该让人安心,可崔怀舟只觉得心口烦躁。

她这双手,最近总是在受伤。

采香时被草叶割,缝香包时被针扎,护摊子时被竹篾划,今日又被热油烫。

偏偏她自己还总是一副不大要紧的样子。

不大要紧。

哪里不大要紧?

温扶棠看他一直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慌。

她小声道:“你别生气。”

崔怀舟抬眼:“我生气?”

“你脸色很吓人。”

“知道吓人还敢乱来?”

“我没有乱来。”她忍不住辩解,“冻疮膏能卖钱,而且比普通香包赚得多。梁先生那里以后总要束脩,你的纸笔也该换,县学那边还不知道要多少花费。我总要先准备起来。”

崔怀舟的手停住。

温扶棠以为他没听进去,又道:“你别觉得麻烦。熬膏本来就有风险,我下回小心些就是。这次只是意外。”

崔怀舟看着她。

她手还泡在冷水里,疼得眼尾发红,脸上却还在认真同他算那些纸笔、束脩、县学。

他忽然觉得这灶房太闷。

闷得他胸口有些发堵。

“温扶棠。”

“嗯?”

“我可以不读。”

她猛地抬头。

“不行。”

答得又快又急。

像是他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

崔怀舟眼神微沉:“为了我读书,你连手都不要了?”

温扶棠怔了怔。

她低头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手,声音小了些:“我没有不要手。”

“那你这是做什么?”

“赚钱。”

“钱重要到这个地步?”

“重要啊。”

她答得很坦然。

“没钱就没米,没药,没书,没纸,没路费。没钱就只能被人堵在赌坊门口哄你进去,没钱别人踩了我的香我都要心疼半天。没钱的时候,什么都难。”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尖。

“而且,我又不是只为了你。”

她说得很轻。

“我也想开铺子。我想让我的香卖得更好,想以后有自己的生意。冻疮膏若做成了,就不只是香包那点钱。以后还可以做安神膏、驱寒膏、香露……”

说到这里,她眼睛又亮了一点。

哪怕手还疼着,提起这些,她仍然会像看见一条很远但确实存在的路。

崔怀舟心里那点堵意没有散,反而更重。

她总是这样。

把他的前程和她自己的以后,一样一样摆出来。

清楚,认真,明亮。

唯独很少把他放进她的以后里。

崔怀舟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翻箱子。

温扶棠一愣:“你找什么?”

他没答。

很快,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盒药膏。

那是她之前给他备的。

说是读书写字久了,若手指磨破可以用;若冬日冻裂,也可以抹一点。

如今倒用回她自己身上。

崔怀舟拿着药膏回来,坐在她面前:“手。”

温扶棠有点犹豫:“我自己来。”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立刻把手伸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这样看她,她就有点怂。

明明这人前几日还被她拿豆腐汤威胁着读书。

崔怀舟用干净布巾轻轻沾去她手背上的水。

他动作很慢。

温扶棠低头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比她大许多,骨节清晰,掌心有劈柴留下的薄茧。

以前他扣住别人腕骨时,她觉得这双手危险;现在这双手托着她的手腕,竟又稳得让人心慌。

药膏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扶棠疼得指尖轻轻蜷了蜷。

崔怀舟立刻停住:“疼?”

“还好。”

“说实话。”

“疼。”

他眉头皱得更紧,动作又放轻了一些。

灶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很轻,锅里的药油已经不再沸腾,只剩一点余热。紫草的颜色沉在油里,浓得像一团暗红。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崔怀舟坐在她面前。

他低着头替她上药,眼睫垂着,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气人的笑。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温扶棠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影,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气。

是她给他的那包。

他昨夜应该又点了。

温扶棠忽然觉得不自在。

她想把手抽回来:“我自己能抹了。”

崔怀舟没松。

“别动。”

两个字落得很低。

温扶棠手指僵住。

她抬眼看他。

崔怀舟仍旧低着头,神色认真得近乎沉默。可他按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像是根本没给她躲开的余地。

温扶棠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这不太对。

她在心里想。

只是上个药而已,有什么不对的?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碰过。她摔倒时他扶过她,赌坊门口他拉过她,集市上被人欺负时他也挡在她身前。

可那时候都很急。

急到来不及想别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灶房太安静。

他的手太稳。

她的手被他托着,像一件需要仔细安放的小东西。

温扶棠忽然有些慌,便没话找话:“你上药倒是挺熟。”

崔怀舟淡淡道:“从前受伤多。”

她心口一顿。

“怎么受的?”

“忘了。”

又是这个回答。

不想说的时候,就说忘了。

温扶棠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缠布,忽然想起他夜里的梦,想起他梦里那些火、雪、血和模糊的“别回头”。

他从前大概真的受过很多伤。

她看不见的那些。

他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

想到这里,温扶棠心里那点慌乱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压下去。

她轻声道:“以后会少一点的。”

崔怀舟缠布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

“受伤。”温扶棠看着他,“以后会少一点。”

崔怀舟抬眼看她。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道:“你也一样。”

温扶棠怔住。

崔怀舟把布条打好结。

“不许再这样熬药膏。”

她立刻反驳:“那不行,刚买的麻油和蜂蜡,不能浪费。”

“我来。”

温扶棠眨了眨眼:“什么?”

“以后熬膏,我来。”

“你会?”

“不会可以学。”

这句话像从前她说过的。

温扶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不是要读书?”

“读书又不是日夜不睡。”

“可是……”

“温扶棠。”崔怀舟打断她,“我读书,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熬成这样。”

温扶棠一时说不出话。

这句话他昨日说过类似的。

那时是鞋。

今日是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她明明没觉得自己多委屈。

她只是想赚钱,想活下去,想让他们的日子好一点。

可崔怀舟这样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累。

很累。

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

因为她一承认,就怕自己泄了劲。

温扶棠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没有把自己熬成这样。”

崔怀舟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

“那你哭什么?”

“疼的。”

“嗯。”

“真的疼。”

“知道。”

他说知道。

语气很低。

没有笑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她娇气。

温扶棠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掉了一颗。

她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擦掉,凶巴巴道:“你不许说我娇气。”

崔怀舟看着她,半晌,竟真的道:“不说。”

温扶棠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趁机气她。

他却没有。

她反而更想哭了。

崔怀舟大约没见过她这样。

平日里她哭,多少带着点气,像赌坊那次,哭得又凶又理直气壮。

可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手被包着,眼泪掉得很安静,像是疼得厉害,也像是终于累着了。

他一时有些无措。

片刻后,他伸手,把桌上那包蜜饯推到她面前。

温扶棠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上回买的蜜饯。

她舍不得吃完,只剩最后一颗梅子,一直用油纸包着。

她闷声道:“我不吃。”

崔怀舟:“真不吃?”

“这是最后一颗。”

“吃完再买。”

“你有钱?”

“缝香包的工钱。”

温扶棠本来还想哭,听见这句又气笑了。

“你哪来的工钱?账上还欠着呢。”

崔怀舟见她笑了,神色松了些。

“那先赊。”

“谁准你赊?”

“家里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温扶棠动作一顿。

她抬头看他。

崔怀舟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移开视线,淡声道:“梁先生问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温扶棠心里微微一动。

家里人。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总有一种奇怪的分量。

她低头拆开油纸,把最后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味慢慢化开。

疼意好像真的淡了些。

崔怀舟见她吃了,便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去看那锅药油。

温扶棠连忙道:“你别乱动!”

他回头看她。

她立刻改口:“我是说,那油还没滤,得先把药渣捞出来。火不能太旺,蜂蜡要等会儿放,不然凝得不好。”

崔怀舟拿起木勺:“你说。”

温扶棠愣住:“你真来?”

“你手能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半只小馒头的手。

好吧。

确实不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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