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片刻后。
“江筝筝。”
“起来,继续。”
好无波无澜的语气。
……被揩油的人,真的是他吗?
江筝筝偷瞄他一眼,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对于刚才的举动,他是嫌弃呢,厌恶呢,还是压根就无所谓呢?
可惜,偷瞄一眼又一眼后,江筝筝放弃了。实在是这人道行太深,听语气看脸色辨表情等一连串大招都用上了,还是解读不了他的情绪。
冷脸面具真好用。
她也想戴一个。
而下一刻——
时渡腰腹一收,整个人便旋身而起,轻飘飘的站定在地面,“热身结束,开始正式训练。”
“……好。”江筝筝看得目瞪口呆。
对于刚才的小插曲,俩人默契地闭口不提。
一个是因为不好意思。
另一个……
其实更是因为不好意思。
彷佛无事发生过,一板一眼的训练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今天就到这。”
时渡的话比放学铃声更加悦耳,解救了浑身酸软的江筝筝。到了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程度,她才终于忘却之前的失误和逾矩。
她弱弱回答:“好的……教练。”
时渡见她如此,回想着今天的训练内容和强度。想了想,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毫不留情的开口叮嘱,“下周同一时间见。”
江筝筝身子一晃。
这就是……
对流氓罪最大的惩罚!
“喝瓶水再走吧。”
时渡原本想说一句,你身体素质太差了需要加强锻炼,但见她蔫巴巴的模样终究是没能说出口,转而走向货架。
“好啊好啊!”江筝筝巴不得休息一会儿,恢复点体力再走。她毫不怀疑,要是以现在这个状态走回去,她一定会半路腿软跪下……
时渡很快就拿了几瓶水和柠檬味的功能性饮料,快步走向露营椅,他遥望着江筝筝询问,“过来坐一会儿?”
贴心的话。
冷脸的人。
这样的搭配谁都拒绝不了。
江筝筝眼睛亮得耀眼,刚想说好,但还是先礼貌的问:“不影响你做生意吧?”
“不影响。”
时渡眼皮都未抬一下,“反正也没人。”
江筝筝暗自佩服。
这番大实话,不知道立方老板听见会作何感想?
“那我……”
“坐一会儿再走?”
在百转千回的心思下,她原本的陈述句语调在末尾微微上扬,又变成征询性的问句。
“你愿意,就可以。”
“……”
江筝筝喜欢那种直接的回答,可以,不可以。面对有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害怕要去揣度的过程,更害怕她选择后与对面人的预期相违背。
但是,说话的人是时渡。他的每一句话,都如本人一般,看似清冷却让人感受到足够的尊重,表面硬邦邦实则藏着一颗好心。因此,江筝筝做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她走向了时渡。
只是……
走得不如想得坚定。
她一点点挪动步伐,身体像是被强行重新拼凑在一起的,只能以龟速前行。
“这么累?”
时渡不由蹙眉看她。
江筝筝连忙摇头,“不累不累,我只是……只是好久没运动了。”
好久有多久呢?
大概是,两年而已。
大学体测之后,她确实再也没有运动过了。当然,如果赶地铁、做家务等算是运动的话,她倒是天天都在做运动的。
如此没出息的后半句,她是说不出口的。
时渡语气莫名又冷了几分,“坐吧。”
江筝筝一僵,但面对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的露营椅,她还是没抵挡住诱惑,选择忽视时渡的冷气压,坐了下去。
如她想象的一样舒服。
像是被云朵托起来了般。
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窝在椅子里,像一只晒太阳的小猫。
“吃点东西吧。”
“小心低血糖。”
时渡往她脚边放了水,又不知从哪儿拿了包糖来一起递了过去,像是在投喂野猫的好心人。
他说完后便看着手机,几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也不知道是在给谁发消息。
神态自若。
游刃有余。
一点儿也不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的人。
江筝筝瞄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她拆开糖,捏出其中一粒,扔进了嘴里。
薄荷味在舌尖漾开。
好难吃。
她被这股味道冲击得想立刻吐出来,但碍于给糖的人就在身边,她很给面子地选择一口咬碎,囫囵就咽了进肚子。
拿起矿泉水灌了半瓶,她才终于去掉口腔里那薄荷味道。
“时渡,你喜欢……”
薄荷口味吗?
话未完,江筝筝见时渡还在忙碌地发着信息,顿时闭口安静。
和谁发信息呢?
这么长时间又这么认真?
余光又偷瞄了几眼,然后江筝筝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应该是女朋友。
他脸上罕见的柔和。
就是铁证。
前世,时渡在公司里掀起了长达半年的风暴,风头压过一众明星八卦和高层狗血,走廊里假装不小心偶遇的人不计其数,每天早晨工位上堆放摆满了咖啡鲜花和麦麦早餐……
可他呢?
好像对谁都爱答不理。
偏偏,言行举止彬彬有礼,挑不出一点儿错误。
浮想联翩到前世种种,江筝筝不由咋舌,开始好奇起来,站在时渡身边的女生会是什么模样的?
毋庸置疑的是,一定很漂亮很聪明很优秀……简而言之,是很完美的女生,是江筝筝怎么也够不到的那种标准。
说不上是泄气,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普通。
忽然,放在腿上的手机铃声响起、震动不断。这动静在空旷的训练馆内乍响,尤其突兀与吵嚷。
她的幻想被迫中止。
这是她为了防止错过重要的电话特意设置的,所有提示音量拉满,不分昼夜,无论节假日与否。
来电显示:林有书。
“我接个电话。”
江筝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和时渡报备一声,反正她就是这样做了。不过,她扭头对时渡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明显看见时渡因为忽如其来的震天响失去了淡定的外壳。
他被吓得,手抖了抖。
谁说……
散打可以壮胆了?
江筝筝感觉自己被系统骗了。但她有一种,撕破时渡完美外表的感觉。
那刺啦一声。
爽!
江筝筝莫名心情愉悦,含着笑,站起身来跑到门口处去接电话。
“喂,妈。”
“你个死孩子,接电话怎么那么慢啊!”
听到熟悉的数落,江筝筝唇角的笑慢慢凝固,下意识地心里紧了紧,所有的愉悦瞬间荡然无存。
“我……我报了个班。”
“刚刚在上课呢……”
她回答时因为没底,声音怯怯的。可这句解释,却让电话那头的林有书直接炸开了锅。
“报班?!”
“你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啊,你不知道你弟弟今年就高考了啊,九月份上大学又是一大笔开销。路费、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这些可怎么办啊!”
六岁的年龄差。
硬生生被林有书差别待遇,造就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哦……
可能不止是年龄,更关键的,是性别。
“妈,我攒着钱的,不会让江直没钱读书的。”江筝筝低着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握紧手机的右手加了力度,指节处泛出青白色的印子。
“你弟弟还小,还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你一个当姐姐的就应该多帮帮他。”
“我知道的。”
这一点,江筝筝从小就知道。
她不怨,也不嫉妒。
只是,偶尔……
会很想念很想念疼她的江父。
“你报的班多少钱啊,能不能退了?”林有书还在不满的嘟囔。
江筝筝遥遥的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时渡。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他的余光正在瞟向这个方向。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知为何,骤然像个烙印般,滚烫了她一下。
“妈,我不想退。”
“我想继续学。”
她的执拗让林有书很不适应。
哑口无言半晌后,她生气地吐出一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到时候没钱……小心我收拾你。”
最后这几个字,特别有画面感。
结合着那挂断后,冷漠的嘟嘟声,一切都难免让人生出心灰意冷之感。
江筝筝垂着眸,无力的靠在身后的墙上。
原本绽放蓬勃生命力的那颗痣,似乎在隐隐狂跳,像是花苞枯萎前拼命挽留水源,想要重拾生机,却更被打压。
算了,都习惯了。
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江筝筝收敛起所有思绪,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她抬头,朝着时渡的方向扬起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
“教练,我先走啦。”
时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回望着她。
她站在门口,正午的光洒落进来,在金黄耀眼的光晕中看起来薄薄一片,一吹就要散开,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时渡喉结动了动,在她转身出门的瞬间出声——
“江筝筝。”
他的声音混着一点儿沙哑,像是运动后太累嗓子发干,又像是隐忍着什么似的。
江筝筝踏出去的步伐顿了顿。
时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声道:“开心一点。”
微风徐徐。
立方院子里栽种着几颗黄花风铃木。
淡淡清香萦绕。
花瓣隐隐飘舞。
江筝筝刚出门就被这一片景象吸引。
好美,是朝阳的颜色。
与此同时,那四个字也随风飘进了江筝筝耳中——
开心一点。
好难。
但是这一世,她会努力实现的。
既然有重来的机遇,那她有什么理由遵循旧轨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