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苏醒时,窗外已是黄昏漫天,落日熔金,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楚焓玖推门而出,目光便被门边一团小小的身影吸引。
楚雾杉正乖乖蹲在门侧,听见开门声,立刻仰起稚嫩的小脸,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楚焓玖的小腿,软糯的嗓音清甜,脆生生唤了一声:“哥哥。”
楚焓玖身形微顿,长睫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过头,眼底裹着几分初醒的茫然,神色却依旧温和柔软。
耳畔那声干净的“哥哥”,让他心头微动,语气轻软,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你……是在叫我吗?”
楚雾杉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对呀。小翊哥哥说,从这间屋子里走出来的,就是我的哥哥。”
楚焓玖正暗自疑惑“小翊哥哥”是何人,抬眼便瞥见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来。
男子行至二人面前停下,声音低沉温润:“醒了。阿宴备好了晚饭,正等你过去。”
他一身玄衣如墨,墨发如瀑垂落肩头,面容冷俊清冽,周身气质沉敛如暗夜。眉间一点暗红魔印,隐在发丝间若隐若现,非但不显妖邪,反倒平添了几分凛冽难犯的气场。
楚焓玖轻轻点头,默默跟在男子身侧。
落枭翊牵着楚雾杉的小手,边走边随口问道:“阿宴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过往种种,确实半点都想不起来了。”楚焓玖目光轻轻落在落枭翊眉间的魔印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却又始终抓不住头绪。他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们了。”
落枭翊闻言微讶,淡淡开口:“为何要道歉?你并未做错任何事。”
楚焓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尽力,尽快想起一切。”
落枭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不必勉强自己,大不了,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就好。”
这句熟悉的话语,让楚焓玖心头莫名一安,紧绷的心神渐渐舒缓。
不多时,三人便行至厅堂。
岑宴殊早已在此等候,他坐在摆满佳肴的桌前,双手托着腮,一对雪白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身后蓬松的狐尾慢悠悠轻扫着地面,透着几分百无聊赖。
直到看见门口的三人,准确来说是看见楚焓玖的那一刻,他身后的狐尾瞬间变得急促,飞快地左右摆动,每一下晃动,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期待。
他抬眼望向楚焓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凳子,眉眼弯弯地示意他过来坐。
楚焓玖心领神会,缓步走到岑宴殊身边坐下。
“玖哥,睡了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吧?来,快尝尝这个。”岑宴殊满心欢喜地夹了一块鲜嫩的鲈鱼肉,放进楚焓玖碗中。
“好,多谢你。”楚焓玖本就饥肠辘辘,当下将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软糯,入口即化,鲜美的汤汁顺着干涩的喉间滑落,如同久旱荒漠逢得一场甘霖,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另一边,落枭翊夹起一块糖醋藕夹,正要递给身旁的楚雾杉。
藕夹还未落到碗中,就被小家伙伸手半路截走,落枭翊持筷的手顿在半空,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慢点吃,别噎着了。”
楚雾杉仰起小脸,瞅了他一眼,笨拙地拿起自己的小筷子,费力夹起一块藕夹,放进落枭翊碗中,奶声奶气地催促:“小翊哥哥也快吃,不然一会儿都被吃光啦!”
楚焓玖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晚饭过后,岑宴殊主动提议,与楚焓玖一同出门散步。
“晚上吃的有些撑,出去走走消食,顺便说说话。”岑宴殊抬手轻轻摸着小腹,语气带着几分随性。
楚焓玖本就乐意与岑宴殊相处,当即欣然应允。
二人并肩漫步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人声鼎沸,喧嚣阵阵。
楚焓玖微微蹙了蹙眉,抬手轻轻扯了扯岑宴殊的衣袖,轻声道:“这里人好多,有些吵。”
岑宴殊闻言,立刻抽回被他拽着的衣袖,转而轻轻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有力,带着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片竹林。
步入竹林,周遭瞬间安静下来,翠竹亭亭玉立,竹叶随风轻晃,唯有细碎的风声入耳,清幽至极。
“是我考虑不周,早该想到你素来喜静,怪我。”岑宴殊眉眼间泛起一丝懊恼,轻声自责。
楚焓玖轻轻捏了捏他握着自己的手,柔声安抚:“没事的,不过是个人习惯,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岑宴殊却神色认真,语气执着:“于我而言,你的一切,都至关重要。”
楚焓玖低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不再多言。
岑宴殊牵着他的手,缓缓穿过这片竹林。
竹林尽头,坐落着一座简陋木亭,孤零零立在水边,与周遭翠竹相映成趣。亭外是一片浩渺水面,水波荡漾,水天相接,目之所及的尽头,与深蓝色的夜空融为一体,静谧绝美。
二人并肩背对着湖面坐下,晚风轻拂,带着丝丝凉意。
楚焓玖转头看向身侧的岑宴殊,眉眼温柔:“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妨趁着这夜色,好好叙叙旧?”
岑宴殊望着夜色,陷入回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从前,你最喜去梧桐山看日落。”
“我每次去找你,都能看见你独自站在山顶,衣袂被晚风扬起,翩然似欲乘风归去。”
楚焓玖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茫然地轻声重复:“梧桐山……”
他脑海中没有半点画面,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暖意,就像身侧之人带来的温度一样,安稳又舒心。
“那时候,我总默默跟在你身后,你也从来不会嫌我烦。”岑宴殊顿了顿,眼底泛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你曾说,凤凰与狐狸,本就该相互照应,不离不弃。”
楚焓玖抬眸,恰好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头微微一动。
即便记不起过往分毫,他却依旧愿意无条件相信眼前之人,相信这份跨越了百年的牵绊。
他轻声应道:“……那时候的日子,一定很好。”
察觉周遭气氛渐渐变得缱绻,楚焓玖轻轻撇开话题,柔声问道:“我今日看见落枭翊眉间的印记,那是什么?”
岑宴殊眼底的柔光淡去几分,耐心解释:“那是魔印,是魔族的专属标记。传说创世神缔造世间万物,小至草木河流,大至各族生灵,可在创造龙族一脉时,不慎将邪祟融入其灵魂,致使龙族生性暴虐,后世便称其为魔族。额间的魔印,不过是先祖用来区分妖、魔两族的印记罢了。”
楚焓玖若有所思,轻声反驳:“你说魔族暴虐成性,可我看落枭翊,并非这般之人。”
“他本就不是,魔族的暴虐,只会在‘觉醒’之时显现。”
“觉醒?”楚焓玖满眼疑惑。
“嗯,觉醒是魔族独有的宿命。传说创世神封印了他们部分力量,当他们自身感知到需要这份力量时,灵魂中的邪祟便会侵扰心神与内丹。待到邪祟之力耗尽,便会陷入深度昏迷,昏迷之际,会直面此生最大的心结,能否醒来,全凭自己能否解开心结。若是成功苏醒,修为便会大涨,灵力大增。”
楚焓玖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若是……没能醒来呢?”
岑宴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残酷:“便会魂飞魄散,暴毙而亡。”
楚焓玖倒吸一口凉气,满心担忧:“那……落枭翊,他觉醒过吗?”
“还没有。”
楚焓玖抬头望向天边圆月,轻声呢喃:“他的心结,会是什么呢?”
岑宴殊也随之抬眼,目光落在清冷的月色上,语气淡淡:“或许,是当年没能护住自己的心上人吧。”
楚焓玖满心好奇,压低声音追问:“他心系之人,是谁?”
岑宴殊转头看向他,眉眼带笑:“说出来,你能认识?”
“也是……”楚焓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他们如今,是不在一起了吗?”
“天命难违,命运造化,从来无人能躲得过。”
楚焓玖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与怅然,便不再多问,默默陪着他静坐。
岑宴殊眉眼舒展,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二人并肩穿过喧嚣街市,不远处,便是灯火通明的赤凤堂。
这座宅院本就气派,来时未曾留意,此刻万家灯火亮起,更显雅致恢弘,让人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忽然,一位身着玄色长衫的男子,抱着一捧鲜花快步走来,步伐急促,不慎与楚焓玖撞了个满怀。
二人同时回神,连忙相互致歉。
楚焓玖俯身,帮男子捡起散落一地的花枝,轻轻递还给他。
男子眉眼温和,浅浅一笑:“多谢。”
“无妨。”楚焓玖语气疏离,却依旧礼貌得体,并无半分冷意。
男子见他气质干净,安静妥帖,心生好感,温声邀请:“夜里风大,二位若是不急,不妨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楚焓玖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岑宴殊,见他并无异议,便轻轻点头应允。
交谈间得知,此人名叫毕君澜,便住在这宅院中。他自幼便听闻赤凤堂中人神秘,得知二人身份后,满心欣喜,主动开口:“二位若是不嫌弃,我们不妨交个朋友。赤凤堂太过清静,久居难免无趣,日后可常来走动。”
“既如此,那就叨扰了。”楚焓玖轻声回道。
回到赤凤堂后,楚焓玖刚一进门,便疲惫地瘫倒在床上。许是刚重生,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过短短一段散步,便让他觉得浑身乏力,倦意翻涌。
岑宴殊站在床边,满眼心疼地叮嘱:“今日你太累了,早些歇息。夜里天凉,切莫踢开被子着凉。”
“好……我知道了……”楚焓玖侧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声音含糊地应着。
“那我先离开了,你好好睡。”
“嗯……”
楚焓玖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他不知道,岑宴殊在床边静静伫立良久,目光温柔又缱绻,一遍遍描摹着他的眉眼,才终究不舍地轻掩房门,悄然离去。
秋日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吹起岑宴殊额前霜白的发丝,微微偏向一侧。
他并未回房歇息,而是独自一人来到赏景亭,静坐其中,任由冷风拂面,心绪翻涌。
忽然,脑后被人轻轻拍了一掌,一道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么晚了还不睡,坐在这里吹冷风?”
岑宴殊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没好气地道:“你吓我一跳,练了这般好的轻功,走路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来人正是落枭翊,他在岑宴殊身侧坐下,开门见山:“有心事?”
岑宴殊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没有。”
落枭翊垂眸,语气沉重:“你当真……一点也不后悔?”
“我从未想过要他记得分毫。”岑宴殊望着远方夜色,目光柔软得如同落在梧桐枝头的初雪,“只要他能好好活着,能再看一次日出,再吹一场晚风,能安安稳稳、平安顺遂地走在这世间……便足够了。”
“我不是在说他。”落枭翊转头,紧紧盯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你在不归山上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了复活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从未言说,可我心知肚明。复活本就是禁术,你为此付出的余生代价,注定不会好过。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做这一切,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自然有意义。”岑宴殊别过头,不肯看他,像个固执赌气的孩子,“我说过,我从不后悔。我只求能再见他一面,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毫不在乎。”
落枭翊沉默良久,终是无奈轻叹:“若是往后,他始终无法想起过往,你便打算这般,默默守他一辈子?”
“嗯。”岑宴殊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意,“这样也好。他不必记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不必记得那些生离死别的苦,只需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地活着,便比世间一切都好。”
落枭翊心口发闷,看着眼前固执又隐忍的人,满心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岑宴殊声音轻缓,带着无尽的满足:“我能陪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守护着他,就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结局了。”
落枭翊垂下眼,不忍再看,终是沉默不语。
“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岑宴殊站起身,缓步离开赏景亭。
落枭翊独坐亭中,满心无力,却又无计可施。
他比谁都清楚,为了让楚焓玖涅槃重生,岑宴殊曾不顾他的百般劝阻,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孤身闯入了不归山。
不归山自云海深处拔地而起,峰顶直插苍穹,终年被铅灰色的浓云笼罩,不见天日。山骨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崖壁陡峭如刀削,险峻至极,就连飞鸟都不敢轻易靠近。狂风在山间肆意呼啸,卷起漫天碎雪,击打在山石上,簌簌作响,如同无数孤魂在低声泣诉,凄冷骇人。
越往山顶,寒气越是刺骨噬骨,寻常妖魔鬼怪,靠近山脚便会被冻僵血脉,踏入半山,就连体内灵力都会被寒气凝滞,无法运转。山路难寻,积雪没膝,每一步都险象环生,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望一眼便让人胆战心惊。
世人皆说,踏入不归山,便是有去无回,故而得名不归。
而在那风雪最烈、云层最厚的绝巅,藏着一方小小的石台。那里住着陨落凡间的旧神,不问世事,不理尘缘,独守着这座孤绝雪山,与世隔绝。
天地风雪尽数汇聚于此,极致的严寒与无边的孤寂,是山巅唯一的常客。
整座不归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残酷的代价:想复活挚爱,便要将你的一切,尽数留在此地。
岑宴殊是修行百年的白狐,本命属冰,天生比旁人更耐严寒,运转灵力,尚能抵御一部分霜雪侵骨,凭着这份天赋,才勉强艰难上山。
可即便如此,不归山的死寂之寒,依旧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那是源自陨落旧神的冰冷,能冻住风,冻住云,冻住体内流转的灵力,侵骨蚀魂。
一路之上,他的指尖被冻得泛青发紫,狐耳与发丝间结满了细密的冰碴,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灵脉被寒气刺得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快要冻僵的痛楚。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只是靠着一身冰系本源苦苦强撑,靠着“一定要复活楚焓玖”的执念,硬生生扛住了所有苦楚,才活着攀上了山巅,又拖着半残的身躯,从万丈风雪里一步步走了回来。
岑宴殊从不归山回来后,整整昏睡了三十日。昏迷之中,他的双手始终紧紧攥着一个绣有凤凰图腾的锦囊,片刻不曾松开。
落枭翊清楚地知道,那锦囊之中,装着的是楚焓玖的妖丹,是岑宴殊用命换回来的希望。
冷风再次拂过脸颊,落枭翊眼眶莫名发烫,酸涩难忍。他缓缓站起身,满心怅然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只留一片孤寂夜色,笼罩着整座赤凤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