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青冥城很快银装素裹了起来,赤凤堂也因楚焓玖和楚雾杉杉醒来增添了几分生气。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赏景亭边上的湖早已冰冻三尺。
岑宴殊是最喜欢坐在这儿赏景的。一来,白狐本命属冰,这种天气于他而言简直舒适至极;二来,从这里能刚好透过一片海棠林看到楚焓玖的屋舍,能看到他在门前或发呆,或喝茶,或逗楚雾杉玩。
有时,楚焓玖一个人呆坐在门前,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回过神后,他便会发现与他一水之隔的岑宴殊。
岑宴殊对自己的偷窥行为毫不掩饰,他冲楚焓玖微微一笑,继而缓过头假装欣赏山水,然后用余光偷偷注意着对面的少年。
起初,楚焓玖觉得疑惑,后来便慢慢习惯了。每当他出现在门前,就会下意识望向对面,撞上岑宴殊的视线后也朝他傻傻一笑,接着继续开始忙自己的事。
但今日不同,二人相视一笑后,楚焓玖绕过海棠林,来到赏景亭。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赤凤堂上上下下被挂满了红灯笼。
“阿宴,今日是一年最后一日,我去去就回,很快就回来陪你。”
岑宴殊指尖一顿,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去给毕君澜当月老?”
楚焓玖乖乖点头,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轻:“就一会儿,绝不耽误守岁。”
白狐抬眼,眸色浅淡,明明是在意,却偏要装得冷淡:“我不曾生气,你想去便去。”
话是这么说,周身那点低低的气压,却骗不了人。
楚焓玖看得心头发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笑得温温柔柔:“我知道阿宴最体贴了。你想想,若是我们的事,旁人也这般上心,你会不会欢喜?”
岑宴殊沉默一瞬,依旧嘴硬:“与我无关。”
“怎么无关。”楚焓玖凑近几分,声音低柔,“我心里最重要的,一直是你。帮他只是顺手,跨年,我只想同你一起。”
他顿了顿,眼尾微弯,添了句哄人的软话:“阿宴最好,最疼我,不会让我为难的,对不对?”
岑宴殊望着他眼底明晃晃的依赖与讨好,再硬的心肠也撑不住。
明明是想同他安安静静守岁,可这人一软声说话,他便什么都应了。
良久,白狐轻叹了一声,指尖微曲,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去吧。”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了半分拒绝,“早去早回。”
楚焓玖立刻笑起来,眉眼明亮:“一定!我会飞奔回来的!”
岑宴殊没再说话,只垂眸看着窗外落雪,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浅红。
罢了,只要他开心,等多久,都没关系。
元旦佳节的青冥城比平时更为热闹。城中心的这条街道原本并不狭窄,此刻却被堵的水泄不通。
无人在意的楼顶,一人双手抱臂,冷脸坐在檐边上,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目标——少年红发及腰,正与对面文质彬彬的另一人侃侃而谈,奈何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红一黑两个模糊的身影。
岑宴殊撇了撇嘴,远远地盯着他们。
“好,我知道了。今日定会让你抱得美人归。”楚焓玖拍着胸脯发誓。
“嗯,有你这句话你就放心了。”毕君澜道。
楚焓玖替毕君澜掸去了肩上的雪花:“嗯,别紧张,快去吧。”
毕君澜深吸一口气:“好,我走了!”说罢,便离开了二人对话的小巷子。
岑宴殊坐在屋檐边上咬牙切齿,拳头都险些攥出鲜血,却只是无能地“切”了一声。
再看向毕君澜,他正与卖花的阿兰姑娘并肩穿行在人群中。
毕君澜与那位名叫阿兰的姑娘并肩走在街市上,两人皆是眉眼含怯,脚步放得极慢,明明互相倾心,却谁也没先开口,只一路沉默地看灯、赏雪,指尖数次相碰,又慌忙错开。
不远处的廊下,楚焓玖早已换好了一身素色短打,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脸上沾了点淡淡的尘色,看上去便是个随处可见的流浪艺人。
他指尖轻拨琴弦,一串清润悦耳的声响漫开,故意将调子调得缠绵又俏皮。
“檐下灯,雪中行,两心相近不相明。一步停,一眼凝,春风未动先动情……”
歌声清亮,字字都像是唱给眼前这两人听的。
毕君澜本就心神不宁,一听这词,耳根瞬间泛红,下意识朝身旁姑娘看去。
阿兰也听得脸颊发烫,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袖角,却悄悄往他身边靠了半寸。
楚焓玖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弦声一转,唱得更明了:“莫道相逢是偶然,眼底心意早藏全。今朝同把新岁盼,何不携手共团圆。”
唱到最后一句,他手腕轻转,一枚用红绒编好的同心结从弦上飞出,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两人中间的雪地里。
红绳映着白雪,格外惹眼。
路人纷纷笑着起哄:“好灵的彩头!这是天定的缘分啊!”
毕君澜心头一热,再顾不上矜持,弯腰拾起同心结,递到阿兰面前,声音微哑却无比认真:
“阿兰……我心悦你许久,不知你是否……愿与我一同守岁,一同往后每一个元日?”
阿兰抬眸望他,眼尾泛红,却轻轻点了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愿意。”
楚焓玖抱着琵琶,笑得眉眼弯弯,稍稍退开。
夜半子时,毕君澜与阿兰在摘星楼里坐定,天际轰然一响,流光迸射,照亮整座城池。
焰光撕裂夜幕,就在那漫天绛色流火炸开的刹那,一只火羽金翎的凤凰自烟花深处振翅而出,尾焰拖过长空,鸣声清越穿云。
毕君澜试探着用指腹摩挲阿兰的手背,再缓缓抬指,指尖轻触她发烫的唇角,见她不曾闪躲,才附身,温柔地吻了下去。
屋脊暗影里,白狐再浸天艳色里显得孤峭。耳朵微微压低,尾巴垂落在身侧一动也不动,眸中只凝着一点沉冷。
不久,烟花余烬落尽,漫天流光渐熄。
楚焓玖走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扶着墙缓步前进。
他才刚刚重生,体内的妖力本就恢复不多,刚从天上飞了一圈下来有些体力不支。
夜风陡然一寒,凉意浸骨。楚焓玖突然觉得身子轻了不少,起码不似刚才那般沉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卧房等我吗?”
岑宴殊将长臂稳稳扣在楚焓玖的腰侧,将人扶稳在怀:“我跟了你一路,你竟一点没发觉?”
楚焓玖迈开一条腿,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楚焓玖:“你不开心。”
“没有啊。”岑宴殊目视前方,不看他。
楚焓玖见他耳尖越贴越后,尾巴也烦躁地扫过地面,满心不悦都写在身上,偏要硬装无事。
楚焓玖累得直不起身,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大少爷。
二人就这般一路无言,终于回到赤凤堂。
夜已深了,大家都已睡下。
岑宴殊将楚焓玖送至卧房,道:“你体力不支就赶紧睡下吧,我先回去了。”
“等会儿。”
岑宴殊停下,耳朵立了立。
“回来。”
岑宴殊回到楚焓玖床边,乖巧地坐下。
“我有东西要给你。”
听到这话,岑宴殊眼睛闪了闪,又装作不在意地撇过脸。
楚焓玖从床头拿出一个小木头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赤玉狐坠。
“这是我用本命真火炼成的,雕成小狐狸的样子。这样以后即使我们分开了,它也能代替我陪着你。”
这枚玉坠透着赤金的光,放在手心中还能感受到凤凰身体的温度。
“我们会分开吗?”
楚焓玖本来有些困倦,听到这话,以为岑宴殊还在闹脾气,于是笃定道:“不会。既然我送了你这个,便从未想过要分开。”
岑宴殊眸子闪了闪,攥紧了玉坠,欲言又止地看向楚焓玖。
楚焓玖这才发觉,空气忽然静的可怕,他脑子里那根弦猛地一绷。
话虽字字真心,可此刻回味过来,每一个字都烫的吓人——他们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挚友,但决不是可以说这种近乎承诺、近乎相守的关系。
无言之际,岑宴殊率先打破僵局:“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他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对凤狐同纹对称耳坠。那是一片凤凰尾羽和一撮白狐毛交织成的对称水滴坠。
“真好看,谢谢你。”楚焓玖将方才的事抛之脑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对耳坠。
“我帮你戴上吧。”
一片绛红发丝垂落在颈侧。凤羽的亮红与狐毛的雪白并排在耳畔晃动,被他那本就温柔的气质融得恰到好处。
岑宴殊认真欣赏了会儿,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啦,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嗯。”楚焓玖应道。
目送岑宴殊离开后,楚焓玖躺下。绛红发梢铺在枕上,耳坠随他翻身轻晃。他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耳坠,唇角压不住地弯着,连呼吸都裹着软乎乎的欢喜。
次日清晨,落枭翊与楚雾杉在饭厅吃早饭。
见岑宴殊和楚焓玖二人姗姗来迟,他一边帮楚雾杉擦嘴,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二人:“起这么晚,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起晚的二人相视一笑,都没有答话。
落枭翊看着他们心照不宣的笑,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收回眼神,忽地瞥见楚焓玖耳垂上挂着的耳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目光又在岑宴殊身上扫了一圈,果真发现了他挂在腰间的玉坠。
“呵。”落枭翊冷哼一声。
傍晚,院中风轻,楚焓玖坐在石凳上翻书,绛红长发垂落肩头。
楚焓玖刚刚重生醒来时,对他热情似火的狐狸小白变成兽形扒着他的衣袖,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臂弯里钻。
岑宴殊从屋里端出两盏茶,顺手抚了抚小白的背,语气漫不经心:“别扰他看书。”
小白“唔”了声,反而更往楚焓玖怀里靠。
楚焓玖轻声一笑,指尖抚过小白的耳:“他倒是黏我。”
岑宴殊垂眸看着他,指尖轻挑他的耳坠:“他喜欢你。”
楚焓玖微微一笑,没再搭话。
二人一狐的身影被落日映成黑色,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最后一缕霞光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