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移斗转,岁月如流。
楚雾杉骨相渐成,眉峰挑得清俊,孩童时的软嫩尽数化作青年的清贵。
院中新栽的桃枝上。花苞初绽,粉白叠着浅红,在风中轻摇。
青年缓步走下廊阶,脚步声极轻,却还是惊动了赏花的人。
“来了。”落枭翊回首,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今日精神倒好。”
楚雾杉垂首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眉间的魔印上——那魔族人特有的标记,与他这桀骜的相貌相称。
“新桃开得正好,你却只顾着看我。”落枭翊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带,“倒像是我成了这园子里的花。”
楚雾杉微微一怔,抬眼望他:“你比花好看。”
落枭翊愣了愣,随即失笑:“又是这般嘴甜。”
正说笑着,抬眼便见岑宴殊一身白衣,尾巴垂在地上焉嗒嗒扫着花瓣,整张脸写着“别理我,烦着呢”。
楚雾杉憋不住笑,小声与落枭翊嘀咕:“小翊哥你看他,跟被抢了鸡腿似的。”
落枭翊慢悠悠开口,声音刚好能被听见:“许是今日没人顺他意,又闹脾气了。”
岑宴殊猛地回头,耳尖都快炸毛,一脸怨气地瞪着二人。
楚雾杉笑得直不起腰:“谁惹你不高兴了?说出来让我们乐呵乐呵。”
落枭翊噗嗤笑出了声。
岑宴殊紧锁眉头,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毕!君!澜!”
此时的毕君澜正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楚焓玖怀里抱着毕君澜刚出生的儿子,头也不抬,道:“想多了吧,谁有空天天记挂着骂你?”
暖光漫过窗棂,落在软榻之上。
凤凰垂着眼,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轻贴颊边。
他稳稳抱着襁褓,手臂托稳婴孩的头颈,另一只手轻轻拢好被角。
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软嫩的小脸,动作细致又耐心,眉眼温软,周身清辉都放得极淡,只剩安稳妥帖的温柔。
毕君澜立在一旁,玄色衣袂沉静。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神色柔和。
见楚焓玖抱得久了,他轻声提醒:“换个姿势吧,别累着。”说着伸手,轻轻扶了扶襁褓的底端,帮他分担重量。
楚焓玖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小手,轻声道:“他睡得好安稳,眉眼倒有几分像你。”
毕君澜站在一旁,微微垂眸看着孩子,语气放轻:“刚出生时还皱巴巴的,这会儿倒舒展了些。”
“小孩子都这样。”楚焓玖小心调整了一下臂弯,让孩子躺得更舒服,“你一直这样抱着他?”
“偶尔。”毕君澜伸手,轻轻托了托襁褓底部,帮他减轻些力道,“家里人也在照看着,只是我总想多待一会儿。”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毕君澜眼底泛起浅淡柔和的笑意,难得温和:
“第一次见到这样小的生命,总觉得……很奇妙。”
楚焓玖望着怀中安稳呼吸的婴儿,唇角微弯:
“以后有你忙的了。”
“慢慢来。”毕君澜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真诚,“今天也麻烦你了,还让你陪着。”
“无妨。”凤凰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能看着这样小的孩子,心里也很安稳。”
廊下风轻,暮色温柔。
楚焓玖停在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轻声道:“孩子睡得安稳,我就先走了。”
毕君澜送他到廊下,身姿依旧清挺,只是眉眼间染着几分柔和:“今日多谢你过来。”
楚焓玖浅浅一笑:“不必客气,能看到他平安降生,我也安心。”
他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语气清淡却真诚:“你刚为人父,多顾着家里,不必送太远。”
毕君澜却没立刻回身,只站在阶前,望着他的目光沉静有礼:“好歹送你到院门。”
一路无言,却不尴尬。
到了院门处,楚焓玖转身对他颔首:“回去吧,孩子还需要你。”
毕君澜微微点头,声线温稳:
“路上小心,改日有空,再来坐坐。”
楚焓玖“嗯”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入暮色里。衣袂轻扬,步态从容,依旧是那副清和温雅的模样。
毕君澜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才轻轻合上院门。
没有过分留恋,只有恰到好处的珍重与温柔。
夜色已深,楚焓玖回府时,岑宴殊正坐在灯下翻书。
听见动静,岑宴殊抬眸,合上书册起身相迎:“回来了?”
楚焓玖颔首,褪去外袍递给他,指尖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他走到桌边坐下,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君澜的孩子,很可爱。”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未散的温柔,“眉眼像他,小小的一团,攥着拳头睡得极香。”
岑宴殊替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手边,闻言挑了挑眉:“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夸赞。”
楚焓玖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柔和:“是真的惹人疼。抱在怀里时,总觉得心都软了。”
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岑宴殊,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要是也有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空气骤然静了几分。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在窗纸上交叠。岑宴殊的动作微顿,垂眸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声音平稳无波:“想要一个?”
楚焓玖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耳尖却悄悄泛红。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茶盏的热气上:“只是看着那样的小生命,会觉得……很踏实。”
岑宴殊沉默了一瞬,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喉间微动。他看向楚焓玖,眼神是克制的认真与温和:“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一句祝福,落在夜色里,不轻不重,却让楚焓玖跳动的心绪,莫名安稳了几分。屋内的氛围依旧静谧,只有烛火跳动,映着两人之间那层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距离。
楚焓玖来时,心头还带着几分浅淡的惦念。许久未见毕君澜,想着再看看那孩子,便轻车熟路地踏入府中。
可一进院门,心就先沉了半截。
往日整洁有序的院落,此刻死寂一片。
连一丝人声、一丝烟火气都无,静得可怕。
他越走越快,心头的不安越攥越紧。
前厅、厢房、回廊……一路所见,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毕家上下,横遭惨祸。
夫人、长辈、仆从,皆已倒在血泊之中。
楚焓玖指尖发颤,喉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他疯了一般冲向毕君澜的卧房。
门一推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锦幔撕裂,地面墙上溅满早已干涸的暗褐血迹,触目惊心。
“君澜——”他失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踉跄着在屋内翻找,没有毕君澜的身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心在绝望与侥幸之间反复撕扯。
直到目光扫过最阴暗的那个角落,他猛地顿住。
角落里,一只小小的、染了些许灰尘的襁褓,缩在柜脚与墙的缝隙里。
孩子闭着眼,小脸苍白,呼吸微弱,却安安静静,一声未哭——正是毕君澜那刚出生不久的孩儿。
楚焓玖浑身一震,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团小小的生命抱进怀里。
孩子被他抱稳,轻轻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哭闹。
怀中的温度,是这满府血腥里,唯一一点生机。
楚焓玖抱着孩子,站在一片狼藉与血色之中,望着这满目疮痍,眼眶一点点泛红。
毕家灭门,生者不知下落。
只余下这一个稚子,被人藏在角落,侥幸活了下来。
楚焓玖抱着孩子,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满室狼藉,血腥味呛得人胸口发闷。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忽然在那藏过孩子的角落暗处,顿住了呼吸。
一片冰凉的、泛着冷光的鳞片,落在灰尘与血痕之间。形状狭长,色泽暗沉如墨,边缘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暗色湿痕。
不是禽类,不是兽类。
是蛇鳞。
楚焓玖弯腰,极轻地捡起那片鳞。指尖一触,便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阴冷恶意。
他猛地攥紧鳞片,抬眼望向满地狼藉与血色,心脏一点点沉到谷底。
毕家灭门,不是意外……
是有人蓄意为之。
而这片蛇鳞,就是唯一的线索。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尚且熟睡、一无所知的孩子护得更紧。眸中那点往日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怒与决绝。
“别怕。”他低声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会护着你,也会查清楚,是谁做的。”
屋内死寂,唯有他怀中微弱平稳的呼吸,
与这片冰冷蛇鳞,一同见证这场灭门惨案的开端。
楚焓玖抱着孩子,一路策马赶回赤凤堂。指尖一路冰凉,连掌心的力道都有些握不稳,只觉那股血腥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一踏进门,岑宴殊便抬头看了他。
只一眼,岑宴殊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迎了上来。他目光落在楚焓玖惨白的脸上,又扫过他怀中那个一动不动还带着血迹的襁褓,眉头瞬间轻轻蹙起。
“怎么了?”他声音极稳,像一块石头,稳稳落在楚焓玖心上。
楚焓玖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随即极轻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岑宴殊伸手接过,动作轻得像拢着一片云。他稳稳托住襁褓,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熟睡的面容,神色掠过一丝复杂。
楚焓玖这才缓过一口气,将毕府的惨状一字一句道来。
他说死寂的院落,说满地的尸体,说破碎的卧房,也说那片冰凉刺骨的蛇鳞。说到毕君澜不知所踪时,他的声音几乎发颤。
岑宴殊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只静静地听着。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顺势抬了抬,轻轻拍了拍楚焓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稳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孩子平安,这是万幸。”他轻声开口,语气沉静而安抚,“你已把他带出来了,这就够了。”
楚焓玖抬眼看他,眼底是压不住的悲愤与沉重:“毕家一夕覆灭,绝不是偶然。那片蛇鳞背后必有黑手,我必须查清楚。还有君澜……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岑宴殊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他轻轻将孩子抱到一旁安置好,转身便站到楚焓玖面前,伸手稳稳按在他的肩上。
“我与你一同查。”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线索我来查,人手我来调,你不必孤军奋战。”
楚焓玖一怔,随即心口像被暖光熨过一般,稍稍松了一口气。
岑宴殊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劝慰:“先歇口气,这里安全。你扛得住,我便陪你。天塌下来,有我们一起撑着。”
烛火轻晃,映在两人肩头。楚焓玖望着岑宴殊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那股堵得发闷的绝望,终于缓缓散开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