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追查没有半分停歇,楚焓玖与岑宴殊几乎翻遍了城中所有线索,将那片蛇鳞的来历反复推敲,终于从一位游历四方的老者口中,探得了一丝关键讯息。
老者说,往西百里的殇城,近两年来怪事频发,深夜里常有阴冷寒雾弥漫,不少人声称见过身形诡异的黑影穿梭街巷,尾端带鳞,气息阴毒,传言是蛇妖在那一带盘踞。
这话入耳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殇城,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
消息传回赤凤堂时,落枭翊与楚雾杉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落枭翊眉头紧锁,指尖叩着桌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担忧:“殇城偏远混乱,蛇妖一事更是凶险未知,你们这一去,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楚雾杉站在一旁,素来温和的脸上也染了几分焦灼,目光落在楚焓玖身上,轻声劝道:“再多带些人手,或是再等些时日查清底细,也不迟。”
楚焓玖垂眸看了一眼一旁安睡的孩子,再抬眼时,眼神坚定无措:“多等一日,君澜便多一分危险,凶手也可能多一分逃脱的机会。我们不能等。”
岑宴殊上前一步,稳稳站在他身侧,语气沉静而可靠:“我们会小心行事,不露行踪,只暗中探查。赤凤堂有你们坐镇,我们也能安心。”
落枭翊看着两人决意已决的模样,心知劝不动,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可奈何。
楚雾杉也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心担忧与妥协,他声音微哑:“万事以安全为重,无论查到什么,都不可冲动。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平安回来。”
四人相对无言,有些牵挂不必多说,早已落在眼底心头。
落枭翊最后只沉沉叮嘱一句:“切记,不可逞强。”
楚焓玖与岑宴殊郑重颔首。
翌日清晨,两人轻装简行,悄然离开了赤凤堂,朝着迷雾重重的殇城,动身而去。
一路往殇城而行,山路蜿蜒,风清气朗。连日紧绷的心弦,在彼此相伴的途中,终于松缓了几分。
楚焓玖走得略急,岑宴殊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怕他脚下不稳踩空。指尖只是轻轻一碰便收回,分寸温和,却足够让人安心。
“慢些,前面有溪流,歇脚再走。”岑宴殊开口,声音比林间风还要柔和几分。
楚焓玖回头看他,眼底少了几分沉郁,多了一点浅淡笑意:“你倒是比我还细心。”
岑宴殊没反驳,只在溪边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先替他拂去灰尘,才让他坐下。自己则去溪边掬了一捧清水,递到他面前。
“润润喉。”
楚焓玖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却都觉心头微微一暖。
休息时,楚焓玖拿出干粮,分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默默递给岑宴殊。岑宴殊接过,又悄悄把自己袋里的蜜饯塞了几颗过去。
“路上闷,吃点甜的。”
楚焓玖愣了愣,捏着那颗清甜的蜜饯,唇角不自觉弯起。
启程时,风掀起楚焓玖的衣摆,岑宴殊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自然又妥帖。
“前面风大,系好衣带。”
楚焓玖微微低头,任由他动作,耳尖悄悄泛了点浅红,却没有躲开。
岑宴殊指尖一顿,随即收回手,眼底藏着浅淡温柔:“走吧,我与你一同。”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身影挨得很近,不用多言,只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便已是无声的默契。
前路再险,有彼此同行,便不觉艰难。
连日奔波,楚焓玖与岑宴殊一路向西,往殇城而去。
白日里多是赶山路,林木幽深,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一路之上大多安静,却并不显得沉闷。
楚焓玖心头压着毕家的惨事,一路走得并不算轻松,眉宇间总凝着一丝轻愁。
岑宴殊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遇到难走的路段,岑宴殊会伸手轻扶他一把,指尖短暂相触便收回,分寸恰到好处,只留一份安稳的助力。
楚焓玖也不言谢,只在对方也险些被碎石绊到之时,同样伸手轻扶一下。一来一回,皆是无声默契。
正午日头最烈时,两人便寻一处树荫歇脚。
岑宴殊总会先仔细查看四周,确认安全之后,才让楚焓玖坐下休息。他自己则去寻些干净的水源,或是折几片宽大的树叶,简单铺出一块干净地方。
楚焓玖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片刻,脑中反复闪过毕府那一片血色,还有角落里微弱呼吸的孩子。一想到毕君澜至今下落不明,他心口便一阵发紧。
“别一直绷着。”岑宴殊将水囊递到他面前,声音轻缓,“你若是先垮了,谁来寻毕君澜,谁来护那孩子?”
楚焓玖接过水囊,指尖微顿。他仰头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头的躁意。
“我只是一想到那场面,就无法安心。”他低声道,“满门上下,无一幸免,偏偏只剩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君澜若是在,该有多绝望。”
岑宴殊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语气沉稳:“此事必有内情。蛇鳞一出,指向已十分明显。对方敢下如此狠手,背景必定不简单。我们此去殇城,不能急躁,只能暗中查探。”
“我明白。”楚焓玖点头,“可我一闭上眼,就是毕府满地的血。我怕等我们查到真相,一切都晚了。”
岑宴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楚焓玖平日里虽温和,却极少露出这般沉郁不安的模样。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是一个人。之前不是,今后也不是。”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稳稳落在楚焓玖心上。
他转头看向岑宴殊,对方眼底一片沉静,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那一瞬间,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真的轻了些许。
歇够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傍晚时分,他们寻了一处山涧旁的平地准备过夜。岑宴殊去拾柴火,楚焓玖则整理行囊,将干粮与备用的衣物一一摆好。天色渐暗,林间气温下降,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等岑宴殊抱着一捆枯枝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楚焓玖坐在石头上,微微垂眸,神色落寞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将柴火放下,熟练地引火。火苗一点点燃起,暖黄的光映亮了四周,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过来坐近些。”岑宴殊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火边暖。”
楚焓玖依言走近,在火堆旁坐下。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白日里的疲惫与阴郁冲淡了不少。
岑宴殊将干粮分成两份,递给他一份:“先吃点东西。夜里凉,等会儿换我守夜,你先睡。”
“不必。”楚焓玖摇头,“我精神尚可,我们轮流便是。”
“你心绪不宁,睡得不会安稳。”岑宴殊直言,“前半夜我守,你安心睡。有任何动静,我立刻叫你。”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楚焓玖看着他,最终轻轻点头,没有再坚持。
两人围着火堆,安静地吃着干粮。白日里赶路的疲惫在暖意中一点点散开。楚焓玖咬着干涩的面饼,忽然想起岑宴殊之前塞给他的蜜饯,唇角不自觉微微一扬。
“在想什么?”岑宴殊注意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楚焓玖抬眼,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想起之前你给的蜜饯。”
岑宴殊眸底也掠过一丝浅柔:“若是喜欢,等从殇城回来,再多备一些。”
“那倒不必。”楚焓玖轻笑一声,“只是路上偶然吃到,觉得难得。”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轻轻跳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再提毕家惨案,不再提蛇鳞与蛇妖,只是说些沿途所见的风景,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紧绷多日的气氛,在这一刻难得地放松下来。
楚焓玖连日劳累,又心绪沉重,靠着身后的石头,不知不觉便有些昏昏欲睡。他强撑着想要睁眼,却控制不住困意。
岑宴殊看在眼里,声音放得更轻:“睡吧。我在这里。”
简单五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楚焓玖不再强撑,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人已沉沉睡去。
火堆旁,岑宴殊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他时不时添一根枯枝,让火焰保持温暖,目光偶尔落在楚焓玖安静睡颜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树叶洒下,落在两人身上。
一睡一守,一静一安。
前路未卜,凶险未知。可至少这一路,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等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楚焓玖才缓缓醒来。他睁眼时,火堆依旧温暖,岑宴殊依旧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疲惫。
“你一夜没睡?”楚焓玖立刻起身,心头有些过意不去。
“闭目养神而已,不算累。”岑宴殊淡淡一笑,“天亮了,收拾一下,我们继续赶路。照这个速度,再过一日,便能抵达殇城边界。”
楚焓玖点头,心中那点不安又悄悄升起。
殇城,那片藏着蛇妖传说的地方,正等着他们踏入。
他低头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再抬眼时,眼底已重新恢复坚定。
岑宴殊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走吧。”
“嗯。”
两人收拾好行装,踏灭篝火,再次踏上前往殇城的路途。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丝未知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并肩而行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