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堪堪破晓,便被沉沉夜色彻底吞噬,本该跃出天际的朝阳骤然僵在半空,血色圆月取而代之,高悬于苍穹之巅,牢牢占据了日光所在的位置。
少年腰间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染红了身下尘土,他却浑然不顾,倾尽周身毕生妖力,尽数迸发。
刹那间,一只恢弘磅礴的火凤凰虚影在他身后徐徐展开,烈焰般的羽翼舒展,与他身上的红衣交相辉映,几近融为一体。
骤然间,一道刺目白光与森然黑光轰然相撞,少年身前不远处,毁灭性的爆炸轰然炸开,气浪席卷四方。
不过片刻,方圆千里尽成焦土,平地被夷为荒原,唯有一颗泛着微弱红光的妖丹静静躺在尘土中。
不远处瘫着一个浑身伤痕的孩童,而荒芜的山顶之上,不知何时,凭空矗立起一根冰冷的缚神柱。
爆炸余波散尽,两道身影踏风而来,登临荒山。
一人俯身拾起那颗妖丹,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另一人则轻轻抱起昏迷的孩童,指尖温柔拭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两百年光阴弹指而过,繁华鼎盛的青冥城内,坐落着一座名为“赤凤堂”的府邸。
城中百姓谈及此处,从不论府邸的恢弘雅致,也不谈主家的富贵权势,只道这户人家,藏着说不尽的神秘。
两百年来,从未有人见过堂内家主踏出大门,平日里只有几个固定佣人外出采买,朱红大门常年紧闭,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直到这一日,佣人缓缓推开厚重的大门,一个红发孩童怯生生地从门内探出头。
他似是对门外的大千世界满心惶恐,脚步迟迟不敢迈过门槛,小手紧紧攥着身旁佣人的衣摆,指尖都微微泛白。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缓步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嗓音温润如风:“害怕吗?”
孩童仰起稚嫩的小脸,懵懂地点头,轻声应了个“嗯”。
男子低笑一声,俯身稳稳将他抱起,柔声道:“我带你出去逛逛。”
孩童立刻张开双臂,环住男子的脖颈,满眼欣喜地用力点头。
集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落枭翊抱着楚雾杉慢悠悠逛了许久,待孩童吃饱喝足,二人才缓步返回赤凤堂。
皎白月光如霜雪般透过窗棂,倾泻在床榻之上,楚雾杉躺在床上,指尖把玩着落枭翊垂落的长发,奶声奶气地开口:“小翊哥哥,外面有好多好玩的,还有数不清的好吃的。”
落枭翊坐在床边,垂眸望着他,眉眼温和:“你若是乖乖听话,□□后日日带你出去,好不好?”
闻言,楚雾杉猛地从床榻上蹦起身,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落枭翊伸手将他轻轻按回被窝,笑着应允:“自然是真的。不早了,快歇息吧。”
将孩童哄睡后,落枭翊只身来到后院,指尖轻按,触发了墙壁上的机关。
原本寂静空旷的花园,瞬间裂开一道由精纯妖力凝聚而成的幽暗通道。
落枭翊迈步走入,通道便在他身后缓缓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此处乃是一方专属幻境,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虚白,天地混沌一片,无天无地,无风无雪,万物皆空。
四周茫漠如雾,连光影都淡得近乎无形,唯有一张云玉雕琢的玉床,静静悬浮在虚境中央,不染凡尘。
玉床通体莹润,素白如雪,孤零零悬在缥缈雾气之中,周遭死寂一片,静到能清晰听见心跳落下的回音,半分人间烟火气都无,仿佛这方天地,唯有这一张玉床是真实存在。
落枭翊缓步走到床前,素色床幔垂落地面,隐约可见床榻上斜倚着一名白衣男子。
男子身着宽松素白长衣,墨色白发如瀑般倾泻在枕间,一手轻支着头,另一手轻轻护在一颗微光闪烁的妖丹旁,眉眼微垂,长睫轻颤,似醒非醒,慵懒至极。
垂落的纱帐被无形微风轻轻拂动,半遮半掩间,更显他眉目清绝绝尘,又带着几分狐族独有的慵懒妖异,即便静卧不动,也宛若一场让人甘愿沉沦、永世不醒的不归幻梦。
想来,他已是睡熟了。
落枭翊轻手轻脚掀开床幔,衣袂翩跹,未惊扰半分空气,静静坐在床边。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床角的锦被上,他轻轻拎起锦被,小心翼翼地为男子盖好。
不曾想,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惊醒了榻上之人。
岑宴殊长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眸,看清来人是落枭翊,便慢悠悠坐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慵懒:“你怎么来了?”
“时辰还早,过来看看你。”落枭翊眸光微沉,看向他,“睡觉怎的不盖被子,若是染了寒气如何是好?”
岑宴殊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躺着躺着,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落枭翊的目光移到他身侧的妖丹上,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已然两百年,你当真还要这般等下去?”
岑宴殊的神色瞬间变得郑重无比,语气坚定:“自然要等!两百年都熬过来了,我绝不可能在最后一刻放弃……况且,你不也等了雾杉这么久吗?”
落枭翊一时无言,只得静静看着他,再无反驳之语。
岑宴殊忽然抬眼,眸中带着一丝期许:“对了,时机快到了,再过几日,他便会回来了。”
落枭翊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抬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岑宴殊的脸颊,起身便道:“你顾好自己便好,我先回去了,看好你的小凤凰。”
转眼三个月过去,那颗沉寂百年的妖丹,终于再度有了异动。
岑宴殊一瞬不瞬地盯着它,虚白幻境之中,素纱轻垂。
他斜倚在玉床之上,一手支着头,看似慵懒散漫,攥紧的指尖却早已泛白。
墨白相间的发丝散落在肩颈,耳尖那截雪白的狐耳微微紧绷,藏在纱帐后的狐尾尖,也悄无声息地蜷起。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明明是居高临下望着妖丹,可在察觉到那一丝异动时,心跳瞬间乱了分寸。
那颗沉寂百年的赤红妖丹,在一片虚白之中,轻轻颤动起来。
先是一缕极淡的红光从丹心蔓延开来,红如残阳,暖似余烬,一点点驱散着周遭的空茫与冷寂。
紧接着,妖丹剧烈震颤,表面裂开细密的光纹,流光顺着裂痕缓缓流淌,似血,似火,更似涅槃重生的烈焰。
下一刻,红光骤然暴涨,赤芒直冲天际,将整个素纱帐都染成了温暖的绯色。
妖丹在浓烈的光芒中慢慢舒展、融化、重塑——先是纤细的指尖从光雾中缓缓探出,再是腕骨、肩颈,最后,那个浴火重生的少年,完整地出现在幻境之中。
岑宴殊终于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凤凰少年。
他身形清瘦如修竹,肌肤莹润光滑,指节白皙分明,后背偏左处,镌刻着一大片惊艳的凤凰图腾,绛红色长发垂至腰间,眉眼澄澈如初生。
少年先是抬眸看向岑宴殊,随即后知后觉地察觉周身清爽无衣,低头一瞥,瞬间怔住,连忙抬手护住自己,偏过头去,脸颊悄然染上一抹淡红。
岑宴殊低笑一声,脱下自身的素白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
宽大的外衣裹在少年身上,虽不合身,却总算遮了羞,少年紧紧裹住外衣,眼底带着刚重生的沙哑,声音轻软:“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岑宴殊身形骤然一僵,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失落,将声音放得极尽温柔:“我是……一直在这里等你的人。”
少年歪了歪头,眼底一片澄澈,毫无过往印记:“等我?我认识你吗?”
岑宴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他望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轻声道:“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慢慢找回记忆。”
少年眨了眨眼,虽不甚明白,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安心之感,轻轻应道:“……好。”
仅仅一个字,便让岑宴殊眼底沉寂百年的冰雪,尽数消融。
“那……我叫什么名字?”少年再度开口问道。
“楚焓玖。楚楚风骨的楚,浴火为焓,玖石的玖。”
“那你呢?”
“岑宴殊。”
不等楚焓玖再多言,岑宴殊猝然俯身,将他稳稳横抱而起。
楚焓玖一惊,连忙问道:“你干什么?”
“带你离开这里,这是幻境,你总不能一直困在此处。”岑宴殊柔声安抚。
楚焓玖不再作声,只是将身上的外衣裹得更紧了些。
岑宴殊抱着他走出幻境,回到自己的卧房,将人放在床榻上,又寻来一套合身的赤白长衫,让他换上,随即吩咐佣人准备吃食。
楚焓玖抱着衣物,静静看着岑宴殊。
岑宴殊一脸疑惑:“怎么了?”
“你在这里看着,我没法换衣服。”楚焓玖轻声道。
岑宴殊轻咳两声,连忙转过身去:“抱歉,你换吧,换好我再转身。”
不过片刻,楚焓玖便轻声唤他转身。
只见少年身着赤白交领长衫,素白为底,襟边与袖口绣着浅赤暗纹,恰似余烬之中的轻焰。红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侧,衬得肌肤莹白,眉眼澄澈,宛若新生。
岑宴殊望着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那一抹赤色,是他遗失千年的火,是他寻遍万水千山的魂。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只敢静静凝望,喉间阵阵发涩,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惊恸与极致温柔,声音轻得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你终于回来了……”
楚焓玖没听清,微微歪头:“你说什么?”
岑宴殊回过神,敛去眼底情绪,温柔一笑:“没什么。”
恰逢此时,佣人端着备好的饭食推门而入,看清床前的少年时,众人双眼瞬间通红,目光死死定格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他们生怕一眨眼,这失而复得的人,便会再度化作飞烟消散。眼底满是滔天的惊喜、恸然与不敢置信,更藏着极致的恭敬与疼惜,千言万语,都凝在那双渐渐泛红的眼眸里,不敢多做停留,放下饭食便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楚焓玖虽心有疑惑,却并未多问,跟着岑宴殊坐到桌前。
岑宴殊将一碗清淡的粥推到他面前,语气温柔:“尝尝看,从前你不爱辛辣,最喜这清淡的白粥。”
楚焓玖舀起半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细细品尝后,轻声道:“很好吃。”
岑宴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喜欢就好。”
楚焓玖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珍视,忍不住开口:“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岑宴殊身形微怔,随即缓缓开口:“从前,我是你的旧识,是你曾倾力相护的人。于我而言,你一直是最重要的人。”
楚焓玖微微一愣,眼底的目光渐渐柔和,轻声道:“多谢你,记了我这么久。”
岑宴殊站起身,柔声道:“想不起来也无妨,不必勉强自己,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你吃饱后好好歇息,我先出去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一团白色身影径直掠过岑宴殊,纵身跳到楚焓玖腿上,圆溜溜的眼眸亮得惊人。
下一刻,白光闪过,白狐化作一个眉眼灵动、身着素衣短打的少年,蹦蹦跳跳地凑到楚焓玖面前,笑容灿烂:“你终于回来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好想你!”说着,便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楚焓玖。
楚焓玖一时招架不住,一边抬手轻轻顺着少年的后背,一边向岑宴殊投去求助的目光。
岑宴殊伸手拎起少年的衣领,将人拉开,眉头微蹙:“你来做什么?”
少年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果,嚷嚷道:“我来看太子妃不行吗?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快放开我!”
“太子妃?”三个字入耳,楚焓玖与岑宴殊皆是一愣,楚焓玖更是满眼疑惑地看向岑宴殊。
岑宴殊脸色微变,二话不说拎着少年走出房门,将人关在门外,才松了口气。
“他是……”楚焓玖满心疑惑。
岑宴殊怕他误会,刻意避开太子妃的话题,随口解释:“家里养的顽劣小子,不用理会,当他是个玩伴便好。”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行告退。”说罢,岑宴殊便推门离去。
房间内只剩楚焓玖一人,他用完膳后,缓缓躺上床榻,回想醒来后的种种,试图追忆过往,却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索性不再执着,伴着满心的茫然,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