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庭的云海,从未像今日这般翻涌得如此剧烈。
万古以来,天庭云海皆是澄澈如练,金辉漫卷,云絮轻软如仙绫,环绕着三十六重天的玉阙琼楼,四季神夙之季执掌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让这片天界永远有着恰到好处的温润与祥和。
可此刻,压在九天之上的云层,却化作了墨色的狂涛,风卷云裂,雷光隐现,连悬在天际的日轮都被一层晦暗的雾霭遮蔽,只余下微弱的光,勉强撑着天界最后的清明——太阳女神黎律沉眠于扶桑神树之底,神魂未醒,神力未归,整个天界,失去了最核心的庇佑。
而打破这万古安宁的,是自九幽封印中挣脱的欲浅神。
他立在南天门之外的云巅之上,玄色的神袍被狂风猎猎卷起,衣袂翻飞间,携着九幽之下沉淀了千万年的沉寂与威压。
那并非暴戾的煞气,却足以让天界众神心胆俱裂,在他们眼中,他是倾覆三界的恶神,是万古以来最危险的存在,是必须被永远封印的祸端。此刻的欲浅神,是三界公敌,是天庭必须拦阻的入侵者。
他抬眼望向九重之上的凌霄宝殿,眸色平静无波,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在眼底深处流转。
他要入天庭,并非为了屠戮,并非为了夺权,可这份心思,他不必说,也无人信。
脚步轻抬,玄色身影便要越过南天门的界限,踏入天庭疆域。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却带着决然的神辉,自云海深处横亘而来,化作一道四季流转的屏障,青、绿、金、白四色神光交织,生生拦在了欲浅神的身前。
夙之季来了。
他身着四季织就的神袍,春之生机凝作衣襟上的繁花,夏之热烈化作袖间的流光,秋之澄澈化作腰侧的玉饰,冬之凛冽化作发间的冰纹。
身为执掌四季更迭的神祇,他的神力温和却厚重,维系着三界时序的平衡,是天界不可或缺的支柱,是天庭的时序之主,是黎律沉眠后,站出来守护天界的第一道防线。
“欲浅神,”夙之季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四季神祇独有的温润,却又裹着千钧重量,“南天门乃天庭禁地,黎律大人未醒,三界秩序未稳,你不得踏入半步。”
欲浅神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身前的四季神祇,语气平淡,无喜无怒:“夙之季,让开。”
“我不能让。”夙之季身形挺拔,立于四色神辉之中,目光坚定地迎上欲浅神的视线,“你自九幽解封,三界震动,众神惶恐,你若踏入天庭,必会搅乱九天秩序,让本就动荡的天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黎律大人沉眠,我执掌四季,守时序,护天庭,是我的天职,今日有我在,你便休想前进一步。”
“天职?”欲浅神轻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万古的淡漠,“你的天职,是维系四季更迭,是护三界时序不乱,而非拦我去路。夙之季,你我无冤无仇,不必为了天庭的偏见,赔上自己的神元。”
“天庭的偏见?”夙之季眉峰微蹙,四色神辉在他周身流转得愈发急促,“万古史册,三界典籍,皆记载你为恶神,你解封之日,九幽煞气外泄,凡界生灵涂炭,妖邪四起,这便是你带来的灾祸!我身为天界正神,守护天庭,守护三界,何来偏见之说?欲浅神,回头是岸,重回封印,或许众神还能留你一线生机。”
“回头?”欲浅神抬眼,玄色神袍拂过云海,脚下的云絮瞬间凝结成冰,又在下一瞬化作春水,“我被封印百年,并非因我为恶,只是因我不为天庭所容。如今黎律未醒,天庭空虚,我必须入内,这不是你能拦得住的事。”
“我偏要拦!”
夙之季一声轻喝,周身四季神力骤然爆发。
春之神藤自云海中疯长,翠绿的藤蔓缠绕着繁花,铺天盖地般卷向欲浅神,藤蔓之上带着生生不息的生机之力,试图束缚住他的身形;夏之惊雷在藤蔓间炸响,雷光炽烈,灼目的光刺破云海,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势,砸向欲浅神周身;秋之霜华紧随其后,凛冽的寒气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碎的冰纹,要将欲浅神的神力冻结;冬之暴雪漫天飘落,鹅毛大雪裹挟着寒冰,覆盖了整片南天门的空域,四季之力交织相融,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欲浅神牢牢困在中央。
这是夙之季倾尽神力的一击,他没有丝毫保留,作为执掌四季的正神,他的力量足以撼动三界时序,哪怕面对的是传说中的恶神,他也从未想过退缩。
他是天庭的屏障,是时序的守护者,他要做的,是拖住欲浅神,是等到太阳女神黎律醒来,是守住这九重天界的安宁。
欲浅神立于四季神力的围攻之中,玄色神袍纹丝不动,周身没有掀起任何狂暴的神力,只是一层淡淡的玄光,将所有的攻击尽数挡在身外。
春之神藤缠上他的脚踝,却在触及玄光的瞬间枯萎消融;夏之惊雷砸在他的肩头,只溅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秋之霜华覆上他的发丝,瞬间便被无形的力量蒸散;冬之暴雪落在他的周身,连一片雪花都无法停留。
差距,显而易见。
夙之季的神力,在欲浅神面前,如同萤火与皓月,溪流与沧海。
可即便如此,夙之季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他掌心结印,口中默念四季神咒,时序之力在他周身疯狂运转,他以自身神元为引,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南天门之下,凡界的四季开始紊乱,春地飘雪,夏野结冰,秋花反开,冬木抽芽,三界时序因他的倾力相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你以神元催动时序,是在自毁神格。”欲浅神看着夙之季愈发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金色神血,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夙之季,停下吧。你守不住的,你的牺牲,毫无意义。”
“守护天庭,守护三界,便从无毫无意义之说!”夙之季擦去嘴角的神血,眼神愈发坚定,四季神袍被神力撑得猎猎作响,“我知道我实力不及你,我知道我可能挡不住你,但我是四季之神,我生为天界正神,便要死守天界疆域!哪怕魂飞魄散,哪怕神格崩碎,我也绝不会让你踏入南天门一步!”
话音落,夙之季纵身跃起,周身四色神光融为一体,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四季神剑。
剑身之上,春有繁花,夏有惊雷,秋有霜月,冬有寒雪,神剑凝聚了他千万年的神力,凝聚了他身为四季神祇的全部执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欲浅神的心口刺去。
这是夙之季最后的杀招,也是他以生命为代价的一击。
他没有想过胜利,他只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拦眼前的恶神,为天庭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他是天界的四季之主,他有他的职责,有他的骄傲,他可以战败,可以身死,但绝不可以退缩,绝不可以沦为毫无作用的炮灰。
欲浅神看着迎面刺来的四季神剑,看着夙之季眼中燃尽一切的决绝,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他没有动用狂暴的神力,没有施展毁天灭地的术法,只是伸出一根指尖,轻轻点在了四季神剑的剑尖之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九天云海。
凝聚了夙之季全部神元的四季神剑,在那轻轻一点之下,寸寸崩裂,化作漫天流光,消散于云海之间。
“噗——”
神剑崩碎的反噬之力,瞬间席卷了夙之季的全身,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红神血,身形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从云巅之上坠落而下,周身的四季神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的神格,开始崩裂;他的神元,开始消散;他维系的三界时序,在这一刻,彻底紊乱。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想要再次凝聚神力,想要再次拦在欲浅神的身前。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连一丝神辉都无法再凝聚,四肢百骸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神格崩碎的痛苦,是三界最极致的折磨,可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屈服。
“欲浅神……我……我绝不会让你过去……”
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坚定。
欲浅神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垂眸看着躺在云海之上,神体即将消散的四季神祇,玄色的眸底,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我说过,你拦不住我。”
夙之季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鲜红的神血从他的眼角、耳际、唇角不断溢出,神体开始化作点点流光,朝着天际飘散。他知道,自己即将彻底消失,化作三界时序中的一缕尘埃,再也不复存在。
他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丝遗憾。
遗憾自己没能守住天庭,遗憾自己没能等到黎律大人醒来,遗憾自己没能完成身为四季之神的天职。
“我……守不住了……”夙之季的声音越来越轻,神体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天庭……就拜托……其他神祇了……欲浅神……若你真的并非恶神……望你……勿要祸乱三界……”
最后一字落下,夙之季的神体彻底化作漫天四季流光,青、绿、金、白四色光点交织在一起,缓缓飘向三界各处,融入天地之间的时序之中。
执掌四季的神祇,夙之季,战死,神消魂散,不复存在。
南天门的云海,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漫天飘散的四季流光,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神战。
欲浅神立在原地,看着夙之季消散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玄色神袍之下,无人知晓他的心绪。
他没有停留,再次抬步,朝着九重天庭的深处走去。
而此时,遥远的星汉之上,一道清绝仙气的身影,正踏着星尘,缓缓返回天庭。
那是星影,执掌漫天星辰的星神。
他生得极美,肌肤莹白如玉,眉眼精致如画,唇瓣带着淡淡的樱粉,一头银白的长发垂落至腰际,缀着点点星尘,随风轻扬。最特别的是,他的双眼被一条素白的绫布轻轻蒙住,绫布之上绣着细碎的星辰纹路,仙气缥缈,不染尘埃。
他身着月白色的星纹神袍,袍角绣着漫天星河,每一步落下,脚下便会绽开细碎的星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清冷、绝俗、仙气凛然,如同自星河深处走来的谪仙。
星影感知到了南天门的异动,感知到了夙之季神元消散的气息,更感知到了那道久违的、来自九幽的身影。他加快了脚步,星辉流转间,转瞬便抵达了南天门的云巅,与欲浅神遥遥相对。
四目相对,即便星影蒙着双眼,却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之人的气息。
是旧识,是千万年前,便相识于三界之巅的旧识。
欲浅神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蒙着眼绫、仙气绝尘的星影,沉寂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星影立在星河星辉之中,银发白袍,星尘环绕,绝美而清冷,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柔如星河流转,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叹:“阿浅,百年不见,你终究还是,从封印里出来了。”
欲浅神看着他,玄色神袍在云海中静静垂落,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对夙之季时的疏离:“星影,你回来了。”
“三界动荡,天庭空虚,黎律沉眠,我掌星辰,自当返回天庭,守这星河秩序。”星影轻轻抬手,指尖星辉流转,抚平了周遭因神战紊乱的星轨,蒙眼的白绫随风轻拂,仙气愈盛,“方才我感知到,夙之季的神元,彻底消散了。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欲浅神微微颔首:“他拦我入天庭,我未曾想杀他,只是他以神元相搏,神格崩碎,无力回天。”
“我知道。”星影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清柔,没有丝毫指责,“夙之季是四季之神,守天庭是他的天职,他虽实力不及你,却从未退缩,他是天界的英雄。只是你要入天庭,无人能拦,他的结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你不怪我?”欲浅神看向他,眸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星影轻轻笑了,笑容清绝如星花绽放,仙气盎然:“怪你?百年前,我便知你并非他们口中的恶神,只是三界容不下你的存在。封印百年年,你未曾怨天尤人,未曾祸乱三界,如今解封,想必也有你的缘由。我与你,是旧识,我信我眼中的你,不信三界的流言。”
漫天星辉落在星影的肩头,他蒙着双眼,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看透欲浅神心底的执念。
他缓步朝着欲浅神走近,周身的星辉与欲浅神周身的玄光,在云海之中轻轻交织,没有冲突,没有对立,只有久别重逢的平和。
星影立在他身前数尺,蒙眼白绫轻扬,周身星辉温柔却坚定,没有半分退避,也无半分敌意。他轻声道:“百年前,你我便曾并肩行事,你我本就是一路同行的合作者,并非敌人。如今你解封出世,孤身一人踏入危机四伏的天庭,又何必再独自硬扛?”
欲浅神垂眸,玄色神袍在云海间静落,方才战罢夙之季的沉寂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柔和了几分。
他望着眼前这道自星之洋归来的身影,千万年前并肩的画面似碎星般掠过心神——那时黎律尚在,天庭未乱,他们曾一同守过三界缝隙,一同见过星河起落,是无需多言的默契同伴。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好。”
一字轻落,云风似都缓了几分。
“我应你。”欲浅神抬眼,声音平静却清晰,“我接受你的帮助。”
星影闻言,唇角微扬,清绝的笑意如星花绽于夜色,温柔得让漫天星辉都为之柔和。
他自然知晓,眼前这位被三界称作恶神的神祇,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千万年前如此,解封之后亦是如此。他们本就不是陌路,而是早有约定的旧友,是曾一同行事的伙伴。
“有我在,天庭星轨皆可为你所用。”星影轻声道,语气笃定,“黎律未醒,众神皆对你抱有偏见与敌意,你一人前行太过凶险。你我既为旧识,又曾是合作者,此番便再同路一次。”
欲浅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夙之季已归尘成序,南天门再无阻拦,而他身边,终于再一次站回了千万年前的旧人。
云海翻涌,星河垂落,两道身影一玄一白,一沉一清,并肩而立于九天云巅,朝着九重天庭深处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