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庭的云海依旧翻涌不休,自夙之季神元归尘之后,天界便始终笼罩在一种压抑而沉寂的氛围之中。
太阳女神黎律仍旧沉眠于扶桑神树深处,神魂未醒,神力未归,偌大的天庭看似巍峨依旧,玉阙琼楼连绵至天际,仙雾缭绕,钟鸣悠远,可内里早已空荡得让人不安。
众神避而不出,各司之殿紧闭门户,连往日流转不息的仙灵之气,都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欲浅神独自漫步在空旷的天庭长阶之上,玄色神袍拂过冰凉的白玉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他不喜喧闹,更不愿与那些对他满怀戒备与敌意的神祇碰面,于是便拣了些偏僻冷清的路径,漫无目的地行走。
天庭广阔无垠,三十六重天层层叠叠,许多地方连岁月都早已遗忘,连记载于神卷之上的地名,都早已随着时光流逝而模糊不清。
他走过落满仙尘的回廊,穿过无人镇守的偏殿,踏过长满灵草却无人打理的仙苑,一路行来,所见之处尽是沉寂与荒芜,仿佛这座屹立万古的天庭,早已在黎律沉睡的那一刻,一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不知走了多久,他行至天庭最边缘、最隐秘的一处地界。
这里没有寻常宫殿的金碧辉煌,也没有仙灵之气的温润滋养,反而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连风都变得凝滞而沉重。四周的云雾皆是暗沉的灰白色,远远望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与天庭其他地方的澄澈云海格格不入。
而在这片死寂之地的最中央,矗立着一扇高耸入云的巨门。
那门不知是由何种神料铸造,通体呈暗沉的墨色,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神纹印记,光秃秃的门板直插云霄,一眼望不到顶端,仿佛从天地初开之时便伫立在此,沉默地守护着门后的秘密。
巨门紧闭,门缝之间没有丝毫光亮透出,也没有任何气息外泄,若不是刻意走到此处,根本不会发现天庭之中,还藏着这样一处诡异而神秘的所在。
欲浅神停下脚步,眸色微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扇门背后,藏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存在——那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却带着一种让他心神莫名一紧的熟悉感,像是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印记,被悄然唤醒。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股气息之中,藏着一丝极淡、却极为尖锐的排斥之力,仿佛天生便是为了阻拦他一人而来。
这是专门针对他的禁制。
这个念头一出,欲浅神心底的疑惑便愈发浓重。天庭之中,竟有一处地方,设下了只针对他的屏障,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厚重的门板。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狂暴而凌厉的气息骤然从门内爆发而出,如同蛰伏万古的凶兽猛然苏醒,朝着他狠狠冲撞而来!那力量并非针对神魂,也并非摧毁神体,而是精准地锁定了他独有的神元气息,像是一道刻在天地法则之中的禁令,只对他一人起效。
欲浅神眉峰微蹙,下意识催动神力抵挡。
玄色的神辉自他掌心蔓延而出,与门内爆发的排斥之力轰然相撞。无声的冲击在空气中炸开,周遭的灰白色云雾瞬间被绞碎,连脚下的白玉地面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那股力量极强,且带着一种天生的克制之意,即便是以他的神力,也感觉到了一丝滞涩与不适。
他从未在天庭之中感受过这般气息,不属于黎律,不属于四季,不属于星辰,更不属于任何一位天庭正神,像是某种专门为了压制他而创造的法则之力。
他没有退缩,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向内推动。
巨门发出沉闷而低沉的声响,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发出的低吟,缓缓敞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没有宫殿,没有神坛,没有草木,没有生灵。
入目之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之内,上下四方皆是空茫,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尽头,仿佛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混沌之地。而在这片虚无的正中央,一道瘦弱的身影被无数泛着冷光的神链层层缠绕,悬空静立,一动不动。
那是一名男子。
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像是随时都会随风消散一般,身上没有任何神袍装饰,只着一身素色的衣袍,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黯淡无光。
无数冰冷的神链穿透他的四肢、肩骨、腰腹,将他死死束缚在虚空之中,神链之上流转着淡淡的封印神光,不断抽取着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将整张脸庞彻底遮住,看不清容貌,也看不出任何生机,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早已失去了所有意识,只剩下一具空寂的躯壳。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早已死去千万年。
可偏偏,欲浅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清晰无比的熟悉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微弱,被封印神链压制得几乎消散,却依旧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一处角落。
那不是天庭神祇的气息,不是九幽的气息,也不是三界任何一方神力的气息,而是独属于某一个人的、刻在记忆里的温度。
他是谁?
为什么会被锁在天庭最隐秘的禁地之中?
为什么这禁地的禁制,专门用来阻拦他?
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让自己如此熟悉的气息?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欲浅神想要再靠近一些,想要拨开那男子垂落的长发,看清他的容颜,可门内的排斥之力再次暴涨,硬生生将他阻拦在外。
他知道,此刻若是强行闯入,必定会触动禁地深处的封印,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危险。可那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就此离去。
他缓缓收回手,巨门在身后重新闭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与隐秘。
没有丝毫犹豫,欲浅神转身,循着星河流转的方向,径直去找星影。
他与星影,是千万年前便相识的旧识,是曾经并肩同行的合作者。
自他解封归来,星影是天庭之中唯一对他毫无敌意、唯一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他答应过接受星影的帮助,也将星影视作可以信任之人。
而天庭之中藏着这样一处禁地,藏着这样一个熟悉的人,星影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认为,星影不应该对他有所隐瞒。
星河璀璨,星辉流转,星影依旧是那副绝尘仙气的模样,月白色的星纹神袍,银白长发垂落肩头,蒙眼的素白绫布绣着细碎星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尘之光。
他静立于星河之下,指尖轻捻,调整着因之前神战而微微紊乱的星轨,神态安宁而平和。
感受到欲浅神的气息,星影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来了。”
欲浅神站在他面前,玄色的眸底没有往日的平静,只剩下沉沉的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直接而坚定。
“天庭最西侧的禁地,那扇紧闭的巨门之后,锁着一个人。”
星影指尖的星辉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沉默了几分。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轻声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劝阻。
“我已经去过了。”欲浅神望着他,目光灼灼,“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禁制是专门用来阻拦我的。门内锁着一个失去意识的男子,被神链穿透身躯,悬在虚无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星影,你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星影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我是旧识,是曾经的合作者,我答应接受你的帮助,便信你不会害我。”欲浅神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质问,“可天庭之中藏着这样一处秘密,藏着一个与我有关的人,你却一直瞒着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那禁地为何要阻拦我?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面对他接连的追问,星影依旧没有说出真相。
他缓缓抬起头,蒙着眼绫的面容朝向欲浅神的方向,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阿浅,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星影轻声道,语气无比真诚,“那处禁地,那个人,都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现在的你,还不能知道真相,也不能靠近他。一旦你触及那个秘密,你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千万年的等待,千万年的坚守,都会化为泡影。我不告诉你,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欲浅神低声重复,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将真相藏起来,将一个与我有关的人锁在暗无天日的禁地,便是对我的保护?星影,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我意已决。”星影轻轻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定,“在合适的时机到来之前,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你信我,便不要再去那处禁地,不要再靠近门后的人。”
这番回答,没有解开欲浅神的疑惑,反而让他心底的不安与执念愈发强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内那个瘦弱的身影,那丝熟悉的气息,与他有着无法割裂的牵绊。星影越是隐瞒,他便越是确定,那个人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保护?
若是连真相都无法知晓,连故人都无法相见,这样的保护,他不要。
沉默良久,欲浅神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星影一眼,玄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决绝,随即转身,没有再说一句话,径直朝着那处禁地的方向而去。
他要强行闯入。
星影站在星河之下,感受到他决绝的气息,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却终究没有上前阻拦。
他知道,欲浅神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够阻止。
而有些宿命,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再次回到那扇高耸的巨门之前,周遭的压抑气息愈发浓重。
欲浅神没有丝毫犹豫,周身玄色神辉骤然爆发,不再留手,不再顾忌门内的排斥禁制,倾尽神力,狠狠推向眼前的巨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整片禁地,天地都为之震颤。
专门针对他的禁制之力疯狂反扑,如同无数道锋利的刀刃,狠狠切割着他的神体与神元,冰冷而霸道的力量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
他能感觉到神体在禁制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痕,神元也受到了不轻的创伤,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即便受伤,他也没有后退半步。
巨门在他神力的冲击之下,终于彻底敞开。
无边的虚无再次映入眼帘,中央那道被锁链缠绕的瘦弱身影,依旧静静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欲浅神强忍着重伤的痛楚,脚步踉跄却坚定地一步步走入禁地之中。排斥之力不断撕扯着他的神体,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伤口不断裂开,鲜红的神血顺着唇角缓缓滴落,落在虚无的雾气之中,转瞬消散。
他不在乎伤痛,不在乎代价,此刻的他,只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终于,他走到了那道身影的面前。
近在咫尺。
他缓缓抬起手,忍着周身传来的剧痛,轻轻拨开了那男子垂落的、遮住脸庞的长发。
长发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
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欲浅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底、心底、神魂深处,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是他。
竟然是他。
是那个曾经在凡尘俗世之中,与他相遇、相伴,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故人。
是那个他以为早已陨落于凡尘、消散于岁月、再也无法相见的人。
千万年前的画面,如同破碎的星河,在他脑海之中疯狂翻涌,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尘封已久的回忆,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