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赤凤堂的每一处角落都浸得冰凉。
楚焓玖处置完地牢之事,刚从阴冷的地牢中走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憋闷仍未散去。
楚霏忱安静阖目的模样,脖颈间那道狰狞却不显狰狞的勒痕,如同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他刚下令将义庄重重把守,任何人不得擅入,可有些身影,却终究拦不住。
裴悸琳是一路跌撞着冲过来的。
少年一身素衣,脸色惨白如纸,原本明亮有神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便不顾一切狂奔而来。
他与楚霏忱年岁相当,皆是十六七岁的明朗年纪,平日里一同习武,一同说笑,一同在庭院里追闹,是彼此最亲近的知己,是旁人一眼便看得懂的情深意重。
谁也没料到,一夜之间,便是阴阳两隔。
“让我进去……”裴悸琳声音嘶哑破碎,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我要见他……我要见霏忱……”
守在义庄外的侍卫面露难色,刚想开口劝阻,却被匆匆赶来的楚焓玖抬手拦下。
“让他进来。”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忍。
少年人的情真意切,最是干净,也最是痛彻心扉。
侍卫缓缓退开,裴悸琳几乎是踉跄着扑进义庄。
昏黄的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屋内一片凄然。那道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在木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素白绫缎,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裴悸琳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轻轻、慢慢地掀开那层绫缎。
下一秒,少年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寂静的义庄。
楚霏忱安静地躺着,双目轻阖,面容平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如同往日小憩一般,只是那张曾经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颊,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脖颈间那道暗紫色的勒痕虽被衣领稍稍遮掩,却依旧刺得裴悸琳双眼生疼。
他走得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碎。
“霏忱……”裴悸琳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一般,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凄凉。
“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们说好一起习武,说好一起去山下看灯会,说好等这场战乱结束,就一起离开赤凤堂……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有好多心意没告诉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少年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起伏,往日的骄傲与明朗尽数破碎,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痛。他趴在床边,紧紧抓住楚霏忱冰凉的手,那双手再也不会温热,再也不会轻轻回握他。
“我错了……我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故意不理你……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任性了……”
“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回来啊……”
哭声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连守在门外的侍卫都忍不住别过头,眼眶泛红。
少年人的爱恋,干净纯粹,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还没来得及并肩同行,便被无情的生死,硬生生斩断。
从此,人间再无楚霏忱,只留裴悸琳一人,守着满室回忆,痛不欲生。
楚焓玖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不忍。
而与此同时,赤凤堂另一侧的僻静庭院里,另一番心绪正在疯狂翻涌。
落枭翊靠在廊柱上,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地牢之中,董念那一句句疯狂的坦白,如同惊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炸响。
——楚霏忱根本不是楚雾杉的孩子!
——那日下药之夜,楚雾杉硬生生扛过药力,沉眠未醒,从未与安若有过半分牵扯!
——是安诺急于求成,董念与安若苟且,才有了那个孩子!
真相如同潮水,瞬间将落枭翊淹没。
起初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一直耿耿于怀,一直芥蒂于心,一直被那根名为“楚雾杉有了别人的孩子”的刺,深深扎在心头,日夜折磨。
他嫉妒,他不安,他痛苦,他明明深爱楚雾杉,却因为那个孩子,始终无法真正靠近,始终带着一层隔阂,甚至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着锥心的酸楚。
他以为,楚雾杉的心里,有了别人,有了牵挂,再也容不下他。
他以为,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再也无法拥有。
可现在,真相大白。
那根扎在他心头无数日夜的毒刺,瞬间被拔除。
楚雾杉自始至终,都是干干净净的。
他没有背叛,没有沉沦,没有被污秽沾染。
他依旧是那个落枭翊放在心尖上,深爱了这么多年的人。
狂喜之后,铺天盖地的愧疚,瞬间将他席卷。
他愧疚自己的猜忌,愧疚自己的不安,愧疚自己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而疏远了楚雾杉,愧疚自己没有完全信任他,愧疚自己让他也跟着承受了那么多委屈与不安。
楚雾杉这些日子,看着他疏离冷淡的眼神,心里该有多难过?
落枭翊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朝着楚雾杉的居所狂奔而去。
他要见他。
立刻,马上。
庭院里,楚雾杉正独自坐在石凳上,神色落寞,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楚霏忱的死,对他打击极大,即便那孩子并非亲生,可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情,朝夕相伴,早已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听到脚步声,楚雾杉缓缓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落枭翊。
落枭翊停在他面前,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头一紧,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雾杉……”
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楚雾杉轻轻垂眸,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了。地牢里的话,我都听到了。”
落枭翊浑身一僵。
他知道,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芥蒂、猜忌、嫉妒,楚雾杉全都清楚了。
一时间,愧疚更深,他猛地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紧紧攥住楚雾杉的手,眼眶泛红:“雾杉,对不起……我不该猜忌你,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因为那些事,对你冷淡……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从未如此慌乱,如此不安,如此害怕失去眼前之人。
楚雾杉看着他紧张愧疚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爱意与不安,心中那一丝淡淡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误会、分离、猜忌、拉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放不下彼此。
他轻轻反手握紧落枭翊的手,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柔,声音温和而平静:“我没有怪你。”
“换作是你,我也会在意,会不安,会难受。那些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是我一直没有解释,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落枭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随即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动容。
“雾杉……”
“都过去了。”楚雾杉轻轻笑了笑,笑容浅淡,却足以融化落枭翊心头所有的冰雪与不安,“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无隔阂,再无猜忌,好不好?”
落枭翊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紧紧将楚雾杉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好……好……雾杉,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再也不会猜忌你一分一毫……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喜欢你一个人,只守着你一个人……”
楚雾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久违的温暖怀抱,心头所有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抚平。
他轻轻抬手,环住落枭翊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熟悉的、安心的气息。
夜色温柔,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轻轻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落枭翊缓缓松开怀抱,低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楚雾杉。
眼前之人眉眼温柔,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却依旧是他魂牵梦绕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轻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轻轻拂过楚雾杉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温热的脸颊。
触感细腻柔软,让他心头一颤。
“雾杉……”落枭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与悸动,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唇,眼神深邃,“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这些日子的疏离、思念、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浓烈的情意,汹涌而出。
楚雾杉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颤,脸颊不自觉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微微闪躲,却没有推开他,反而轻轻靠近了一分。
落枭翊呼吸微微一滞,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缓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
温热的呼吸轻轻交织在一起,带着彼此熟悉的气息,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灼热,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弥漫着浓浓的情意。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楚雾杉的额头,鼻尖相触,距离近得只要再微微低头,便能吻上那片思念已久的唇。
“别躲……”落枭翊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宠溺,指尖轻轻捏住楚雾杉的下巴,微微抬起,“让我好好看看你……只看你……”
楚雾杉心跳加速,脸颊滚烫,却乖乖没有闪躲,抬眸,看向落枭翊深邃的眼眸,眼底满是温柔与情意,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温柔,晚风轻拂。
兜兜转转,历经误会与分离,他们终究,还是重新走到了一起。
从前的芥蒂尽数消散,往后的岁月,只剩彼此,相守相依。
而义庄之内,裴悸琳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有人永失所爱,痛彻心扉。
有人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赤凤堂的夜色里,藏着极致的悲痛,也藏着隐忍已久的深情。
而即将到来的浩劫,依旧在黑暗中,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