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深处的蚀溯洞穴,终年被浓黑如墨的魔气笼罩,岩壁上凝结着暗紫色的邪异结晶,地面流淌着泛着腥臭的液态魔气,每一寸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洞穴最深处,一座由万千枯骨堆砌而成的高台上,静静躺着双目紧闭的毕君澜,周身缠绕着粗如手臂的黑色锁链,锁链上刻满噬魂夺魄的上古符文。
安诺一袭霜白月袍,步履沉稳地走入洞穴,他的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眼神却已彻底清醒的毕梦荣。
少年身形单薄,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惑与不安,却再无半分此前的混沌与茫然,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隐约预感到,一场足以碾碎他所有念想的浩劫,正在眼前拉开序幕。
“若姨,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毕梦荣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高台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安诺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谲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鬼魅低语:“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这是一场,等待了十数年的献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台上的毕君澜,睫毛轻轻一颤。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温润清和的眸子,此刻空洞一片,只剩被魔气侵蚀的麻木,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毕梦荣身上时,所有的空洞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情绪填满。
他没有参与过这个孩子的成长,没有抱过他,没有听过他喊一声父亲,甚至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关于这个孩子的片段。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儿子,毕梦荣。
毕君澜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开口,想要伸出手,想要说出那句迟到了十几年的“孩儿”。血脉的牵引,让他无视了周身的剧痛与束缚,眼底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影。
父子相望,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死阴阳,隔着一场早已注定的毁灭。
毕梦荣浑身一震,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他从小活在毕府覆灭的阴影里,在这一刻,当那双饱含愧疚与疼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委屈,都在血脉的共鸣中烟消云散。
“爹……”
一声不确定的轻唤,微弱得几乎被洞穴里的魔气吞噬。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
也是最后一次。
就在父子二人即将相认的刹那,洞穴顶端,突然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黑色巨力!那力量狂暴、邪异、冰冷,带着噬魂吞神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洞穴!
“啊——!”
毕梦荣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四肢不受控制地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东西在疯狂窜动、撕扯。他的魂魄,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肉身里强行抽离、拉扯、吞噬!
与此同时,高台上的毕君澜也猛地弓起身子,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他同样浑身抽搐,口吐黑血,魂魄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被那股恐怖的力量,从肉身之中狠狠剥离!
父子二人,同时承受着魂飞魄散的剧痛。
安诺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即将迎来结局的狂热与期待。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从双魂觉醒,从潜入赤凤堂,从布下每一颗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不……放开他……放开我的孩儿……”毕君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而绝望,他想保护自己的儿子,想将他推出这地狱般的洞穴,可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毕梦荣在他面前,一点点走向毁灭。
毕梦荣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魂魄被抽离的痛苦,让他连哭喊都做不到。他看着父亲,看着那个刚刚相认、却又要永远离他而去的人,泪水从眼角滑落,随即被魔气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好好和父亲说一句话,还没有问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一丝一毫的父爱。
可一切,都晚了。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毕梦荣的抽搐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肌肤失去所有光泽,变得褶皱、枯槁,血肉、精气、魂魄,被彻底抽干,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的干枯尸体,软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没有半分生气。
一个鲜活的少年,一段尚未开始的人生,一场迟到十几年的父子相认,就此彻底终结。
高台上的毕君澜,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所有动静,双目圆睁,魂魄被抽离殆尽,只剩下一具失去神魂的空壳,静静躺在枯骨高台上,仿佛一尊死寂的雕塑。
洞穴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安诺缓缓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干枯的毕梦荣,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在他眼里,这个少年从出生起,就只是一件祭品,一枚棋子,一个为了蚀溯神重塑肉身而存在的容器。
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使命将成的冰冷快意。
就在这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突然响起。
“咔……咔……”
枯骨高台上,失去魂魄的毕君澜,手指,竟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手臂,是脖颈,是整个身躯。
安诺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下意识后退一步,静静注视着高台上的变化。
浓黑如墨的岩壁微微震颤,暗紫色的邪晶在夜色中闪烁着鬼火般的光。
无数骸骨堆叠的祭台中央,黑色锁链崩裂,毕君澜的躯体在魔气中缓缓坐起——
那不是毕君澜。
至少,不再是。
属于蚀溯的气息,从那具躯体中疯狂涌出,像一尊沉睡千万年的魔神,终于睁开了眼。
安诺站在高台下,一身黑袍在魔气中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具缓缓起身的身影,眼底翻涌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期待、心疼。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为了这一刻,他忍受着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潜入赤凤堂,隐忍十几年,布下无数局,牺牲无数棋子。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蚀溯,归来。
“蚀溯。”他轻声唤,一字一句,像在唤某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
蚀溯缓缓低头,黑色的眸中没有半分人间情绪,却在扫过安诺时,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牵引。
是二人之间,本能的、早已刻入灵魂的共鸣。
蚀溯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黑色的气流缠绕其上。他看向安诺,声音古老而冰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我回来了。”
三个字,震得岩壁簌簌作响。
安诺却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终于等到结果的畅快笑。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蚀溯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具属于毕君澜的、却不再温热的皮肤,眼底水光一闪而过。
“你终于回来了。”安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为,你要永远沉在残魂里,永远无法真正醒过来……我等了你这么久。”
蚀溯垂眸,看着他。
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神”的情绪——是柔软,是占有,是独属于安诺的、隐秘的羁绊。
“你为我,做了很多。”蚀溯的指尖轻轻落在安诺的手腕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牢牢握住的意味,“我都记得。”
安诺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
十几年的隐忍、牺牲、痛苦、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甜的果实。
他知道,蚀溯不是毕君澜。
可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存在,是蚀溯。
是那个,他从双魂分裂时就开始守护、开始献祭、开始不顾一切的人。
“接下来,才是我们的戏。”安诺抬头,黑色的眸子里闪着狂热与光亮,“欲浅神大人的封印,即将破碎。赤凤堂还在混乱里,楚焓玖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站在了顶峰。”
蚀溯轻笑一声,黑色的气流顺着他的衣摆翻涌。
他的目光扫过洞穴外翻涌的天地,语气残忍,却带着安诺最喜欢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傲慢:
“破封。”
“掀翻三界。”
“与你一起,重新掌控天地。”
安诺笑得更肆意了。他上前一步,与蚀溯并肩而立,身形贴得极近,几乎靠在一起。
在旁人眼里,他们是魔神与使者。
在彼此眼里,他们是携手十几年、以命换命、最终同归黑暗的伴侣。
“蚀溯,”安诺轻声,“你需要我。”
蚀溯的指尖落在安诺的腰侧,力道不大,却像一道枷锁。
“是的。”他低声答,嗓音古老却撩人,“我需要你。”
夺舍成功之后,蚀溯的力量暴涨,可想要彻底掌控这具肉身,想要稳固神位,他需要一样东西——安诺的双魂之力。
当年,他告诉安诺的父母,将早夭女婴的魂魄塞进他的体内,送入人间,潜入赤凤堂。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安诺的魂魄,在红尘里磨去戾气、沉淀情感,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牵引他的神魂。
让安诺,成为他最完美的“契合之魂”。
“毕梦荣的血肉,是献祭。”蚀溯轻声,一字一句在洞穴中回荡,“而你,安诺,是我重生最完美的‘另一半’。”
安诺笑得眼底泛起水光:“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而来。”
双魂共生的那一刻,他不是安诺,也不是安若。
他只是蚀溯的一部分——是蚀溯为了活下去,为了重生,特意塞进的另一半。
他活着,就是为了让蚀溯归来。
他死去,就是蚀溯重塑最完美的引。
“我知道。”蚀溯抬手,一缕黑色魔气轻轻缠上安诺的脖颈,像一条温柔的锁链,“你为我而生,为我而死,为我而活。”
安诺靠在他怀里,呼吸与他交织。“那你以后,还会丢下我吗?”
蚀溯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离开你一分一毫。”
“我们一起,毁灭与重生。”
二人在魔气中相拥,黑色的气流在他们周身翻涌,像一双缠绕的翅膀。
安诺轻轻抬眼,看向远处被魔气染黑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疯狂而甜蜜的笑:“蚀溯,”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