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风,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十六年光阴流转,落枭翊早已习惯了魔族地界的冷寂与喧嚣,却终究没能放下万里之外那座名为赤凤堂的院落,没能放下那个让他牵挂了半生、也痛了半生的人。
这些年,魔都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厮杀与动乱日夜不休,往日的秩序荡然无存,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惶惶不安之中。
而就在近日,天地间骤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魔神玄骁,一位横空出世的女魔神,以雷霆之势横扫魔都周边地界,势力疯涨,野心昭然若揭,甚至将魔爪伸向了人间与青冥城交界之地,突袭青冥城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四方,也终于震碎了落枭翊试图偏安一隅的平静。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
青冥城与赤凤堂一脉相连,一旦青冥城失守,赤凤堂必将陷入险境。那个他牵挂了十六年的人,那些他割舍不下的旧友,都在那片土地之上,他如何能安心躲在魔都独善其身?
心念既定,落枭翊转身走向醉春楼。
这些年,唯有阿辞,是他在魔都唯一的慰藉与牵挂。
醉春楼依旧灯火璀璨,丝竹婉转,却掩不住楼内那间僻静雅间的清寂。
阿辞正坐在琴案前,指尖轻拨琴弦,曲调温柔而绵长,是他特意为落枭翊弹了无数遍的曲子。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可在触及落枭翊沉凝凝重的神色时,那点笑意又悄然淡去,化作一丝不安。
“主子,你今日神色不对劲。”阿辞起身迎上前,声音清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落枭翊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六年的少年,心头微暖,又泛起一丝歉疚。他缓步走近,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说的郑重:“阿辞,我要走了。”
“走?”阿辞浑身一僵,指尖微微蜷缩,眼底的不安瞬间放大,“主子要去哪里?是要……再也不回来了吗?”
这些年,他守在落枭翊身边,不求名分,不求回应,只盼着能安安静静陪在他身旁,看着他笑,看着他慢慢走出过往的阴霾。他早已将落枭翊当成了生命里唯一的光,如今这束光要走,他只觉得心头一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塌了。
“魔都动乱,玄骁出世,青冥城遇袭,赤凤堂危在旦夕,我必须回去。”落枭翊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目光落在阿辞苍白的脸颊上,语气柔了几分,“这些年,多谢你陪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主子心里一直放不下那边。”阿辞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酸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可是主子,魔都也需要你,我……我也舍不得你。”
他舍不得那个会在醉酒后呢喃着楚雾杉名字的落枭翊,舍不得那个会默默听他抚琴的落枭翊,舍不得那个会在他生病时亲自照料的落枭翊,舍不得这个他悄悄喜欢了整整十六年的人。
他抬眼,眼底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主子,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着,我不会添麻烦,我只会安安静静陪着你……”
“不行。”落枭翊轻轻摇头,伸手,第一次主动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而郑重,“此行凶险,玄骁残暴不仁,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你留在魔都,守着这里,等我回来。”
“可是……”阿辞还想再说,却被落枭翊打断。
“阿辞,你是我在魔都,唯一的朋友。”落枭翊的声音认真而真诚,没有半分敷衍,“我答应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必定回来寻你。在此之前,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许逞强,不许委屈自己。”
一句“朋友”,道尽了界限,也藏尽了珍重。
阿辞清清楚楚明白,落枭翊的心里,自始至终都装着另一个人,他永远无法企及,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心动,控制不住地不舍。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上前一步,轻轻抓住落枭翊的衣袖,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哽咽:“主子,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等多久都愿意……你千万要平安,不许出事,我……我只有你了。”
他舍不得,却不敢阻拦。
他喜欢落枭翊,所以更希望他平安,希望他去完成自己牵挂的事,希望他能与心底的人冰释前嫌。
落枭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微涩,却只能狠下心,轻轻抽回衣袖:“保重。”
话音落下,他不再回头,大步转身走出醉春楼。玄色身影消失在魔都的夜色里,决绝而坚定。
阿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泪流不止,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的温度,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主子,我等你……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魔都的牵挂暂且放下,落枭翊的身影,朝着人间与青冥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人间皇城,早已被一片沉重的阴霾笼罩,风雨欲来。
皇宫深处,寝殿之内药香弥漫,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帝秦斐卧病在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原本清俊挺拔的身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折磨得消瘦不堪,眼底布满血丝,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痛。
殿外守卫森严,殿内却一片安静,唯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身着青冥城城主服饰,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温润,正是裴燃。
他与秦斐自幼相识,乃是儿时最好的玩伴,如今皇城动荡,新帝病重,青冥城又遭魔神袭击,他放心不下,连夜赶入皇宫探望。
殿内伺候的宫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正要上前伺候,却被秦斐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拦下。
“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半步。”
宫人不敢违抗,纷纷低头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殿门。
顷刻间,偌大的寝殿之内,只剩下裴燃与秦斐二人。
裴燃走到床榻边,看着秦斐病弱憔悴的模样,心头一紧,语气满是担忧:“阿斐,你的身子怎么会糟成这样?宫中御医就没有半点办法吗?”
秦斐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位自幼相识的挚友,眼底的防线终于悄然崩塌。他沉默了许久,喉间微微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悲凉:“裴燃,我这些日子,心里压了太多事,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今日你来了,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裴燃心头一沉,隐隐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他轻轻点头,在床榻边坐下,声音沉稳而温和:“你说,我听着。”
一切的祸端,都始于先帝的驾崩。
秦斐的父皇,也就是人间原本的皇帝,一生勤政爱民,却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骤然崩逝。
按照先帝遗诏,长子秦赴登基为帝。
秦赴是个极好的人。
他性情温柔,待人宽厚,责任心极重,对两位弟弟更是疼爱有加,从小便扮演着温柔可靠的大哥哥角色,事事护着他们,疼着他们,将一切最好的都留给弟弟们。
兄弟三人自幼感情深厚,亲密无间,在冰冷压抑的皇宫里,彼此是唯一的依靠与温暖。
先帝传位于秦赴,本是顺理成章,民心所向。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温和乖巧的三弟秦繁,心中却滋生出了滔天的嫉妒。
他嫉妒兄长生来便是嫡长,嫉妒兄长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父皇的青睐与天下的权柄,嫉妒兄长拥有一切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份被恶神悄悄蛊惑、悄然滋生的嫉妒,如同毒藤般在心底疯狂蔓延,最终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良知。
被恶神左右了心智的秦繁,鬼使神差地,在兄长每日服用的汤药里,下入了慢性剧毒。
那毒药无声无息,伤人于无形,起初只是让人精神萎靡,体虚乏力,任谁也不会联想到“中毒”二字。
秦赴身子日渐虚弱,御医诊治再三,只说是劳累过度,气血亏虚,需静心休养。
他对外只宣称自己偶感风寒,重病缠身,却从不让弟弟们为他过度担心。即便身子虚弱到极致,他依旧强撑着精神,笑着安抚两位弟弟,语气温柔得一如往昔:“我没事,只是小毛病,养几日便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即便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他心中挂念的,依旧是两位被困在皇宫高墙之内、从未真正肆意快活过的弟弟。
他想着,自己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陪他们了,便执意要趁着身子稍稍好转的间隙,换上寻常百姓的便装,带着两个弟弟偷偷溜出宫去,好好玩一趟。
“皇兄,你的身子还没好,不能出宫!”
“皇兄,太危险了,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陪你去好不好?”
秦斐与秦繁百般阻拦,苦口婆心,却终究拗不过秦赴温柔却坚定的心意。
而此刻的秦繁,早已在毒药发作、看着兄长日渐衰弱的模样时,悔得肝肠寸断。
他看着皇兄强撑着病体,依旧想着带他们出去玩,看着皇兄温柔的眉眼,看着皇兄苍白的面色,心底的悔恨与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自己被嫉妒冲昏头脑,恨自己被恶神蛊惑,恨自己亲手伤害了这个世界上最疼他、最爱他的人。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只能跟着皇兄,一起走出那座囚禁了他们半生的皇宫。
那一日,是兄弟三人此生最快乐,也是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们走在人间热闹的街市,看杂耍,吃糖画,听戏文,像所有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样,嬉笑打闹,无拘无束。
秦赴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一个弟弟,笑容温柔而满足,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刻进眼底,藏进心底。
他走得很慢,身子微微发颤,却始终笑着,不肯停下脚步。
他怕,怕这是最后一次。
怕再也不能牵着弟弟们的手,怕再也不能做他们可靠的大哥,怕再也不能护着他们一生安稳。
秦斐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却只能默默扶着兄长,小心翼翼地护着他。
秦繁则跟在身后,泪流满面,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悔恨与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快乐总是短暂的。
回宫之后,秦赴的身子彻底垮了。
剧毒攻心,回天乏术。
寝殿之内,灯火昏黄,药香弥漫。
秦赴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紧紧握着两位弟弟的手,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依旧温柔得让人心碎。
“阿斐,阿繁……”
“皇兄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们了……”
“你们要好好的,要互相扶持,要平安……要快乐……”
“不要怪任何人,也不要……记恨谁……”
他到最后,念着的依旧是两个弟弟,依旧在叮嘱他们安好,依旧没有半句怨言,没有半分指责。
话音落下,他握着两人的手缓缓松开,双眼轻轻闭上,呼吸彻底断绝。
那个温柔了一生,疼爱了他们一生的哥哥,永远离开了。
秦斐与秦繁跪在床榻前,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悲痛,还没有散去,更惨烈的噩耗,接踵而至。
秦赴驾崩的第二天,下人在皇宫深处的池塘里,打捞起了秦繁的尸体。
少年身躯冰冷,面色平静,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没有半分挣扎,没有半分痛苦。
秦斐得知消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疯了一般冲向池塘,看着弟弟冰冷的尸体,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不信,他不能信。
昨日还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怎么会突然溺死在池塘里?
他强撑着崩溃的心神,走进秦繁的寝宫。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通体冰凉。
兄长秦赴每日服用的汤药、药渣、还有那包藏着剧毒的药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秦繁的书桌之上。而书桌的正中央,放着一封墨迹未干、带着泪痕的遗书。
秦斐颤抖着手,拿起那封遗书。
一字一句,清晰地映入眼帘。
信里,秦繁坦白了一切。
坦白了自己被恶神蛊惑,被嫉妒冲昏头脑,坦白了自己给兄长下毒,坦白了自己看着兄长痛苦却不敢言说的悔恨,坦白了自己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与自责里。
他说,他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二哥,对不起所有人,他不配活在世上,唯有以死谢罪,唯有以死,去地下向最疼他的大哥赔罪。
“皇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嫉妒你,不该被恶迷心,不该伤害你……”
“我来陪你了,皇兄,你等等我……”
短短几行字,浸透了泪水,写尽了悔恨与绝望。
秦斐拿着遗书,浑身颤抖,眼泪汹涌而出,崩溃大哭。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大哥为何突然病重,明白了三弟为何突然离世,明白了兄弟三人曾经无比深厚的感情,为何会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恶神蛊惑,都是因为那不该滋生的嫉妒与恶意。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两位至亲,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与弟弟,失去了皇宫里唯一的温暖与光亮。
巨大的悲痛与打击,彻底压垮了他。
他当场一口鲜血喷出,大病一场,缠绵病榻,至今未愈。
寝殿之内,一片死寂。
秦斐说完这一切,早已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这些日子,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说,如今尽数吐露出来,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他看着裴燃,声音沙哑而疲惫:“裴燃,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说出来,我心里,终于好受多了。”
裴燃坐在一旁,沉默了许久,心头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自幼与秦家三兄弟相识,最清楚他们兄弟情深,最清楚秦赴的温柔可靠,最清楚他们在皇宫里相互扶持的不易。
如今听闻这般惨烈的真相,他既心痛,又愤怒,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是恶神。
是那藏在暗处、蛊惑人心、残害手足的恶神。
他缓缓抬眼,看向病榻上悲痛欲绝的秦斐,目光坚定而沉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承诺:“阿斐,你放心。”
“无论那恶神藏在何处,无论它有何等力量,我裴燃,必定会将它找出来,亲手斩除,为秦赴大哥,为阿繁,为你们秦家,讨回一个公道。”
“我绝不会让它,再在人间肆意作恶,残害生灵。”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