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城的天,从来都没有此刻这般压抑。
乌云低低压在城头,墨色翻涌,像化不开的浓稠血泪。
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魔神玄骁的部下如潮水般涌来,遮天蔽日,刀光剑影映得满城血色。
裴燃刚从皇宫赶回,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悲痛。他将皇宫秘辛全盘托出,落璐颖听闻兄长惨死、三弟自尽的真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指尖攥得发白。
“恶神作祟,害我手足,毁我家国。”落璐颖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此事,绝不能善了。”
她清楚,仅凭青冥城与自身之力,恐难抵挡魔神玄骁的铁蹄,更难与那股蛊惑人心的恶神抗衡。万般无奈之下,她将目光投向了远方——赤凤堂。
赤凤堂虽地处偏僻,却藏着凤凰血脉和妖族皇室的力量,岑宴殊与楚焓玖更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强者。唯有向他们求援,人间与青冥城,才有一线生机。
信使星夜兼程,将求援信送往赤凤堂。
彼时,岑宴殊与楚焓玖正坐镇府中,密切关注着魔都与人间的动向。听闻皇宫惨案与魔神来袭,二人神色凝重,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思绪翻涌。
“恶神蛊惑秦繁,毒杀亲兄,逼死手足,其心可诛。”岑宴殊率先开口,白狐耳微微绷紧,眼底寒光凛冽,“此事,绝非偶然。”
楚焓玖一身红衣,眉眼间沉肃一片。他缓缓抬眼,声音清冽如冰:“秦繁本无这般狠戾心思,背后必有黑手。而能蛊惑人心、操控人性者,除了邪神,再无旁人。”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再联想到当年君澜的踪迹,他或许跟此事也有关系。”
“所言极是。”岑宴殊颔首,认同道,“我们必须尽快驰援青冥城,抵御玄骁,同时追查邪神与毕君澜的下落。”
二人当即决定,率赤凤堂精锐,星夜赶往青冥城中心。
一路风雨兼程,等他们抵达城中心时,城池已陷入苦战。
玄骁的部下凶悍异常,攻城器械不断砸向城墙,青冥城的守卫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裴燃与落璐颖早已在城头等候,见赤凤堂的身影出现,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之光。
“岑前辈,楚前辈,你们可算来了!”落璐颖声音哽咽,连忙上前见礼。
岑宴殊与楚焓玖颔首,目光扫过硝烟弥漫的战场,沉声道:“先退敌,再议事。”
话音落,二人已纵身跃上城头。
岑宴殊指尖凝起白色灵力,如利刃般斩出,瞬间洞穿数名魔兵的胸膛。
楚焓玖凤凰羽翼展开,赤色灵力席卷而出,凤凰真火熊熊燃烧,所到之处,魔兵纷纷化为灰烬。
二人实力强悍,如两道长虹穿梭于战场,硬生生将玄骁的攻势拦了下来,为青冥城争取了喘息之机。
谢舟与徐川,便是在这场鏖战中,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彼时,楚焓玖正被数名高阶魔兵围困,凤凰真火虽强,却也难以持久。
就在一名魔兵持斧劈向他后背的危急关头,一道青色身影骤然闪现,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精准刺穿了那名魔兵的咽喉。
“多谢。”楚焓玖回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身着青色宗门服饰,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谢舟。
他身后跟着一名稍显瘦弱的青年,眉眼温和,正是徐川。
“举手之劳。”谢舟收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与徐川路过此地,见战况激烈,特来相助。”
徐川也连忙点头,轻声道:“两位前辈不必客气,我们愿意一同抵御外敌。”
楚焓玖与岑宴殊对视一眼,并未多问。如今大敌当前,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他们颔首道:“好,多谢二位。”
自此,谢舟与徐川便加入了抵御大军。
谢舟剑法精湛,招式凌厉,每一剑都势大力沉,精准破敌。
徐川则身法灵活,擅长隐匿与辅助,时常在暗中为谢舟扫清障碍,替他挡下致命攻击。
二人配合默契,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形影不离,不过短短数日,便成了战场上令人瞩目的存在。
只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一种奇怪的感觉,便悄然缠上了他们。
那日,谢舟为徐川挡下一支飞来的流箭,手臂被箭尖擦伤。他伸手扶住踉跄的徐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手腕,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心口,让他闷哼一声,脸色微白。
徐川也同时一僵,低头看向两人相触的手腕,同样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微红。
“你怎么了?”谢舟连忙松开手,关切问道。
“没、没事。”徐川连忙摇头,掩饰眼底的异样,只是轻轻揉了揉胸口,心头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舟也只是皱了皱眉,并未深究。他只当是战场紧张,体力不支所致。
可从那之后,这种刺痛便成了常态。
二人每次肢体接触,无论是指尖相碰,手臂相触,还是并肩作战时的无意靠近,心脏都会莫名刺痛。而且,越是频繁接触,刺痛的时间越长,程度也越剧烈。
谢舟起初只当是身体不适,后来渐渐察觉,这种刺痛只在与徐川接触时才会出现。他心底隐隐觉得奇怪,却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只将其归结为偶然。
徐川则不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次与谢舟接触时的刺痛,背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绊。他看着谢舟,总觉得这个男人,是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可偏偏,他又想不起两人之间有过什么深刻的过往。
这种感觉,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日渐焦躁。
他们所在的宗门,名为青岚宗,本是人间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却因谢舟这位得意大弟子的存在,在近年来声名鹊起。
徐川本是宗门旁支的孤儿,被谢舟的师父捡回宗门,收为弟子。
他与谢舟自幼一同长大,谢舟待他极好,处处护着他,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只是,这看似平静的宗门,实则内部肮脏不堪。长老们贪图权势,结党营私,早已失去了宗门初心。而他们,早就觊觎谢舟的天赋与潜力,想要将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当谢舟与徐川跟随楚焓玖、岑宴殊来到青岚宗借宿时,宗门长老便察觉到了机会。他们深知,谢舟与徐川之间,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羁绊。
于是,一场残酷的抉择,悄然降临。
那日,徐川为了让谢舟逃离宗门,暗中联络了宗门内的反对势力,想要血洗长老,带谢舟离开。
然而,寡不敌众。
他虽有几分实力,却终究是凡人之躯,面对数名长老的联手围攻,很快便体力不支,被重重击倒在地,口吐鲜血,意识渐渐模糊。
谢舟得知消息,疯了一般冲向关押徐川的偏院。
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徐川时,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徐川抱入怀中,指尖颤抖着拂去他脸上的血迹,声音哽咽:“徐川,你醒醒,别吓我……”
徐川缓缓睁开眼,看到谢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虚弱地抬手,想要触碰谢舟的脸颊,却无力地垂下。
“谢舟……快走……别管我……”
“我不走。”谢舟摇头,泪水滑落,“我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抱着徐川,他一步步走向长老堂。
每走一步,身体与徐川的接触就多一分,心脏的刺痛就加剧一分。那种疼,深入骨髓,让他浑身冷汗淋漓,脚步踉跄,却始终没有放下怀中的人。
他知道,只要放下他,自己或许就能获得自由,可他做不到。
徐川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涣散,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谢舟的体温,感受到他怀抱的温度。那种温暖,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也是他最渴望的。
长老们坐在堂中,面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为首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谢舟,你可知罪?为了一个凡人,竟敢背叛宗门,勾结外敌,你可知晓后果?”
谢舟抱着徐川,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徐川的额间,声音坚定而决绝:“我知罪。但求诸位长老,救他一命。”
“救他?”长老嗤笑一声,“他伤了宗门数名长老,罪该万死,岂能轻饶?”
谢舟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却目光执着:“他若有罪,我愿替他受罚。只求你们,留他一条命。”
长老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谢舟的命,而是他的“忠诚”,以及他体内的潜力。
“想要救他,也不是没有办法。”长老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残酷的条件,“你需抹去自己的所有记忆,从此与他恩断义绝,永远留在宗门,为我青岚宗效力。如此,我便饶他一命,将他扫地出门,不再追究。”
抹去记忆?
谢舟浑身一震。
记忆,是他存在的证明。抹去记忆,他将不再是谢舟,他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行尸走肉。
可他看向怀中的徐川,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不舍,心脏的刺痛再次袭来,而且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感。
他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些关于一个人的身影,一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心底有个巨大的窟窿,正不断地吞噬着他的情绪。
如果抹去记忆,他就能救徐川。
如果不抹去,徐川就会死。
他没有选择。
“好。”谢舟闭上眼,泪水滑落,声音沙哑而决绝,“我同意。”
长老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抬手,指尖凝起一道诡异的灵力,朝着谢舟的额头印去。
记忆被强行抹去的过程,痛苦不堪。
谢舟的身体剧烈颤抖,脑海里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关于徐川的一切,关于他们的过往,关于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都被一点点清空。
他抱着徐川,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心脏的刺痛,那是记忆被抹去时,灵魂深处留下的最后烙印。
直到最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了徐川身上。
长老们连忙上前,将徐川拖了出去,扔出了宗门大门。
而谢舟,则被留在了宗门,成了一个失去记忆的傀儡。
徐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宗门外的荒地上,浑身是伤,意识混沌。他挣扎着起身,第一时间想要回到谢舟身边,想要看看他。
可他刚走到宗门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长老们的对话。
“那小子已经被抹去记忆,从此只会是我们的傀儡,谢舟,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那个徐川,已经被我们赶走,再也不会回来碍事了。”
徐川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冻结。
他明白了。
是他,害了谢舟。
是他,让谢舟失去了记忆,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心口剧痛,眼泪无声滑落。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去见谢舟,他怕自己一出现,就会再次破坏谢舟的生活,怕谢舟会因为他,再次陷入危险。
他咬着牙,转身,一步步远离了青岚宗,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走后,谢舟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依旧跟着楚焓玖和岑宴殊,一同抵御外敌,一同征战沙场。只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有时,他会在深夜突然惊醒,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温柔的声音,却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
他会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问自己:“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人?”
楚焓玖和岑宴殊看在眼里,心中担忧,却无从得知其中缘由。他们只知道,谢舟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舟依旧奋战在前线。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那个“忘记的人”,只是始终没有头绪。
而徐川,从未放弃过救谢舟。
他知道,谢舟被困在青岚宗,一日不脱离,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于是,他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徐川再次回到了青岚宗。
他要血洗宗门,为谢舟报仇,也为自己,也为那些被宗门残害的人。
一夜之间,青岚宗血流成河。
所有的长老,所有的弟子,所有的罪恶之源,都被他一一斩杀。
宗门内,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当最后一名长老倒在血泊中时,徐川缓缓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谢舟。
谢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看着满地尸体,看着满身是血的徐川,心脏的刺痛再次袭来,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徐川一步步走向他,他看着谢舟,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谢舟,自由了。”他轻声道。
谢舟看着他,心口刺痛:“你……到底是谁?”
徐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拂过谢舟的脸颊。
下一秒,他主动迎上,心甘情愿地,让谢舟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谢舟……从此,无人再束缚你。”徐川嘴角溢出鲜血,却笑得温柔,“好好活着……”
谢舟浑身一震,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徐川,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那种熟悉的、尖锐的刺痛,伴随着铺天盖地的悲伤,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要去扶他,想要救他,可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徐川倒在血泊中,没了动静。
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谢舟的自由,换来了青岚宗的覆灭,也换来了自己的解脱。
谢舟站在原地,心口的刺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不知道徐川的身份,不知道他的牺牲,只知道,这个他“忘记”的人,用生命教会了他什么是自由,什么是牺牲。
从那以后,谢舟彻底自由了。
他没有离开,依旧跟着楚焓玖和岑宴殊,一同作战。
他心里依旧空着,只是多了一份对徐川的思念与愧疚。
他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他,为他付出了一切。
日子继续前行,战场的硝烟从未散去。
这一日,敌军再次大举进攻,兵力数倍于青冥城。
楚焓玖与岑宴殊被围困在中军大帐,无法脱身。谢舟主动请缨,率军前往前线,抵御敌军。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谢舟对着二人,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楚焓玖与岑宴殊颔首,叮嘱道:“小心行事。”
谢舟转身,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率领大军冲向战场。
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所向披靡。
然而,这一次,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敌军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无数乱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遮天蔽日,密如雨下。
谢舟奋力挥剑,抵挡着飞来的箭支,可箭雨太过密集,他终究难以周全。
一支冷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肩膀,带出一片血花。
紧接着,更多的箭支射向他,射穿了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双腿。
谢舟的身体,被无数支箭钉在了墙上。
鲜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戎装,也染红了身后的墙壁。
他缓缓垂下头,意识渐渐模糊。胸口的刺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徐川,却又不再是从前那个清瘦温顺的少年——一身鎏金镶边的月白神袍垂落及地,衣摆绣着淡银色流云与碎星暗纹,走动间微光流转,华贵得近乎不真切。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簪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莹白如暖玉,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柔和轮廓,却多了一层神明独有的清辉与悲悯。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温柔的光晕,凡人看不见,唯有将死之人才能窥见这抹虚影。
他一步步走近,动作轻缓得像一片落雪。
徐川轻轻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神光,小心翼翼捧住谢舟染血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痕。
下一刻,他微微俯身,将自己光洁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谢舟汗湿、冰冷的额头上。
没有言语,只有一声跨越生死的轻响,落在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