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凤堂的玄木大门被一股清冷力道推开。
岑宴殊一身墨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双臂稳稳地抱着意识不清的楚焓玖,一步步踏入堂内。
他周身不自觉散出丝丝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意。
怀中人的情况并不好。
楚焓玖浑身滚烫,肌肤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那骇人的温度。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起,唇瓣泛着不正常的嫣红,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发出细碎又痛苦的低喘。
岑宴殊垂眸凝视着他,素来淡漠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将自身寒气渡出。
淡蓝色的寒气如薄雾般缠绕上楚焓玖的身体,轻柔地包裹住他发烫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压制着那肆虐的燥热。
岑宴殊将楚焓玖抱至榻上。
一旁,落枭翊和楚雾杉早已守在原地。
两人看见这一幕,心都瞬间提了起来,快步上前几步,却又不敢轻易打扰岑宴殊疗伤。
楚雾杉的目光死死黏在楚焓玖身上,眼眶以肉眼可见的泛红。
他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开口。
“阿宴,我哥他……他到底怎么了?我们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落枭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却也满是担忧。
岑宴殊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用寒气稳住楚焓玖的状况。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低沉。
“去我卧房。”
楚雾杉一怔,连忙点头:“我去做什么?”
“我卧房里,靠窗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下面,压着一小袋素色药粉。”
岑宴殊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那位置很隐秘,旁人不会注意,你仔细找,取过来立刻去煎药。”
楚雾杉不敢多问,只重重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就去!”
他几乎是跑着转身,匆匆冲向自己的卧房,生怕慢了一刻便耽误了楚焓玖的状况。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楚雾杉便攥着那一小袋不起眼的药粉匆匆折返。
他脸色发白,呼吸微喘,将药粉稳稳递到岑宴殊面前。
“找到了,阿宴,接下来怎么做?”
“去偏殿煎药,清水煮沸入药,三沸之后关火端来。”
“好!”
楚雾杉再次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差错。
药汤很快煎好。漆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气味微苦,却并不刺鼻。
岑宴殊小心翼翼地将楚焓玖微微扶起,以寒气护住他脆弱的经脉。
他一手托着楚焓玖的后颈,一手端着药碗,动作轻柔又耐心,一点点将药汁喂进他口中。
楚焓玖毫无反抗之力,顺从地将药汤尽数喝下。
可就在药汁入腹不过片刻,意外陡生。
楚焓玖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停了。
胸膛不再起伏,连那灼人的温度,也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凉。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哥——!”
楚雾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尖叫出来。他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怎么回事?他、他没有呼吸了!”
他慌得手足无措,想要扑上去探脉,却被落枭翊死死拉住。
落枭翊脸色也极为难看,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楚雾杉浑身发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阿宴!他、他是不是……”
话未说完,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岑宴殊却依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搭在楚焓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体内沉寂却缓缓运转的妖力。
他抬眼,淡淡看向崩溃边缘的楚雾杉,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慌什么,这是封魂散。”
楚雾杉一怔,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封、封魂散?”
“嗯。”岑宴殊颔首,目光落回楚焓玖脸上。
“他体内妖力反噬严重,此刻正处于强行修复的阶段。若是醒着,经脉撕裂之痛,足以让他生生痛晕过去数次。”顿了顿,又道,“假死状态,能让他彻底失去知觉,安稳休养,妖力也能恢复得更快。”
听完这番话,楚雾杉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
他捂着嘴,眼泪依旧不停落下,却是后怕与庆幸交织。
岑宴殊确认楚焓玖气息沉眠、再无波澜,便俯身将人轻轻打横抱起,护在怀中。
他没再看旁人,只抱着陷入假死的楚焓玖,独自迈步往后花园走去。
脚步所至,寒气轻绕,无声铺开一片朦胧幻境,将他与怀中人一同卷入其中。
无形的幻境之力,随着他的脚步,在花园之中缓缓铺开。
幻境之内,无昼无夜,无寒无暑。轻雾漫卷,像揉碎的月光,笼着一方素白天地。
岑宴殊抱着假死的楚焓玖,一步步踏入幻境深处。
他周身寒气收得极柔极轻,仿佛怀中是一碰便碎的琉璃。
步子慢得近乎谨慎,每一步都稳得刻板,臂弯弧度始终不变,不敢有半分晃动。
楚焓玖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面色苍白,唇色浅淡,连一丝呼吸都没有,与真正逝去之人无异。
岑宴殊垂眸望着他,长睫微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清冷与紧绷。
幻境中央,立着一张素玉床榻。褥子是雪白绒缎,柔软如云,一尘不染。
这是他提前为楚焓玖留下的地方。
干净,安稳,无人可扰。
岑宴殊在榻边停下,缓缓屈膝半蹲,稳住身形,才敢慢慢将人放下。
先让楚焓玖的后背轻轻落上绒褥,再托住他的膝弯,缓缓放平双腿。
最后才极轻极轻抽回手臂,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被他压到微不可闻。
这一套动作做完,他竟微微屏息了片刻,像是刚做完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他没有立刻起身,就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静静望着榻上的人。
楚焓玖双目紧闭,眉峰舒展,再无痛苦与挣扎,温顺得让人心头发紧。
肌肤微凉,脉搏隐去,气息全无,安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玉像。
岑宴殊比谁都清楚,这只是封魂散的药效,只是假死。
是为了压下他暴走的妖力,是为了让他避开经脉寸断的剧痛。
可视线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抽。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从骨髓里爬出来的、冰冷的钝痛。
一点点蚕食他素来冷硬镇定的心。
他这一生,见惯生死,手握杀伐,心硬如铁,从无畏惧。
唯独面对楚焓玖,所有冷静,所有淡漠,都不堪一击。
因为他失去过。
彻彻底底,失去过一次。
那段记忆不是过往,是刻进魂魄的伤疤。
是午夜梦回,怎么也甩不掉的寒意。
他曾眼睁睁看着楚焓玖灰飞烟灭,见过温柔的活人仅剩一颗妖丹,再也不会回应他。
那是他千年岁月里,最黑暗的一刻,是他修为通天,也抹不平的悔恨与痛苦。
从那以后,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相似的场景。
哪怕现在只是假死,哪怕药是他亲手喂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依旧不敢大意,不敢放松,不敢有半分侥幸。
岑宴殊缓缓起身,轻缓地坐在床沿,素色衣袍垂落,与白褥相融。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楚焓玖脸颊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
怕惊扰,更怕一触之下,确认到让他崩溃的结果。
许久许久,指尖才极轻极轻,落在对方的额间。
微凉的触感传来,没有滚烫,没有躁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安稳。
岑宴殊轻轻舒出一口气,那口气极淡,却带着压了许久的惶然。
他指尖缓缓下移,掠过眉骨,掠过眼尾,掠过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动作轻得像风,细致得近乎虔诚。
明明知道人没事,可只要看着这张死寂般的脸,他就无法安心。
曾经失去的滋味太痛,只一次,就够他记一辈子,怕一辈子。
哪怕只是片刻的沉睡,他也不敢离开,不敢松懈,不敢眨眼。
岑宴殊就坐在床沿,周身寒气轻轻散开,温柔地将楚焓玖裹在中间。
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一切惊扰,护得滴水不漏。
他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长睫遮住眼底情绪,只露出一片清冷又破碎的安静。
守着。
看着。
一动不动。
只要楚焓玖还在他眼前,只要还能这样守着他。
哪怕只是假死,他也甘愿,寸步不离。
岑宴殊的目光,久久落在楚焓玖微凉的唇上。
那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安静地合着,连一丝起伏,一丝温热,都不再传来。
他喉间极轻地动了动。
心底那点压抑了千百年的疼与念,在无人看见的幻境里,终于悄悄溢出来一点。
他缓缓俯身。
动作轻得怕人,仿佛一用力,眼前人就会化作雾气消散。
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楚焓玖侧脸旁。
素白的床褥,苍白的容颜,霜白的发丝。
天地之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极轻的心跳。
岑宴殊闭上眼。
唇瓣一点点靠近,带着他周身微凉的气息。
直到轻轻、轻轻贴上那片冰凉的柔软。
没有深入,没有贪恋。
只是一个极轻、极浅、近乎虔诚的触碰。
像雪花落在唇上。
像月光覆在肌肤。
一触即分。
他不敢久留。
仿佛这只是一个偷偷的、不为人知的念想。
岑宴殊缓缓直起身。
长睫轻颤,眸底翻涌着旁人不懂的情绪。
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是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
是明明拥有,却仍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自己的唇。
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极低极低的声音,散在幻境的雾里。
只有他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