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浓雾翻涌得愈发厉害,阴冷的风卷着灰白色的雾气,在街巷间无声蔓延。方才还死寂一片的院落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极缓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缓慢,声音低沉,在这死寂的殇城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焓玖与岑宴殊瞬间绷紧了身体,背靠着墙壁,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破旧的木门。
屋内的老婆婆依旧僵坐在角落,面无血色,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
敲门声没有停下,一道清冷却略带沙哑的少年声,隔着门板缓缓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反倒透着几分与这城池格格不入的平静。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迷路的人,外面雾太大,看不清路,能不能让我进去歇一歇脚?”
岑宴殊朝楚焓玖轻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安静,由自己应对。
他缓步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声音沉稳地问道:“你是谁?这殇城家家户户紧闭大门,你为何会独自在外?”
门外的少年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平静:“我就住在这城里,只是方才出门想寻些吃的,没想到雾来得这么快,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暂时避一避浓雾,等雾散了便离开。”
楚焓玖心头微沉。
这城中的诡异他早已看在眼里,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在浓雾四起的时候出门,更别说这般从容地敲门求宿。可对方的话听来滴水不漏,加上他们此刻身处险境,多一个人,或许便能多一分线索。
岑宴殊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缓缓拉开了门闩,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他身着黑衣,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面容干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脸上没有婆婆的灰白。他站在白茫茫的浓雾中央,身影显得单薄又孤寂。
在两人的注视下,少年微微低头,十分有礼地轻声道:“多谢二位愿意收留,我叫颜烬倾。”
岑宴殊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淡:“进来吧,雾大,外面不安全。”
颜烬倾轻轻点头,缓步走入屋内。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僵坐的老婆婆,又落在楚焓玖与岑宴殊身上,眼底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门重新关上,将翻滚的浓雾暂时隔在外面。
三人在狭小昏暗的屋内相对而立,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楚焓玖先开口,语气尽量温和:“你说你是这殇城的人?这座城……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颜烬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这座城,早就不是以前的殇城了。”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浓稠不散的雾气,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力:“大概是几年前,城主的儿子忽然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查到。从那之后,城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一开始,只是夜里偶尔有人消失。大家以为是劫匪,是山寇,都关紧门窗不敢出门。可慢慢地,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白天出门都会不见。渐渐地,大家都怕了,再也不敢随意开门,不敢出声,不敢点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再后来,能走的人都走了,走不掉的,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躲在屋子里,一天天熬着。”
楚焓玖心头一震。
殇城的衰败,竟然是从一场失踪案开始的。
岑宴殊目光沉静,紧紧盯着颜烬倾的神情,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去了哪里?殇城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颜烬倾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抿着唇,指尖微微发颤。
楚焓玖见状,直接挑明了来意,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来此地,是为了查一桩灭门惨案。案发现场,留下了一片蛇鳞。颜公子,你老实告诉我们,这殇城里,是不是有蛇妖出没?”
“蛇鳞”二字入耳,颜烬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猛地抬眼看向两人,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翻起惊涛骇浪,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恐惧:“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
楚焓玖与岑宴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座城被盯上了,只要是进来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那东西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再留下来,你们也会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再也回不去!”颜烬倾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的语气急切又真诚,全然不像作假。
岑宴殊眉头微蹙:“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何不离开?”
颜烬倾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无奈:“我走不掉了……从我看见它的第一眼起,就走不掉了。它盯着这座城,盯着每一个人,谁也逃不掉。”
楚焓玖心头一紧,还想再追问关于蛇妖的来历、关于毕君澜的下落。
可就在这时,窗外的浓雾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阵阴冷刺骨的风,猛地撞在门板上。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屋内的光线,瞬间更暗了。
虽迟迟没有诡异的事再发生,但三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浓雾依旧在屋外翻涌,将整座殇城裹得密不透风。
老婆婆的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缝隙钻进来,映出三张蜷缩的身影。
颜烬倾躺在最外侧的草席上,背对着楚焓玖与岑宴殊,呼吸绵长而平稳,看上去早已陷入沉睡。
里侧,楚焓玖与岑宴殊并肩倚在墙根,看似闭着眼,肩头微微放松,实则两人的意识都清醒得很。
自颜烬倾踏入屋门的那一刻,他们便未曾真正放下戒备。
这殇城诡谲至极,一个能在浓雾中安然行走、对蛇妖之事讳莫如深的少年,太过反常。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风声忽然低了几分,屋内的寂静被拉得更长。
草席上的身影动了。
颜烬倾的动作极轻,没有半分声响,仿佛一片羽毛落地。他缓缓转过身,原本平和的睡颜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白日里那副清瘦无害的模样荡然无存,周身散发出的阴寒气息,与雾中那道人影如出一辙。
他的指尖悄然生出三寸长的青黑利爪,指甲泛着幽冷的光,手腕处的衣袖滑落,露出一片细密的、暗沉如墨的蛇鳞,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目标,是岑宴殊。
在他看来,这两人之中,岑宴殊气息沉稳,周身气场最强,是最大的威胁。先解决掉他,剩下的楚焓玖便不足为惧。
颜烬倾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利爪带着破风之声,直取岑宴殊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似人类能拥有的身手。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岑宴殊脖颈的刹那,一直“沉睡”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岑宴殊的眸中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不躲不闪,手肘猛地向后一撞,精准地顶在颜烬倾的小腹之上。
“砰!”
一声闷响,颜烬倾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木桌上。桌椅瞬间翻倒,碗碟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早知道你不安分。”岑宴殊缓缓坐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冽地盯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楚焓玖也在同一刻睁开眼,瞬间翻身站起,退到岑宴殊身侧,手中早已握紧了藏在衣襟里的短刃,警惕地看着颜烬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果然,他们的猜测没错。
颜烬倾从散落的木片与碎瓷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丝毫狼狈,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他抬手,缓缓抹去脸上那层伪装的灰白,露出一张白皙俊秀、却带着几分妖异的面容。
手腕处的鳞片迅速蔓延,转眼便覆盖了半条手臂,他的瞳孔渐渐竖成一条线,如同毒蛇的眼眸,泛着幽绿的光。
“看来,是我小瞧了你们。”他的声音依旧是少年的清润,却多了几分阴冷的沙哑,“我明明已经提醒过你们,让你们立刻离开殇城,是你们自己不听劝,非要留下来送死。”
楚焓玖心头一沉,厉声问道:“你果然是蛇妖!毕家灭门,是不是你做的?毕君澜在哪里?”
“毕家?”颜烬倾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灭门之祸,是他们自找的。至于毕君澜……”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楚焓玖紧绷的神情,轻笑一声,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暴起,这次不再留手,周身妖力翻涌,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风刃,朝着岑宴殊劈头盖脸地攻去。
岑宴殊早有准备,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鞘一甩,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脚步稳如磐石,长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所有风刃尽数挡下。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剑气与妖力在狭小的屋内碰撞,掀起阵阵狂风。桌椅被剑气劈成两半,墙壁上被妖力划出深深的裂痕,木屑与灰尘漫天飞舞。
楚焓玖深知自己的武力不及岑宴殊,也插不上手,索性没有贸然加入战局。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试图寻找破局的关键,或是颜烬倾的破绽。
颜烬倾与岑宴殊缠斗在一起,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他时而化作人形,利爪凌厉;时而显出妖身,一条粗壮的黑色蛇尾横扫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
岑宴殊沉着应对,长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狠辣,逼得颜烬倾连连后退。可颜烬倾身为蛇妖,在这殇城的浓雾之中如鱼得水,妖力源源不断,一时之间,两人竟打得难分难解。
混乱中,楚焓玖的目光忽然被墙角的一处地方吸引。
那里原本堆着一堆破旧的柴草,方才被颜烬倾撞翻桌椅时,柴草散落一地,露出了后面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间,隐隐透出一股潮湿的腥气,还有一丝微弱的、带着绝望的呜咽声,被打斗的声响掩盖,若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楚焓玖心头一动。
他趁颜烬倾被岑宴殊的长剑逼得节节后退、无暇顾及他的空档,悄然绕到墙角,蹲下身,用力掀开了那块青石板。
石板之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阴冷的湿气混杂着浓郁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作呕。
洞口不大,却足够一人通过。楚焓玖点燃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往洞里照去。
洞壁光滑,显然是被常年打磨而成,蜿蜒向下延伸。他循着那丝微弱的呜咽声,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口。
越往深处走,腥气越浓,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路。
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天然的溶洞。
溶洞中央,缠着一道粗重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死死锁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残破的白色衣裙,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露出的手臂与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银白色蛇鳞,与颜烬倾的黑色鳞片截然不同。
她的脖颈处被锁链紧紧锁住,锁链上刻着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压制着她的妖力。
听到脚步声,女子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面容。她的瞳孔也是竖状的,却带着满满的恐惧与哀求,看到楚焓玖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泣血般的呜咽:“救……救我……”
楚焓玖心头巨震。
这里,竟然关着一只女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