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凤堂自楚焓玖陷入假死那一日起,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明明人还未真正离去,只是暂时沉眠,可整座院落,都沉在一片化不开的静里。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廊檐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轻晃动的轻响。
静得,让人一呼一吸之间,都带着压抑。
楚雾杉走在长廊上,步子放得极轻。
他不敢走快,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刺破这层脆弱的安宁。
从前,他从不需要这般小心翼翼。
因为有楚焓玖在。
他是哥哥,是四人之中最年长的那一个,是平日里最稳重、最可靠、最会照顾人的那一个。
楚焓玖话不多,却事事周全,堂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会默默放在心上。
谁心绪不宁,他看一眼便知晓。
谁身体不适,他不动声色便安排妥当。
有他在,赤凤堂就永远有底气。
楚雾杉作为弟弟,从小到大,都是被兄长护着长大的。
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楚焓玖站在他身前。
受伤了疼得掉眼泪,是楚焓玖耐心替他包扎。
夜里怕黑不敢睡,是楚焓玖让他挨着自己睡。
那句“有哥在”,他听了十几年,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最安心的依靠。
可如今,这份依靠,暂时不在了。
楚雾杉走到庭院里那张石桌旁。
这是楚焓玖平日里最爱坐的地方。
处理卷宗,静坐调息,偶尔望着远方出神,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楚雾杉伸手,轻轻抚过石椅的表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刺到心口。
他忽然就想起,不久之前,哥哥还坐在这里,看见他过来,会淡淡抬眼,声音温和。
“站着做什么,坐。”
简单一句话,却能让他瞬间放松下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寻常,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画面,都珍贵得让人心头发紧。
楚雾杉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
眼眶一点一点发热。
他是弟弟,本该坚强。
可一想到哥哥那一日毫无气息的模样,他就怎么都撑不住。
那天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翻涌。
哥哥浑身发烫,意识模糊,连睁眼都费力,被岑宴殊抱在怀里,脆弱得不像平日那个沉稳的人。
他当时心都慌了,只知道追在后面问,问有没有办法,问能不能帮忙,问哥哥会不会有事。
岑宴殊让他去取药粉的时候,他几乎是连滚带跑地去。
他不敢耽误一分一秒,只想着,快点,再快一点,只要能让哥哥好受一点,他什么都愿意做。
药煎好,喂下去。
不过片刻,怀中人的呼吸,骤然停了。
那一刻,楚雾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
所有光线都黯淡。
只剩下眼前那张苍白、没有半分起伏的脸。
“哥——”
他失声喊出来,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楚焓玖就那样安安静静躺着。
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平日里温和的眼神。
楚雾杉冲上去,想要探他的脉搏,却被落枭翊死死拉住。
他挣扎,他慌乱,他几乎要崩溃。
那是他唯一的哥哥,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人,是他这辈子最不能失去的人。
他不敢想,若是哥哥就这么走了,他以后,该怎么办。
直到岑宴殊那一句平静却沉稳的话响起。
“这是假死,不是真的离去。”
“他太疼了,让他睡一阵。”
楚雾杉才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后怕、恐慌、心疼、无助,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知道假死,是为了哥哥好,知道这是逼不得已的办法,知道醒来之后,哥哥会好受很多。
可理智归理智,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疼。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哥哥毫无声息的模样。
楚雾杉缓缓站起身,沿着长廊,一步步走向楚焓玖的房间。
那是哥哥常住的屋子,自从他被岑宴殊带入幻境,这间房便一直空着。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
屋内一切,都还是楚焓玖离开前的样子。
桌上放着他未处理完的卷宗,笔搁在砚台旁,墨色早已干涸,椅背上,搭着他常穿的那件素色外衫,床头,摆着他惯用的白瓷茶杯。
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像是在默默等待主人归来。
楚雾杉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封面。
上面是哥哥的字迹。
清秀,却沉稳有力,一如他人,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楚焓玖向来细心,卷宗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谁负责何事,哪件事急,哪件事缓,一目了然。
他总是把所有重担都往自己身上揽。从不抱怨,从不喊累,也从不让身边的人,为他太过担心。
这一次,也是硬生生撑到撑不住,才彻底倒下。
楚雾杉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他恨自己不够细心。
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哥哥的不对劲。
恨自己平日里,没能多替哥哥分担一点。
若是他再懂事一点。
若是他再可靠一点。
是不是哥哥,就不会累到这般地步。
可世上,从来没有若是。
他拿起椅背上那件外衫。
布料柔软,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楚焓玖的气息——清浅,干净,让人安心。
楚雾杉将外衫轻轻贴在脸颊。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哥哥在的时候,他从来不用害怕,天塌下来,有兄长顶着,风大雨大,有兄长护着。
他可以安心做那个被照顾的弟弟。可以偶尔任性,偶尔偷懒,偶尔不安。
可现在,哥哥倒下了。
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不会累的哥哥,其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楚雾杉慢慢走到床边。
床铺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是楚焓玖一贯的习惯,干净,规整。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自从楚焓玖重生醒来,他每晚都偷偷跑到哥哥的房间。
楚焓玖从来不会赶他,只是无奈地叹一声,把被子往他身上裹紧:“这么大了,还怕黑。”
嘴上这么说,动作却温柔得很,会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睡着。
那时候,他总赖在哥哥身边,贪恋那份温暖,那份安心。
如今,床铺空无一人,枕头冰凉,被褥微凉。
再也没有那个人,替他掖好被角。
楚雾杉轻轻坐在床沿。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哥哥不在这里。
若是哥哥在,枕头一定是暖的,床边一定会有那道安稳的身影。
他缓缓躺下身,躺在哥哥平日里睡的位置。
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气息,仿佛身边还躺着那个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兄长。
鼻尖一酸,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这般脆弱的样子。
哥哥不在,他不能再让人担心。
落枭翊本就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整日紧锁眉头。
岑宴殊守在幻境中,身心俱在哥哥身上。
下人们不敢高声言语,整座赤凤堂都压着一口气。
他是楚家的二公子,是楚焓玖的弟弟。
他不能垮。
可思念这种东西,不是忍住,就不会疼。
它会在你最安静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在你看到熟悉物品的时候,狠狠扎进心里,在你每一次不经意想起那个人的时候,翻涌而上。
楚雾杉就这样躺着,躺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房间里,慢慢被暮色笼罩。
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通红,布满血丝。
他慢慢坐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
起身走到桌前,他习惯性地拿起茶壶。
指尖微顿,还是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
那是哥哥平日里坐的位置。
放下茶杯的那一瞬,楚雾杉整个人忽然僵住。
对面,空无一人。
他才猛地回过神。
哥哥不在。
不会再坐在对面,安静地喝茶。
不会再看他一眼,淡淡叮嘱一句。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楚雾杉看着那杯多余的茶水,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他伸出手,想要将那杯茶收回来,可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又硬生生停住。
他舍不得。
好像只要这杯茶还在,那个位置就没有空,那个人,就总有回来的一天。
他最终,还是没有收回。
只是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那杯微凉的茶水。
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
天黑之后,赤凤堂更加安静。
没有往日的灯火通明,没有偶尔传来的谈笑声,只有零星几盏灯,昏昏暗暗地亮着。
楚雾杉没有点灯,就坐在一片昏暗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一片清冷。
他忽然想起,哥哥也很喜欢月亮。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便会独自走到庭院中,安静地站在月光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那时候,还好奇地问过。
“哥,你天天看月亮,不觉得无聊吗?”
楚焓玖只是淡淡一笑,声音温和。
“有你在,不无聊。”
那时候他不懂,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那句话里的温柔。
哥哥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在意,全都藏在细节里。
楚雾杉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
“我想你了。”
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在一点点吞噬着他。
他开始回忆。
回忆从小到大,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段时光。
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跑闹,兄长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他。
哥哥永远让着他,护着他,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
后来长大了,他依旧习惯性依赖兄长。
遇到难题,第一个想到的是哥哥。
受了委屈,第一个想找的也是哥哥。
楚焓玖是他的兄长,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底气。
是赤凤堂里,最不能倒下的人。
可这一次,那个人,还是倒下了。
楚雾杉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他不能垮。
哥哥不在的时候,他要替哥哥,守好这里。
他开始慢慢收拾房间。
动作轻缓,细致,小心翼翼。
把哥哥未看完的卷宗,一本一理整齐,放回原位,不弄乱一丝一毫,把那件素色外衫,轻轻叠好,放在床头,把白瓷茶杯洗净,擦干,摆回他习惯的位置。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不敢乱动哥哥的东西。
怕哥哥回来的时候,找不到熟悉的物品。
怕那些属于哥哥的痕迹,一点点淡去。
收拾到桌角的时候,他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是楚焓玖常年戴在身上、从不离身的那一块。
温润通透,被人养得极有灵气。
应该是那日事发仓促,不小心遗落在这里。
楚雾杉轻轻拿起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玉佩微凉,却一点点透出暖意,像是哥哥还在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告诉他,不要怕,不要慌,哥还在。
那一刻,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悲伤,悄悄淡了一些。
不再是最初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不再是整日整夜,被绝望笼罩。
那些尖锐的疼,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绵长、安静、却无比深刻的想念。
他开始明白。
哥哥只是暂时睡去。
只是暂时卸下身上所有的重担,好好休养。
只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躲开那些撕心裂肺的疼。
假死,不是永别。
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楚雾杉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贴着心口,很暖,很安心。
就像哥哥,一直在他身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远处的夜色沉沉,月光安静地洒在赤凤堂的每一个角落。
廊下,落枭翊依旧沉默地守着。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一言不发。
他也在等,等那个平日里最照顾他的兄长醒来。
堂里的下人,走路依旧轻手轻脚,不敢高声,不敢喧哗。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份期盼。
赤凤堂,依旧安静,却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悲伤。
悲伤还在,只是慢慢化作了温柔的牵挂,化作了安静的等待,化作了心底,坚定不移的信念。
楚雾杉望着远处的夜色,在心里轻轻默念。
哥,你安心休息。
不用急着醒来,不用勉强自己。
我会乖乖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会替你,守好赤凤堂,守好这里的一切。
我不闹,不慌,不害怕。
我等你醒过来。
等你回来,再叫我一声雾杉。
等你回来,再站在我身前,替我遮风挡雨。
等你回来,再和我一起,坐在庭院里看月亮。
你是哥哥,是我这辈子最敬重、最依赖的人。
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丢下我。
一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
房间里,依旧安静,月光温柔地洒在地面上。
楚雾杉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守着这间空房。
守着满室回忆。
守着一个,一定会到来的重逢。
怀里的玉佩,温暖依旧。
心底的思念,绵长不绝。
哥。
你一定要回来。
我等你。
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