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石头旁还立着一块木牌,木牌经过了不知道多久风雨侵蚀和蛀虫的啃食,如今已经残破不堪,木牌上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别出三个字:
“三无宗”
白衣仙人来到一座屋子面前,那屋子格外……简朴。屋檐角落生了几张蜘蛛网,墙角还有几个小洞,一只非常瘦弱的老鼠在洞口探头,欲出不出。
屋前的窗户上应该是破了个洞,但是看得出来已经被人草草地用窗纸糊贴住。与整栋“简朴”的房屋格格不入的是屋门旁挂着的一块小玉牌,上面干净清透,没有一点污垢,被人保护的很好。玉牌上刻着的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见。
沈逢春。
是屋子主人的名字,也是白衣仙人的名字。
沈逢春轻轻推开中间裂了一条缝的木门,伴随着他的动作,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屋外看着破旧,但屋内确是整洁得很。
沈逢春弯腰想将怀中的婴儿放在床上,但在他想起身的时候却发出“嘶”的一声。
低头看去,看到罪魁祸首正睁着双大眼,手里抓着沈逢春垂在胸前的头发往嘴里塞,嘴里流的口水糊了她的整张脸,
还有沈逢春的头发。
沈逢春似有所感地看向自己胸前衣服的地方,果不其然那里湿漉漉的一片。
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头发从婴儿手中解救出来,紧抿着唇盯着床上乐呵呵的孩子,冷漠地想:要不还是扔下山吧。
大约是在考虑到底是把她留在山上还是扔下山去,沈逢春盯了她大概有一刻钟,床上的孩子渐渐闭上了眼睛,发出了猫儿似的呼噜声,最终他还是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污垢,给她盖上了被子。
沈逢春伸出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感受着她睫毛在手心的颤动,婴儿的睫毛总是这样长吗?
沈逢春收回了手,有意地放慢了动作,悄无声息离开了房子。
一个时辰之后,沈逢春再次来到屋内,他的头发被簪子挽了起来,身上换了一套衣服,青色长袍,袖边有着浅色卷云纹,怀中还抱着一套天蓝色的冬衣。
这衣服是他下山向村民买的。他开口说要买孩子穿的冬衣时,那些村民还露出很诧异的表情。
沈逢春来到床边,将准备好的衣服替还在熟睡的婴孩换上,之后,他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地上,短暂思考了一下就做出了决定,他靠着床坐在了地上,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绿色的玉,他就着淡淡的月光在上面刻起了字。
冬夜里,雪一直下着,整座山上除了那座屋子里刀锋经过玉石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想起的婴儿的呓语,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沈逢春拇指摩挲这上面刻好的字。
山中无名客,风雪不归人。
不归。
多适合的名字!
天边渐亮,床侧坐在地上的男人早已不见了身影,只剩床上婴儿还在睡着。日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在她旁边,一块和门旁挂着的样式相同的玉牌安静的躺着,上面的字柔和温润。
“不归”
“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门下大弟子,不归。”
*
“说多少遍了,扎马步的时候背要挺直。”
“才绕着山头跑了两圈,就累成这样,阿归你还是下山去吧。”
“都歇息多久了,怎么腿还在一直打颤?”
“阿归,你是那天大雪夜里脑子被冻坏了吗?这篇游记里的字还认不全?”
说话的人语气极致的温柔,但吐出的每个字都冷的刺骨。
“歇息完了,就绕着山头再跑两圈。”
“不!”
估摸着**岁的女孩猛地睁开了双眼,不归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看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她暗道一声不好,忙从床上爬起洗漱,连滚带爬地赶到山前沈逢春的屋子前。
“师…师父……”不归粗喘着气,抱着手对沈逢春行了个礼。
现在已经快入春了可沈逢春依旧披着个大氅,他坐在院子里的圆石桌前,一手握着本书,一手拿着杯茶,垂着眼看书,没分给眼前的徒弟一点眼神。
师父没发话,不过也不敢放下手,她低着头用余光瞥某人的脸色。
“别偷瞧了,也不怕眼睛长歪。”沈逢春终于开了金口,但依旧没看面前的人,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又拿了个新的重新倒了一杯,然后将内力集中在掌心,把茶杯推了出去。
“急得脸都红了,来,喝口茶!”
不归感受到一阵风向她袭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凝聚内力向身侧伸手一抓。
“砰!”
不归侧头看去,那个冲向她的茶杯被她用内力震碎,茶水落了一地,手心被碎片划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坏了,没控好内力,用力过猛了。
伤口不大,但血还是从小伤口里流了出来,不是很痛,只是感觉手心处有点麻又有点痒。
不归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沈逢春看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了不归身旁,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不归感受到肩上的手冰冷有力,有一股威慑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正当她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耳边响起了沈逢春清冷的声音。
“阿归。”
“我当你已经能很熟练的控制内力了呢,结果连杯茶都接不住。”
沈逢春低声笑了笑,说:“巳时,你可真能睡啊!怎么不等亥时再醒,到省了今日的吃食。”
不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师父?”看着师父笑眯眯的表情,不归试探着叫了一声。
“今日太阳真好啊,晒得人想睡觉。”沈逢春理了理不归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温柔,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想跳山,“阿归今日睡了个好觉,可怜为师昨晚为了阿归凝丹后的课程愁得睡不着。今日阿归使用内力的表现又着实令人心寒,可为师念及阿归初次……”
“师父……”不归打断了沈逢春的自我感动,“您到底想说什么?”
“入春了,后面几座山上的树我瞧着有发新芽的迹象,你顺便去修剪修剪,让那几坐座看着平整些就行。”
“……?”
“!”
”你说什么?让我修剪啥?山?”不归一脸不可置信,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五座大山,”这能用剪来说吗?”
“哦,那你去把后面那几座山修砍修砍吧。”沈逢春从善如流。
这不是重点吧!
不归想反驳但一想到今日的表现和巳时的太阳,又闭上了嘴,转身离开了。
“对了,修砍完之后记得用我给你的那几张符引点雨给山头浇浇水!”沈逢春看着大弟子离开的背影用笑着加了一句话。
不归不予理会只给他留了一个冷酷的背影。
……
“岁儿!”
淳厚的女声从远处传来。
“带着那群娃子回来,该回家吃饭了!”
“知道了阿娘!”阿岁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然后向长青追问:“然后呢?然后呢?,不归是怎么修剪…砍山头的?”
“不归真的也是从跑步、扎马步开始练起的吗?”
“长青哥哥,你莫不是编了个故事诓我们的。”
“就是就是,‘空空’这座山我都没听说过。”
长青看着面前七嘴八舌的孩子,笑道:“好了好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现在各回各家!”
有一个女孩拉了拉长青的袖子,眨着眼问他:“哥...师父!明天还能讲故事吗?”
长青摸摸她的头,说:“如果你们表现得好的话,每天练完后我就给你们讲。”
“现在,回家吧。再不回去你们阿娘要打你们屁股的。”
人群一哄而散,只有阿岁还坐在原地,两眼直直地看着长青。
“怎么了?这么盯着我做甚?还不回家吗?”
“师父...您就是故事里的阿归吧?”阿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心中的怀疑问出了口。
长青一愣,神色言笑自若:“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岁绞着手指,有些羞赧:“就是...一种感觉,你讲故事的时候,神色有些怀念,就好像这是您亲身经历过似的。”
长青轻吐出一口气,状似无奈:“阿岁,故事里的不归是女子,我是男子,我怎么可能是阿归呢?”
阿岁脸上显出一抹红,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急忙找补:“那您是不是认识阿归?”
长青手抵着下巴,声音含糊:“或许吧...”
看着阿岁正欲再问的表情,长青真是怕了这小孩了,连忙打断:“阿岁,你娘要过来揍你了。”
这话一出果然转移了她的注意,她一脸如临大敌,飞快站起身,对长青摆摆手向家跑去。
老槐树下只剩下长青一个人,他抬头看着树上挂着的许多的红色牌子。有一个红牌子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长青看到它上面的字迹有一股熟悉的感觉。
“长青。”
村长拄着拐来到了他身后。
“村长。”长青没有回头,“树上的那些是...”
第一次见到这棵树和树上的挂着的东西时他就想问了,奈何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村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讲了个流传在村子里的传说。
“传说槐树有长寿的寓意,祈福之人将写有受福之人的名字和对其的祝愿写在一块红色木牌的两面,木牌需埋在当地村子庙里的香灰三寸下,受半月的香火赐福,然后将其挖出系在槐树顶端,由此可护受福之人一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有用吗?”
村长混浊的眼睛有些发亮,他摇摇头说:“心诚则灵。”
“今日来我家吃吧,教了那群孩子那么久,饿坏了吧。”
长青没拒绝,跟着村长回了家。
是夜。
整个村子寂静无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靠近后山的一座屋子还亮着微弱的亮光。
房外树上传来几声鸟的啼叫,衬得月色瘆人。
屋子一侧的窗户开着,长青坐在窗户边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落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他黑色的眼珠望向窗外,盯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村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一只山雀冲破夜色,向长青飞来,长青掌内凝聚内力将它拦下。
小山雀撞向长青的手掌,发出“啾”的一声,在掌心站好后,啄了啄自己翅膀内侧,然后歪着头用漆黑的圆眼盯着长青。
长青看着小山雀圆滚滚的身体,有些感慨:“一如既往的肥美啊。”
他从山雀脚上取下一张纸条,然后撒了点米粒喂给山雀吃。
长青跳下窗户,走到桌前就着烛火打开了纸条。
微弱的烛火轻轻摇曳着,照着纸条上仅有的七个字,长青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陛下欲屠璃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