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 第3章 下山

火舌吞食着卷边的纸条，连同着纸上的字迹一起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长青垂着的眸子晦暗不明，他熄灭了烛火，整个房子陷入黑暗，只剩惨淡的月光照在他紧握的拳和面无表情的脸上。

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对璃平县出手，但无论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长青都必须去一趟了。

要提前离开小渔村了。

夜里，或许是今日给孩子们讲的那段往事，又或许是因为收到的纸条上的字，长青久违地梦到了她第一次跟着师父下山的那次，那时，她十岁的生辰刚过。

临合十四年，空空山。

“师父，你什么时候能带我下山玩啊？”不归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内力将桌上盛满茶的杯子推来推去。

“下山做甚么，待在山上不好吗？”沈逢春坐在不归旁边，斜睨了她一眼，抬手拿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哪好了？十年！整整十年！我在山上不是帮您打扫前院后山，就是修剪...砍山头，甚至还要烧火做饭，洗衣晒被。凝丹前就算了，但我都已经凝丹两年了，还在干这些杂活。这和话本子里的那些行侠仗义的江湖义士根本不一样！”

“我不是有在指导练武吗？”沈逢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是指每天绕山头跑十圈，扎马步一个时辰，把后山的树拔起来再种下去还要让它继续活着吗？”

沈逢春放下手中的茶杯，双手捂着右胸，颇为痛心道：”我唯一的弟子竟不懂为师的良苦用心，这着实令为师心痛啊！”

......

不归：师父你捂错地方了。

“不归，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些？”沈逢春看着自家弟子一脸无语的表情，终于不再逗她，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为了锻炼身体？”

“呵。”

听到师父略带嘲讽的笑声，顿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不是吗？”

“你不觉得你的内力变得稳重了些吗？”

“我记得你刚凝丹的那年，因为控不好内力，炸了我三百多个盘子，你屋子的屋顶塌了不下于十次，洗衣服的时候搓坏了我五件衣服，还有...”沈逢春掰着手指细数着不归这一年多惹出的祸。

“还有？！”不归一脸震惊。

“还有你有一次烧火做饭懒得将火扇起来，就直接用内力加大火力，结果把我的厨房给烧了。”他一脸心疼，“这一年费了好些银子呢！”

不归倒打一耙，道：“你根本不在乎我，当时我差点烧伤，你却只在乎你的山，我难道只是意外吗？”

沈逢春一脸认真道：“准确来说，你确实是个‘意外’”

他仰天长叹：“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夜，寒风冷冽，你小小一个躺在木盆里，脸冻得发紫。我经过你的时候你抓住了我的衣服，我觉得我和你有缘，就把你带回了山。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年我……”

”停！师父，别说这些了！”不归连忙打断，转移话题，“这些年我确实能感觉到内力更稳了些。”

不归坐直了身子，扬着下巴，说：“哼哼，说实话，我觉得我现在能运转内力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

“就你？别逗我笑了，你见过真正的高手用内力吗？”

“那你让我下山见识一下啊！”不归不忘初心，继续撺掇师父带她下山。

不归看着师父一声不吭的掐着手指似是在算着什么，她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心中暗想：有戏！

终于，沈逢春在不归一脸期待的目光，轻咳两声，问：“你多大了来着？”

“……”

“我前几天才过完十岁生辰...”

沈逢春连拍桌而起，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民间惩凶除恶了！你怎么才刚能控好内力，你真是我徒弟吗？”

不归：……救命啊，能换个师门吗，这人怎么还颠倒黑白呢？

“师父，您身为我师父却连我年龄几何都不知，您不觉得惭愧吗？”

“师父年纪大了，体谅一下。”

不归看着沈逢春那张脸，面色白皙，瞳色如墨，眼尾略微上挑，唇色浅淡，鼻梁侧还有个淡红色的小痣，面上看着有些病气。她又看看沈逢春身后披散着的一头乌黑的长发，瞧不见一点白。

年纪大？

“师父，您多少岁了？”不归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沈逢春伸手在不归额头上重扣两下，不悦道：“不要随便打听长辈的年龄。”

说罢，沈逢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树叶，他将树叶放到了不归手里。

“看到前面那棵树侧的那个最细的树枝了吗，把这片树叶对着那根小树枝扔出去，要让它恰好卡到小树枝上。既不能将那根小树枝截断，也不能落到其他小树枝上，听懂了吗？”

“做得到的话，就带你下山。”

不归的眼睛顿时亮了，她朝着师父指的地方看去，那树枝大约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粗。她站在离棵树约一里的地方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归将树叶捏在手中，经脉中的内力被她引着凝聚在了掌心，她盯着前方的目标，伸出手对准了那根树枝。

正当她要扔出去时，一只手掌从她背后推了她一下，经脉中的内力瞬间向她手掌凝聚，但她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将内力给控住，树叶脱手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朝远处飞去。

树叶与树枝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不归气恼地回头，冲沈逢春嚷道：“师父你干嘛！”

等等，这歹毒的招式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沈逢春没有理会她，而是朝着那棵树走去。

他指为目标的那根树枝并没有断裂，他将树枝往下拽了拽，看到了上面卡着的一片绿色的叶子，将树叶取下来后，沈逢春发现那树叶完好无损。

他又低头看了看树下地面，一片落叶也没有。

沈逢春这才扭头看向不归，冲她点点头说：“干的不错。”

不归激动地冲到沈逢春面前，问：“那下山...”

沈逢春轻笑一声道：“拿着你的武器，走吧。”

开心到一半的不归愣住，有些疑惑地问：“什么武器？”

“什么什么武器？”沈逢春也是一脸疑惑，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我难道还没给你准备武器吗？”

不归：“……”

沈逢春：“……”

空气中陷入一阵沉默。

不归暗自腹诽：我现在是真信你年纪大，记不得事了。

“无碍，刚好趁着这次下山给你找把武器。”沈逢春手抵着下巴佯装思考，问身旁站着的关门大弟子：“你想要什么？”

“都有什么？我只知有剑和刀”

”什么样的都有，刀、剑、扇、鞭、乐器这些都是最常见的。”

“还有不常见的？”不归一脸好奇。

“当然，我曾经见过有人拿丝线作武器，那丝线利如刀锋，只要被它缠上，便能让人掉手、掉脑袋。”

“还有人用蛊虫作武器，当然这种主要出现在西域或边境。这东西邪性得很，见了记得跑远些。”

“更有甚者，有人以身为器，不局限于实物。”

沈逢春见不归听得入了迷，问她她也不回答，索性又问了一遍。

“你要什么？”

“扇子！”不归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为什么？”

“用扇子多帅啊！一边摇扇一边杀敌！”不归脑海中想象着自己拿扇子的身姿，有些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

“哦，用剑是吧，我知道了。”沈逢春装作没听见她的话，转身离开。

不归等了他一眼，恼道：“嘁，都决定好了那你还问什么？”

“愣着做甚，快跟上。”

不归叹出一口气，无奈道：“剑就剑吧，用剑也挺帅的。”

她追上师父的脚步，问：“师父，我们去哪啊？”

沈逢春语气平淡：“璃平县，我有个故友在那专门给江湖人士打造武器，顺便给你煅一把剑。”

“刚好，最近的清谈大会要在璃平举行，你不是想要去见见世面吗，带你去看看。”

不归好奇地问他：“清谈大会是什么？”

沈逢春耐心解释道：“就是各个宗门的弟子和游侠会相聚一起，互相比试的大会。对一些小门派而言，这是出名的好机会。清谈大会每年都会召开一次，由五大宗门派轮流操办。今年轮到璃平县的望山派举办了。门派会给前三甲进行奖赏。”

沈逢春好像终于意识到他是一位有了弟子的师父，终于有了点师傅的样子，耐心详细地为不归解答。

“五大宗门都有哪些啊？”

“我没给你讲过吗？”

“您是大忙人，虽说是我师父，但一年到头我也见不了你多少次。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不是让我干这就是让我干那，哪有时间和我说这些。”

是了，沈逢春只顾捡却不顾养。刚把不归捡上山的那几年，因着小孩儿年龄太小，他倒是时常在山上呆着照顾她。可等她大些了，沈逢春每隔几天就要下山去，一去就是小半个月。

好不容易，沈逢春回来了，正儿八经的东西不教，爬树摸蛋、下水捉鱼倒是教了不少。

像养了只小猫儿般，来兴致了就逗弄两下，兴致散了，就把她抛之脑后了。

不归年龄还小的时候有一个英雄梦，经常问沈逢春为什么不教她一些正经的功法、剑法之类的，身为师父的他只是揉了揉不归的头，回答着同样的一句话，“英雄哪有那么好当，阿归就老老实实呆在山上，把我教给你的东西学会就行了。”

渐渐的，阿归便不再执着于师父的回答，因为她发现，师父教她的那些没有任何修炼的作用，她知道了师父的答案。

她师父好像只要求她活着就行，并不是很希望她像自己一样修炼。

但不归不愿，她还是坚持要实现自己的英雄梦

不归开始趁师父下山的时候偷偷潜入他房中翻找出各种“江湖秘法”、“武林秘籍”。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书存放的时间太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大多数书要么字迹模糊不清，要么内容不完整。不归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本字迹真切，内容完整的书。

那本书名为“二三闲事”，不归第一次看见这书名时，差点把它当话本子扔到一边。但它确确实实是一本正经有用的剑修功法。

这本功法不仅字迹清晰、内容完整，而且上面有很多详细的批注，这极大的帮助了不归的修炼。

不归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器，她就找了很结实的木棍当做剑，一板一眼的按照书上的内容练习。

某天，不归看着这本功法上的内容——

“气始而生化，气散而有形，气布而蕃育，气终而象变，其致一也”①

她双眼瞪大死死地盯着这句话，心中豁然明朗。她突然感觉有一股力量在体内迸发，猛地吐出一口血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在眼睛闭上的前一瞬，她看到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走向了她。

①出自《黄帝内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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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