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病房内,血液透析的仪器嗡嗡作响,病床上躺着骨瘦嶙峋的男生。
男生面色惨淡,病服衬着身形有些萧瑟,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却依旧显得青涩。
病床边坐着位高大的男人,他身着白大衣,戴着眼镜,格外成熟。病人看向那人的目光透露着些许炽热,似乎想在弥留之际再细细打量这位他爱了多年的男人。
那人眼里依旧冷淡,但他心里明白医生在强忍情绪。
男人显然不是他的主治医师。
因为这是省内最有名的医院,不过三十岁的年纪,是没有能力接手这位病人的病况的。
他缓缓开口:“我不会接受你的提议的……你以后别再来烦我了。”这是历经沧桑的倔强。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该爱上你,我倾注了所有,放弃了人生……”
他喃喃自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全然不在乎身旁人的感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到最后见到的人还是你,爱的人还是你。”
“我这辈子没活出个样子,辜负了我爸,背弃了我妈,放弃了学业,被折磨的千疮百孔,就像阴沟里的蛆虫,见不得人。”
他依旧自言自语,迷离的双眼失神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鼻腔。
“我最后悔的……就是毁了你。”
说罢他的眼泪溢满了脸颊。
一双清瘦修长的手覆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随后紧紧抓住。
男人在隐忍,他在克制,他在逃避……
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病人绝望地看着医生。
“到最后,还是没…没能听…见那句话。”他哽咽地抽泣着。
医生不久出了病房,他不能呆太久,免得他人猜忌。
处理完各种事项后,他再次折返回了病房。
但在途中,他看到了一个男人正对着天空抖动地抽着烟,直到那人见他出现在他眼前,睁着通红的眼。
“胡旭,你可真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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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本市高考圆满落幕,各高校公布放榜结果,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收获了成果...”
电视里主持人的话语在空荡的客厅回荡,屏幕上映出面前忙碌的身影。
“徐杨吃饭了!”江禾将最后一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桌,褪去围裙,擦拭着因忙碌做饭而脏乱的厨房。
循着声音的源头,房间里刚睡醒的男生此刻正无神地凝望着窗外的烈阳,正照射在眼里,刺的他眼睛十分难受。
他伸了伸腰,不着脑地摸着凌乱的头发,起身擦了擦朦胧的眼睛,浑身使不着力气。回过神后忙乱地穿好了衣服,生怕惹到对方不爽快。
“哦...”男生睡眼朦胧地推开房门,慢悠悠地坐上饭桌,满脸一副不情愿。
江禾收拾好脏乱的厨房后走上前盯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头发十分凌乱,脸色十分差劲,原本清秀的面庞此刻显得有些阴郁。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吃午饭了,你昨天又熬夜打游戏了?”江禾质问着看向徐杨。
徐杨很想反驳,但是找不到借口。
“没有...睡得晚又不一定是打游戏...”徐杨慢悠悠地开口,看向餐桌上的饭菜。基本全是素菜,除了他妈爱吃的排骨汤。
“徐杨,妈妈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中考完了就不代表解放了,这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你得有紧张感,你看看那些成绩好的,哪个不是在快马加鞭地学。”
……徐杨不紧不慢地在碗里添菜。
“你看看你表妹,为什么她成绩那么好,次次年级前三十,单科王都拿过不知道几次了……”
是非不忍,是为不必。
徐杨安安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唠叨,心想为什么她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无法理解。
他的思绪回到上初中的日子,那时徐杨正处叛逆期,几乎天天都在跟江禾争吵,一点意见不合的地方总捞不着什么好的语气。父亲这些年在外工作,挂念着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
说到底,他妈都不管他的学习。
“好了我知道了。”徐杨不耐烦却隐忍地开口。
碗里的饭菜在不知不觉中扒拉干净了。
“明天要去二中报道,你记得收拾干净点,不要忘了这个日子。”江禾眼睛一路跟着徐杨放碗筷的身影。
……
吃完饭后简单搞了下洗漱。徐杨不禁感叹着本末倒置的生活方式。
简单处理完后梳了梳睡的不成样子的头发,又在江禾眼皮子底下溜回了房间。
他轻轻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疲倦地用双手捂着眼,懒散着坐在椅子上,散去刚睡醒的阴霾。
紧张吗?徐杨。
徐杨看向桌上那文件袋包裹着的奖状,回想着母亲的话语。初中三年,他在外人眼里不学无术……
慢慢地拉开文件袋,那不多不少的奖状,里边是他初中三年来积累的荣誉。注视着手中那几张印有优秀干部的字眼,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三年来,他为学校操劳各种事情,混上了几次优秀学生干部,一开始他以为学生会是人才辈出的地方,才选择跟他表妹争先恐后一起评选,事实上不是的。
除了天天检查各区域卫生就是开会,光荣吗?其实也不是,徐杨将手里拿着的那几张优秀干部的奖状,随手甩在一边,为了这几张奖状他得罪了多少人。
徐杨在害怕...
害怕新的人际关系。他回想起之前扣分结下的梁子。徐杨性格内向,偏偏部长要他去检查高年级区域卫生,很多男生就不服他,后边美其名曰部长传位给他当,也不了了之了。
徐杨暗自自嘲,早知道就不写那么多字的报告了……因为报告这件事,部内其他人都在暗讽他。
“你们以后多写点报告,部长喜欢,到时候谁写的最多部长就给谁当咯。”
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是几张英语单科王和班内自评的学习标兵。
徐杨英语好这件事没得挑剔,每次成绩下来时,在一众科目成绩下最亮眼的就是英语,常年霸榜第一的存在。加之他和老师走的近,自然也就充满了兴趣。
徐杨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他想在别人心里留下印象,就像上课极力展现自己,让老师看见自己的与众不同。不希望有人否定他。
徐杨又在害怕……
害怕新的师生关系。
徐杨病怏怏地趴在书桌上想,这次老师还会看见我吗。
好累...
他不需要理解自己的母亲,因为他考上了本县最好的重高,二中。所以然她关心起了儿子的学习,在此之前,江禾是个从不过问自己孩子成绩的母亲,每天看着自己的孩子放假回家就是玩游戏,但是成绩依然不上不下。二中放榜那天,周遭人都在夸赞她的儿子,是位不学无术都能拔得头筹的小学霸。
“徐杨”江禾推开门,徐杨从书桌上回味过来。
“你把你校服丢洗衣机洗了,明天要穿。”
徐杨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起身就要去接校服。江禾看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吐槽。
“放个假给你混成什么样了,还得是赶作业才勤快。”
徐杨嘟嘟嘴,“今天洗了明天干的了吗?”
“趁着大太阳天,洗了一晚就干了。”
江禾说完又看了看他邋遢的模样,逮着徐杨说:“被子不叠,衣服乱丢,你看看你邋遢成什么样了..”
徐杨没有理会,接过校服自顾自地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江禾看着他利索地把校服扔进洗衣机里,又嘱咐他:“洗好了明天再拿熨斗捋一下,要穿着白白净净地去上学知道吗。”
徐杨其实是有点邋遢的,不爱干净,校服外套只要不是粘泥了一星期不洗都可以接着穿,因为外套对于他来说只是遮风挡尘的工具,不接触身体就行了。至于白不白净,不是很在意。
没禁得住眼看,江禾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徐杨看她这阵仗,忍不住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江禾闻言说:“啊,你张阿姨说要我去她那打牌,估计要晚点回来。”
徐杨心想,哼还说我呢..时不时通宵打牌。
“哦..”
不一会江禾就整装待发出门了,徐杨看着空荡荡的家,沉默地四处张望。
“终于走了……”他伸了伸腰如释重负地呼气,三两步蹦蹦跳跳地抓起床上的抱枕,双手环抱着。
趁着刚睡醒的架势再躺一下吧徐杨。
手机振动了几下,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他睁开眼唤醒屏幕,是许煜,他的好朋友。
许煜:等会双排不。
徐杨坐起身。
徐杨: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
许煜:明天报道一起去不?
徐杨想了想,许煜离他家就几里路,顺路也没事。
徐杨:行。
许煜是他初中同学,说起来也是误打误撞成为朋友的,对于徐杨来说不是很美好。徐杨只记得许煜看似不好招惹,一开始许煜对他没有好脾气,不曾相识时一见面就说要打他,还抢了他的牛奶,最后也是看到徐杨快被自己弄哭了才赔礼道歉,那时的徐杨很幼稚,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心理学中有种现象叫“心理退行”即使心智与成人无异,但情绪行为却似孩童般年幼。这就是他徐杨本人。
后来,许煜和徐杨不经意间成了对很好的朋友,那段时间经常出门一起玩,虽然许煜有很多不好的坏习惯,喝酒抽烟,徐杨没学着他的方式走,喝小酒倒是尝试了一点。
咳,这算不良少年吗。
徐杨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两点,还有呼吸剩余空气时间,但一想到明天就要去新的学校,认识新的同学和老师,就满脸愁容。他真的很害怕,他希望得到关注,得到偏爱与鼓励。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思考许久,徐杨打开手机。
徐杨:来双排吧。
就这样两人在游戏里度过了余下的时光。
第二天大早,徐杨睁开眼晃了晃脑袋,头发有些幅度地跟着晃了晃,可能是生物钟响了,每次一到重要节点都能精准抢点起床。
他收了收阳台风干的衣服,触感冰冰凉凉的,已经晾干了。在镜子前试了试,还挺好看。徐杨一向很喜欢穿校服,他很享受学生这个身份,起码在外人看来有些刻板印象存在。
镜前倒映着清秀的脸,这回没了先前的阴郁,显得十分帅气,白色校服衬着青白色的肌肤显得白白净净,校裤却是蓝黑色的。
只不过他太清瘦了,那校服被穿的有模有样。徐杨本就宽肩窄腰,两肩的凸起被衬的刚好,脖颈下被领子遮挡,但依旧彰显锁骨的模样。
还不到入秋,就没必要穿外套了吧,热的慌。徐杨心想。
又看了眼在房间内熟睡的江禾。神不知她打牌打到什么时候,徐杨在睡前没听到开门声。
“妈,妈..”
连着叫了几声,江禾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嗯...几点了”
徐杨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八点了。”
江禾有些好气,“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见你起这么早,不是12点才迟到吗?”
徐杨当然不会想跟自己母亲说:我早点去可以不用那么引人注目。
“早点去你可以早点回来补觉啊。”
江禾憋不住了:“你这臭小子怎么有些时候莫名其妙的,你听听看这是什么逻辑。”
一边利索地穿着衣服,“算了早点送你去学校我就不那么烦了。”
徐杨不会跟母亲说:我很讨厌别人时时刻刻看着我,让我很不舒服,我接受不了大场合,接受不了上台发言,包括领取荣誉奖状。
初中时徐杨上公开课,老师看他胆儿小,秉承着突破自我的原理要求他在几百位老师面前回答问题,刚开始还好好的,突然脑袋就紧张宕机了,整个人脸红杵在那儿,让上公开课的老师都很下不了台面,从此上公开课都有了阴影。
有几次考的好上台领奖,全体师生都在盯着他看,很多女生在讨论他,风流吗?他不这么认为。
又花了几十分钟等待江禾收拾好了,才算正真地走向“新生”。
江禾骑着电动车搭着徐杨,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驱车前往许煜小区楼下。
“你同学就在这等你?人都没看见啊”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徐杨。
“他...可能还在收拾,先等会。”嘴上这么说,徐杨心里却暗暗骂着许煜不守时。
他在微信上催促着许煜,对方回复他就快了。
过了一会一位穿着校服有些帅气的男孩子三两步跑下楼。
冷不及防地跟徐杨对上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貌美的女性。
“阿姨好!”
人模狗样……
江禾有些绷不住地笑道:“好好好,很帅气的男孩子啊。”说罢细细打量着眼前挺高的小男生,看样子和徐杨差不多高。
对于面前这位面生的同学,她是知道的,但是了解不多,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经常同这男孩来往密切,毕竟她不怎么关心徐杨的人际关系,至于他交了什么朋友,只要不学坏就行。
徐杨没怎么想,对着许煜比了个手势,“上车吧。”
许煜也没想到徐杨的母亲会来,他支支吾吾地说:“这能行吗...”又看了眼电动车,“会不会有点挤。”
徐杨说:“没多挤,正常的。”露出个蛮无语的表情。
江禾看着面前有点不知所措的男生又笑了:“没事的不要跟阿姨客气,来来不用不好意思的。”
先前的不从容一下子就消失了,许煜一下子跨步迈上了车。徐杨感受着身后出现男人的气息,以及背后那抵触的触感,紧紧贴合在一起。
毫无疑问地讲,他是喜欢男人的,这点从初中开始就广为流传了。
“徐杨,你这校服挺合你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