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香浮沉,人影绰绰。
太子沉默地盯着掌心的香囊,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模样像极了隋京。
一时静候着,代婉不知该做何反应。
只好规矩的跪坐稳当,双手下意识绞着指尖能够触及的衣角。
“阿婉~”太子抬眸粲然一笑,眼角弯起,明媚的教人挪不开眼。“可以这样唤你吗?”
代婉愣怔,羽睫轻颤,分辨不出太子话中的意味,樱唇动了动,贝齿随着翕动隐约透出。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觉不妥,抬眸茫然四顾,似乎想要寻一个人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是举目四望,无人可依。
只得怯怯缩了缩脑袋,指尖碰到腰间环佩的冰凉,冰得指尖瑟缩,理智回笼。
挺直了背,亦敛了心神。
“家中父兄虽常将我唤作婉娘。名姓不过于别于旁人又便于同人交往的东西,既是如此,能简略与旁人有别。承蒙殿下不嫌,阿婉亦可。”
一席话,将太子婉转的心思推了回去。
婉娘亦好,阿婉亦好~
不过都是名姓,没什么不同。
太子闻言失笑,神情称得上慈和,笑她一颗不开窍的玲珑心却如有幼兽般敏锐的嗅觉。
代婉定了定神,警觉般地竖起耳朵,眼神不偏不倚撞进那人的瞳光里。
峨冠博带,身姿端然沐在天光里,云销雨霁、彩彻云明的明媚舒然之感令人如沐春风。
“不日前,本宫托应涓送你的表礼,可是不喜欢?”
他明眸皓睐,透亮的乌珠如同藏了只不可说的狐狸,视线淌过代婉光洁秀挺的侧脸。
代婉不敢耍花腔,半吞半吐寻了个无功无过的理由。
太子笑而不语,只淡淡啜了口清茶。
末了,抬起单侧的眉,气息松动,两肩微微卸力,连同泄出的还有压迫人心的威仪。
“此间人人都有颗玲珑心,或盘算、或张敛。看似张弛有度,实则均是谋求算计,各为其主。你我之交,何惨于此?”他声口淡淡,"那日薄雾清晨,我只知你慷慨相救,这样的坦然真心,在这波诡云谲的地方,我只觉得珍惜。为着曾经共患难的真情,故而唐突了些,未念及侯府。可是让你为难了?"
“代婉不敢。”
这番话将代婉砸得晕晕乎乎,霎时间心念交驰。先于厘清的思绪,代婉登时拧身正跪请礼。
温软的暖阳烘地指尖发烫,心也发烫。
位尊权高的人,目野自也是高于云端的,极少能体念瑟瑟然缩在夹缝中的心绪。
慵眼一抬,便有着千方百计、层出不穷的讨好。
眼见代婉宛若惊雀般绷直了身体,唇角的笑意黯淡几分。
“我说这些,并非行孟浪之举。只是歆羡姑娘心有万象,无拘于世的豁然。倘若让阿婉觉着不自在,倒是我的不是了。坐下吧。”
代婉自不会生出不明不白的傲慢,觉得东宫瞧上了自己。
只觉得心鼓擂擂,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隋京曾说,宫里的人讲话都套着三层伪饰,一层是明面上的体面,一层是字里行间的心照不宣;一层则是两相杂糅后望你知而谨言的慑骇。
凭着内心最本真的嗅觉,代婉心尖柔软的触角已经将东宫矫饰不及的失落纳了进来。
她默了几息,轻轻吐气,浅笑道:“叨蒙殿下恩泽,方能入宫学,代婉不甚感激。当日蒙难,臣女只是做了应做的,纵使那日不是殿下,臣女亦会尽己所能相救。更遑论,若不是遇见殿下,臣女如今亦不知生死如何。困境之中,殿下与臣女互相搭手,已是两相抵消。”
如若是吞下后如鲠在喉,无法心安理得的消化的真心,代婉不敢多加沾惹。
一番话将所有往来的心思断了个干净,太子也不恼。
笼入掌心的香包幽幽散着草木清香,他心神已定,见代婉如坐针毡,明显一副本心不合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
寒暄几句后,东宫身侧的黄门心领神会般压声禀告:“殿下,宫学尚有两刻开课。”
代婉这才有机会告退。
离去前,太子自身后幽幽道:“再会。”
代婉吓得一激灵,唯唯应了声,心间却想着万不敢再会了。
虚以委蛇的况味,她可以同样挂上一副假人皮周旋。
可一副暖热的心肠,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尚不懂得如何应对。
太子自也察觉了她的羞窘,极有耐心地撤身一步,给她留足绕转琢磨的空间。
宫学设在东宫偏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代婉已缓缓行至殿内。
大殿通透明畅,设了书案十余,男女同席。
今日是女眷第一日入学,男眷已学了半月有余。
是以位次已分。
因着两府的关系,以及一些不可明说的缘故。
代婉的座次紧紧挨着应涓。
入座前,代婉抬眸四处打量着。
首座不必说,是公主和两位年幼的皇子。
公主之后便是颇受荣宠,位比公主的永嘉郡主。
公主于皇子伴读的位置要更次一些,却也不会较之过远。
再往后便是宗亲,以及本该位列前排却生生与人换了,躲在最后的应涓。
代婉缓步迈入时,天光打在身上,也引了人来看。
他们的目光或审读、或回忆,竭力思忖着陌生的面孔是哪位权贵家的千金,怎么从未见过。
应涓瞧着众人都落了言语,静悄悄,有些困惑,于是拽了拽身侧的小黄门。
“是隋侯家的婉姑娘。”
声量不轻不重,足够应涓听清,也足够诸人明了。
于是审读的目光蓦地化作冰锥,无聊地落下,却冻得人四肢僵硬。
所幸代婉早有准备,日前选秀时这样不咸不淡的排斥与冷漠早就见识过了,反而不觉稀奇。
她本欲贴着墙根极力压低自己存在感,只要能够安稳读书便是了。
只是想到隋京从来都是舒展大方,眉目坦然,自己若一副小家子气,只怕会惹人笑话。
于是只好顶着或不怀好意或冷瞧不起的目光,稳稳落座。
这件事如同投石入湖,虽然激起了涟漪,却很快平皱。
如同代婉的存在一般,无人问津。
唯有身侧的应涓,仿若见到了天大的喜事,拉着代婉问个不停,虽然瞧不清,但眸光亮亮的,驱去不少阴霾。
“子岑兄长终于想通了,放你入学了?”
“那日我走后,阿兄没有为难你吧?”
“你是怎么说服阿兄的呀?好生佩服!”
“我听阿兄说,你从前未识过字,入过学。如今阿兄做你的师长,不知你现在可有学完《千字文》?”
……
话匣子一起,絮个不停,代婉也不急恼,静静听他一句一句讲完,这才缓缓答道。
声音轻柔沉稳,教人不觉陷进她的语音里。
嘈杂中,格外沁人心脾。
“兄长从未为难,是我逾矩了。”
“是太子殿下下了令旨,阿兄日前也允了。”
“学了,现下已学到《孝经》……”
只是提及此事时,额角忍不住抽动。
“怎么会是太子?”
应涓喃喃道,十分有十二万分的不可置信,但总归是拎得清,声量没有太大。
他侧着头,捂嘴挨着代婉还欲再说些什么,一阵银铃般脆生生的笑由远及近,带出应涓一身恶寒。
不用多么仔细分辨,就知道是那个闹人精。
闹人精挽着太子胞妹,永安公主的。
红衣烈烈,头发不似寻常女子梳着各色发髻,而是单尾高高束在脑后。
下巴总是傲然昂起,骄矜十足。
反观公主,温和娴静,一袭天蓝色宫装妥帖地将她框在期内,一行一动皆有章程,只是被明快的永嘉拉牵着,笑容明媚地任她动作。
两人一静一动,本该是最不和谐的,却因着一人甘愿的容纳,显得亲昵。
永嘉向来是恣意昂扬的,喜欢便要直直的凑上去,于是乎,一双锐利的美目左右扫过一群不相干的人,最终在角落发现了同代婉咬耳朵的应涓。
登时拉下脸,松开紧抱的永安公主的手,大步流星跳到应涓身后。
“你在干什么?”
她拧出手指,自以为不用力的掐住应涓的耳朵。
应涓被吓了一跳,瞧见是永嘉,火气和羞恼从脑门疯狂涌出。
他一把拍开永嘉没有规矩的手。
极具侵略性的美艳皮囊在应涓这里霎时失了效。
往日里仗着家世同美貌于都城肆无忌惮的永嘉郡主,也有吃瘪的时刻。
她拉开应涓和代婉之间凑得过近的距离,嘴上却不饶人:“我来看你又在骗谁家的小姑娘。”
视线却也是半分不给代婉。
“跟你有什么关系?”
应涓推开永嘉紧贴上来的身体,耳廓红透了,又厌又恼。
“怎么跟我没关系?”永嘉大叫,“我可是!”
“我可是……”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忽而有了女儿家的娇态。
“你不要乱说!”
应涓看不清代婉的视线,只急切的希望她不要误会,欲伸手捂住永嘉那张没有章程的嘴。
永嘉虽然行事风风火火,却也并非心思粗犷之人。
很快边注意到应涓的神态,总是无意看向身侧的女人。
于是顿时醋意横生,抓着应涓的领子,想要发作,却不知如何发作,胸腔里酸怒的快要把人烫伤。
“你是哪家的姑娘?”
她的视线看向代婉,手却死死抓住应涓,由胸口滑至手腕。
在永嘉过来之前,代婉便内心狂喊“糟了。”
应涓毕竟是永嘉郡主的未婚夫,于情于理瞧见他们说话的模样,心情总归不会好到哪里去。
本想极力降低存在感,谁料两个人吵嚷了起来。
自小养成对危机的敏锐让她惊觉不好。
“禀郡主,臣女名代婉,是隋侯府上的。”
“你就是那个位份卑贱,却逼走表姨妈的娼妓之女?”
最近神一章鬼一章的,好像晚上码字质量会高一些!
我晚上再修一修,先去给朋友过生日!耶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