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巍峨,高墙峻峙,如同天堑横亘东西。
厚重朱门缓缓向内开启,长长的甬道自宫门延深至整个王朝最为核心的中枢。
仰天可见,宫阙重重,殿宇魏巍,飞檐层翘,各色的螭吻咬实在正脊的两端。
晴空飘着乳白的云线,时而飞鸟挺身飞跃,远处厚重的钟声沉沉荡开,如同巨兽嗡然喟叹,似震慑又似游吟。
代婉轻车熟路跟着略有眼缘的小黄门,谨身慢行。
此次入宫,是为宫学。
既无当日选秀时的不安无望,也次了几分觐见皇后的忐忑。
隋京的身影在高耸的青墙间,扎眼又稳重的被日影拉长。
满打满算此次是第三次入宫,默默吐息几次,代婉偷觑着隋京的背影,躁动的心竟随着那抹明艳的红,静了下来。
宫学设在东宫配殿,与帝居的太极殿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是以,各揣心事的两人不得不分道扬镳。
当值的时间到了,隋京却不紧不慢地缓步走着,持重也有气度。
那黄门官是个机灵的,余光瞥见隋侍中停稳的身影,低低揖了一礼,识趣地退足几步,方好是随时能候着贵人的紧要处,又听不清的距离。
敛目低眉,平上帻地耳布垂垂搭在两颊,什么风声也吹不进耳。
“兄长。”
代婉簇簇进了几步,不远不近的距离,方好能嗅到隋京身上独特的气味,才停下抬手蹲腰,敬做一礼。
“酉时一刻在宫门候着,一齐回府。”
霜雪般的眸光落在代婉柔软的颈窝,冷出一身瑟缩。
“诺。”
代婉又行一礼,咬了咬唇踟蹰着问道:“可……可有旁的嘱咐,代婉必定谨遵。”
宫内规矩大过天,一言一行皆思忖,行止更是被人用量尺算着。
今日不发作的脾气,只因权势根节盘错,来日若是倒势,势必火上浇油般的清算。
虽然侯府如今如日中天,她亦学过规矩。
可总是心中忐忑着,不能释怀。
隋京对此事的态度不冷不热,代婉几度摸不着头脑,心田对隋京思绪的感应更是空池一片。
隋京闻言,抿嘴忍笑,秀美的唇瓣划出好看的弧度,漂亮狭长的眼眸勾惑幽深,羽睫浓密,在天光下投下一片不可探的阴影。
“宫学设在东宫,令旨亦是东宫所发。”他顿了顿,眯起好看的眼眸,接着道:“既是如此,凭着阿妹与东宫的交情,何故担忧呢?”
花团锦簇的漠然。
代婉忽而有些心慌,又忍不住心中酸涩,想要拿话噎他,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蓦地想起庄子里徐秀娘家的那口子,懦弱不抗事,只敢在家中逞威风。
每当这个时候,秀娘从不与他争论,只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头也不抬。
代婉后来辗转反侧好几夜 ,终于想明白了。
无能的男人大抵脾气也大,不过是纸老虎,越是理他,胀得愈大。
不必理会,自然就泄了气。
想通这个关窍,代婉也不恼了。
左右不过是他未做成的事,旁人做成了,大抵有些羞恼罢了。
心中拧着气,面上却不与他计较,眼见他没有旁的吩咐,拧身瞧了眼小黄门,福身一礼,自顾自地走了。
那黄门官眼观鼻鼻观心,对两人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
走出几步,代婉仰起甜暖的笑容,辞气温和道:“从前入宫时与公公见过,倒是有缘。不知公公是何名姓,来日见了也可不失礼数。”
“姑娘抬举奴婢了,奴婢原先在肃贵人手下当差,如今被调到东宫随侍。家中起着何忠的名字,姑娘唤奴婢小忠子即可。”
“何公公,我初来乍到,对宫中形势不甚明朗,凡是还望公公多多提点着些。”
代婉从袖口掏出嬷嬷备好的打点之仪,沉甸甸一袋塞进了何公公的怀里。
“姑娘折煞奴婢了。”
何公公掌心一翻,捧直锦袋又敬还回去:“咱们做奴才的,能得见贵人主子是天大的福分,在宫里您若是有吩咐,职责所在的地方,奴婢必当尽力而为。”
一番言辞毫无错漏,反倒是递礼的局促不安了起来。
代婉打量起这位何公公,十岁又七的年纪,身量瘦削文弱,一张脸素净的白甚至带些女气。
眉眼深邃,如同一张素宣纸上忽而起笔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鹰鸟。
虽然弓着身子,腰背却是挺直的,不折瘦骨。
只是既已送出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公公且收着吧,来日未必没有麻烦到公公的地方,我在这宫中人微言轻,唯恐冲撞了哪位贵人而不自知。若得公公提点,我也知该如何行事了。”见他动作挺着,代婉又补了句“公公若是不弃,就当是我向公公问事的资费。民间探听消息,也当如此。”
何公公的表情松动,代婉的固执让他有些犹疑,又见迎面而来一队,为着顾忌终究是没有多言,沉默的将袋子收进袖口,揖礼致谢。
心中却思忖着更合适的时机。
“时辰不早了,奴婢给您带路,东宫见学,须得拜谒太子殿下后,方才入学。”
何公公侧身缓言道,低着头,不叫人瞧见他的眉眼。
列队而行的宫人很快与他们齐头。
领头的是位资历颇深的黄门,有些阶位,区别于普通黄门的青衣,他的儒衣浅红,刺绣更加精致,走起路来波光浮动,极为扎眼。
那人生着一副红唇白肌,眼底却是傲然的刻薄。
“哟,远远瞧见,这不是何公公吗?”那人的目光一撇,瞧见代婉身着不俗,又匹着侯府特制的环佩,这才眼珠一转,心中了然,这才不紧不慢地抱拳弓腰“这是隋侍中家的贵人吧?奴婢给您见礼了。”
“步公公。”
何公公声线紧绷着,顺着拜礼的功夫拉开了距离,眼瞳鼻尖都垂直地面。
“贵主这是要去东宫入学?”那步公公吊着眼梢,嗓音更显尖细,刺啦啦的,听着忍不住要躲耳朵。
这位步公公的神情倨傲,瞧人的眼神却是阴恻恻的,尤其是对着何忠,暗含许多的咬牙切齿和不甘心。
这样的气场让代婉极为不适,却也不想得罪,只是平和的道了句自然。
瞧见何忠宁肯一直弓腰驼背的,不肯接纳他的眼神,步公公又将话头推给代婉,“姑娘若是久在宫中,有何公公在身侧自是不愁了,毕竟……”他拉长了尾音,更显尖细难听,“咱们何公公可是数一数二的会伺候人。”
“步公公!”何忠猛然抬头,一双眼藏不住的愤怒,斜签般插入代婉和步公公之间,挡住那起子缠粘恶心的劲儿。
“快是开课的时辰了,奴婢给姑娘引路。”
他并未与步公公对峙撩扰,则是直接侧身拦住步公公的目光和动作。
代婉听出了几分私怨的意味,也对自己在宫内的位置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深深看了一眼何忠,体贴地迈着大步快走了几步,将何忠妥帖又迅速从尴尬地境遇里扯了出来。
“步公公是贵妃身边伺候的,主子势大,心气儿也高,总归人不是坏的。还望姑娘恕罪。”
仿佛方才受辱的不是自己,他竟还大方地替旁人说起了情。
代婉当然不能真的计较,也没有底气计较,则是淡淡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便行至东宫。
汉白玉阶之上,境齐蓬廊。石砌阶陛,庑廊相连。
飞檐凌天,青瓦蔽日,朱红漆木柱挺起一座巍峨重叠的宫殿。
越过漆木门,白玉阶,便是东宫临客之所——明德堂。
代婉敛着幅度四望了下,未有想象中人头攒动。
反而因着殿内栽植着古槐、芭蕉等意气盎然的草植,分布皆有条理,移步易景。
褪去了些许皇家的繁华尊贵,多了一些自在清幽。
“殿下久候姑娘多时,请~”
门后候着的小黄门早早得了令,隋侯家的姑娘可不必循例通报。
代婉略显疑惑,瞧了眼何公公。
何公公低声道:“殿下免了其他谒见,姑娘自去无妨。距开课还有些时辰,不会误了。”
代婉这才安下心来,莲步轻移。
迈过宫门,如镜的地面透着青光,比起皇后殿内一室昏暗,须得灯火憧憧。
明德堂朱门大敞,雕花窗明透,多的是天光斜入,一室清明。
堂内设紫檀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屏,屏下设漆案,柔软华贵的花卉缠枝纹锦罽铺就在冰凉的莞席之上,隔绝寒气,四设蟠螭纹辅勾连卷云纹的青白兔型玉镇压席。
今日的明云,稳坐高台,玄黑深衣极好的贴合着苍劲的曲线,暗花罗三经绞罗缘边,织就暗金的纹理随着动作浮光游动,素华相当,极为雅正。
苍白的血色被玄黑紧紧包裹,漫出冷幽之感,却被神色舒然所淡化。
清新的药香沁甜地扑鼻而来,将代婉的记忆拉回数日前。
心间染上了亲切之感,行止却极为肃正。
拜谒过后,太子命人看了座,于茶气袅袅中抬起那双透亮的眼眸,眉眼染上一层温柔的喜悦。
只是唇瓣还苍白着……
思及那日的脉搏,代婉能断出,这毒如果久久不解,太子的身体只怕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
心中也涌上几分真切的伤悲,虽然他謎团极多,可到底也是许了代婉两样实打实的好处。
一则是将她带出密林~
二则是予她入宫学的机会,更不必是伴读~
“臣女此来,一为拜见,二为致谢。”于坐席之上,她深深行了一礼,目光灼灼,从袖口掏出一袋香包。
“这是药草混着干花制成的,有宁神清毒之效。”代婉谦恭奉上,两侧的黄门会了主子的意,接过后奉上。
接过香包后,宽大的手指将其拢在掌心,紧紧贴着掌肉,清新的药草香扑鼻而来,却不呛人。
这样的东西拿来送礼,颇有些旖旎,只是瞧见代婉坦然地神色,又想起自边关传回的飞书,纸上寥寥几笔概括了代婉十年的人生。
境难志坚,身无长物。
没有父母兄弟护喂着,亦无人教导。
于一些隐晦的东西更是懵懂。
太子: 哦~她啥也不懂!是机会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