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唯恐冲撞到姑娘,将缰绳死死地勒在手中,马车远远地避开飞奔而来的锋芒。
银环掀起布帘的一角,天光顺着狭窄的缝隙描摹出代婉光洁的侧脸。
她蹙眉垂眸,厌下心中翻涌的心绪。
少顷,意气风发的永嘉郡主夹着马擦身而过,长街渐渐恢复了喧闹。
“婉娘!”街边突兀地响了一声,银环闻言看向代婉,放下帘子地手迟在虚空。
代婉也一头雾水,顺着声音的方向循去。
只见厚厚的人潮里,一名娇俏夫人轻甩着手中桃红地手绢,热络地挤了过来,凑到了马车旁边,一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地打量了好几眼车舆,在代婉疑惑地目光里,黏着嗓音尖声道:“姑娘可还记得我?”
随性的侍卫将人往后拦了拦,怒喝道她岂敢冲撞贵人。
那老妈子也不闹,熟稔挂起招牌的巧笑,做小伏低地奉承了几句,方又将话头落回代婉。
“你是婉娘吧,十余年不见,你竟出落地这样好,像你阿娘。”
“夫人是……”
代婉犹疑着开口,一壁又在心中思忖自己在哪里有旧是自己记不起的。
“我是你阿娘的侍女,芸娘。托句大的,姑娘幼时还是我奶大的。”
那老妈子说话更是没个忌讳的,变着法要套近乎。
银环极为不喜,却也不敢轻易动作,只等着姑娘决断。
“芸娘……”代婉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便立刻福至心灵,急切地翻身下了车,匆匆见礼。
“您是芸姨!代婉失礼,请芸姨勿怪。”
不怪代婉一时错认,只是十一年前的芸娘同如今的模样是天壤之别。
代婉记忆中的芸娘性子豪爽,做事干脆利落,总是将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代婉的阿娘无暇顾及代婉时,都是芸娘拉扯着她。
世事变化,白驹过隙,如今的芸娘褪去了当年的飒爽,倒是多了几分红尘中人的老练,身形也较之前丰腴。
“好姑娘,妈妈我怎担得起姑娘一声芸姨。十余年前主子带着姑娘入了侯府,脱了那虎狼窝。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了,未料想妈妈我福泽深厚竟还有缘能得见姑娘。”
语罢,芸娘熏红了眼眶,又拧起手帕抹了抹泪。
看着代婉从豆丁大小抽条成如今娴雅沉静,顾盼生辉的模样。
心间倒是真切地衔上几分伤感。
得见故人,更是于阿娘有关的故人,代婉心忽然塌了一小块,泛出些陌生的酸苦。
“姑娘如今在侯府……”芸娘蹉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打探“还好吗?”
代婉今日身着一套靛蓝鹤荷植筋镶边交领齐腰襦裙,腰封末端坠着油润丰腴的汉白玉,墨玉般的发丝被挽起速成雅致的堕马髻。
发间别着累丝金凤衔珠步摇及珍珠天蓝漆纱笼冠。
明晃晃的日光柔柔为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澄黄的暖光,矜贵非凡。
只是当年代婉阿娘失踪的消息铺天盖地卷了整座京都,芸娘便是不想知道也难。
生母失踪,侯府又与她单没什么情分,不将人逐出去已然是仁义至极。
只是不知道实情的芸娘如今这样打眼一瞧,竟觉得代婉在府中极为受宠,嘘暖的话便也摁在了喉间。
“姑娘金贵,妈妈我如今是教坊司的管事,若不是偶然得见姑娘兴奋地失了规矩,原也不该贸然厮见。只是一时感慨,失了规矩,污了姑娘的眼还请姑娘恕罪。”
“芸姨这样到叫我心里堂皇了,几时又有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故人相见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代婉哽咽着出声,眼底渐渐漫开许多复杂的情绪。
“主子如今也还是没有消息吗?我门路多,近几年也一直打探着。前日里倒是得了几分不甚确信的消息,所以才不顾叫住姑娘。若是姑娘肯赏脸 ,我倒想同姑娘叙上一叙。”
“芸姨,你说得可是真的?”
代婉不可置信地一把抓住芸娘的手,就如同溺水的人死死攥紧手头好不容易抓紧的浮萍,泪痕凝在腻白的脸上,激动到失声。
银环本来防备着这个妈妈,闻言神情震然。
“千真万确,只是那传信的自己是我娘弟,如今情形复杂,三两两语给姑娘说不清楚。”
芸娘眼珠一滚,涂脂砌粉的脸上咧出一抹精明又慈蔼过剩的笑容。
她握着代婉的轻轻抚了抚,压低声音耳语。
“今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的身份光天化日里也不宜于我老婆子撕扯太久,不如后日在这条的天上京细谈,我这里也有些主子当年的旧物,就当是留送给姑娘做个念想。”
代婉内心焦急,如同炙火烈烤,恨不得立刻探进芸娘的喉咙里觅出阿娘的只言片语。
可是人多眼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只好颤抖着声调应了。
那妈妈见目的达到,也没有多做纠缠,唯唯而退,挤进人潮里再也不见了。
回府的路上代婉全然失了来时的宁逸,整颗心像是被塞满了鲜活的蝉又拥着话痨似得翠鸟,鼓噪的不能停歇,也无法停歇。
她无有一隙不在思索,假想,猜设着许多种可能,又一一抹除。
后背洇着滚烫的热汗,她的血都要烧起来了。
烫的她坐立南安。
时而郁郁,时而忐忑,时而又痴笑起来。
陷落污泥的窒息感终于得以松动,徐徐活了起来。
“姑娘,切莫心急,既然有了消息便不迟在这几天,左右如今还在京中,迟早还会有更多更好的消息。”
银环怔怔望了许久,才出言宽慰。
代婉为这种尖锐的情感生涩而笨拙。
她痴痴地点了点头,神思不属。
便是什么时辰入了府,进了院,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也没了知觉。
只有悠悠余在耳畔还未彻底散去的喜讯。
愣怔了半晌,代婉搓了搓脸,才终于从那种恍然的情绪中抽离。
她得去找一趟隋京。
于是赶忙唤来小圆,准备食材,好备一碗甜汤去试探一下隋京的态度。
母亲失踪,侯府早些年是派人寻了的,前些日子代婉探过沈嬷嬷的口风,便知如今的搜寻虽然没有当年那番不死不休,却也是侯爷亲自着了信得过的亲兵去寻。
回京之后,代婉因为陈年旧事加之身份尴尬,不敢轻易在隋京面前提起此事,恐连留府等待的机会也磨灭了。
故而一直存心按下不表。
如今……
如今教坊司的妈妈有了消息,是不是……
是不是侯府这些年其实也不是一无所获呢?
思及此处,代婉将所有过往的恩怨都消弭在了期待里。
藏好心间的雀跃,踏着日光,裙摆被踢出层层叠浪,一刻不曾耽搁的疾驱荇院。
适逢隋京点茶,在狮峰龙井的幽淡清香里。
他今日着了一件极为逸然的素色清雅大袖衫,胸口微敞露出两块精致的锁骨,在一片天光里冰肌玉骨,极为晃眼。
顶发束髻,其余长发不拢,垂于肩背,鬓发松松从耳侧垂下。
弯卷的长发散性的搭在胸口。
隋京缓缓抬起他那双情绪极淡的眸子,精致的长眉微微一挑。
这位妹妹近日里似乎格外孺慕兄长,竟是一日不落的问安请礼
乌木般深邃的瞳眸细细审读着代婉的情绪,描摹出代婉的身形。
似要透过皮肉将她那些隐晦的心思全然剃出来,让毒日头晒消个干净。
好囫囵个干干净净的立在他的私域。
“妹妹近日无事可做吗?”
这话问得锐利,针尖般扎破了空气。
代婉布汤的素手一顿,露出半个白净的腕节。
素素的,若是挂个艳红的物什恐怕能将她的手腕压断。
隋京心中衔起几分哂意,勾起的唇角带着一抹目下无人的慵懒。
室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混着浅淡大茶香,使人氤氲在一片飘浮的迷醉里。
因着布汤的缘故,代婉只消微微昂头便能感受到隋京的呼吸。
倏地,静默的空气里煎出丝丝缕缕微妙的暧昧。
“跟着兄长学书便是婉娘顶顶要紧的事,只是素日里兄长公务繁忙,婉娘不能替兄长分忧,却可以于微末处聊表微薄之力。以答谢兄长的教诲。”
隋京的眸子太深,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稍稍放松心神只怕要被他吸进去,每一寸神思都要被他所捻玩操弄。
故而代婉纵使低垂着眉眼,露出自己纤弱的不加掩饰的细嫩脖颈。
这一点极大的愉悦了隋京。
代婉能隐隐感受到心间的掺杂在诸多情绪里但唯独不属于自己的舒悦。
"兄长请用。"
代婉躬身呈上,语调极为乖顺。
隋京淡淡撇了一眼清亮的汤色,伸出纤长的玉指端过青玉小碗,随意搅弄了几下便搁置在一旁的凭几上。
“听闻你今日出府,似是遇到了故人。”
眼皮瓮动下,他不咸不淡的开口,似乎只在闲话家常。
却足以让代婉的心神本能地绷紧。
她唯唯抬眸,示好般地启唇:“什么都瞒不过兄长的法眼,是遇到了姨娘的故旧,故而在路上耽搁了些许。”
“那位嬢嬢在幼时很是照顾于我,于情于理都需下车攀谈。她还说……她还说……”
代婉抿了抿唇,贝齿轻轻撕咬出痛感才缓缓继续开口,存心带了几分试探。
“她说有我姨娘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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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