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宫学?”
隋京随手挑了一个以玉为杆的狼毫笔,用笔沾饱浓郁油亮的墨汁。
几笔落下,一个形意皆备的“净”字跃然于纸上。
代婉愣了一刹那,眼中的光芒极快地晃动,很快又暗淡下去。
“不想。”
“撒谎。”
代婉抬眸,发现自己正在被他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移的凝视着。
“想的话便可以吗?去的话便能安稳吗?”
代婉强忍着酸楚,瘦弱倔强的瞳眸令人为之心颤,对隋京轻易抹除自己佯装的体面很是不解。
“知其不可为而知为之,有所不为,方可有为。”
隋京的声音很轻,拂在代婉耳侧,却无意间錾在心间。
再看他,已是冷若清月,一股莫名的情绪浮荡在心间。
代婉心口闷闷地,分不清是谁的情绪。
应无所往。而生其心。
这样的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在物宝天华的繁华之地,纵使是最为沉庸的时刻,代婉也似芥豆之微,想要活下去端懒做小伏低,屈意央告他人的怜悯。
如今所行之事,不过只求一个立足之地。
她从未想过主动去争些什么。
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去争去抢,去拿到自己该得的与欲得的。
迎着融融晃动的烛光,代婉偷偷用余光描摹那人隽秀的轮廓。
最终也只是在内心幽幽叹了口气。
要争要抢总是要有底气的,要么打铁还需自身硬,要么有人肯兜底。
只可惜宫学一事,代婉两相都使不上什么力气。
既是要学书,代婉怎么都得做出一副乖觉地模样。
翌日天方蒙蒙亮,便着人套了马车,去那书斋备些纸笔。
如今府中的使役见风使舵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自打隋京亲自接了代婉回府,揣度着少君的意思,也没有什么人会为难她。
更何况,学书是少君的意思,那些个仆役前仆后继的套车指路,巴不得在主人面前得脸。
故而,很快车架便辘辘而去,驶去京中最大的书斋——墨林香斋。
此番去这里,代婉也存着另外一番心思。
侯府的月例赏赐如何珍贵,可若是隋京哪日得了趣想要以此捏着代婉,那便是轻而易举的。
只有靠自己双手争来的,旁人才不能轻易夺走夺走。
是以,抄书的营生还是要做的。
沉慵方起的时刻,整整一条长街,已经稀稀落落有店家挂起了牌子。
街边的餐点铺子热气酽酽,融融的白雾攀援着升空而起。
不远处,孩童的笑闹声混着街边叫卖的声音悠悠传来。
世间最是繁华的如同庞然大物般的京都才在一片烟火气里渐渐苏醒。
“姑娘,书斋到了。”
车外的马夫是个质朴稳重的人,一路上也不多言,驾着车遥遥前行。
清脆的马蹄足音戛然而止,马车停在墨林香斋的正门。
长呼吁声,马匹乖顺地将面贴在跳下车的马车夫掌心。
随车的家仆殷切地搬来登几,凭在车侧,供代婉踏下。
墨林书斋。
斋如其名,卷轶浩繁,笔墨纸砚齐备。
代婉仰起头望向那高高悬着的匾额,端庄雍和用金漆描了四个大字,隶书为底的,落款是前朝的书法名家。
不张扬,落在读书人眼中却格外的有情致,让人不由想进内一观。
代婉便是怀着这样的思绪迈步进了书斋。
“贵客纳福,您瞧瞧都需要什么?旁的不敢说,就是这珍本您若是在墨林香斋找不到,满京都您也找不着第二个地方有的。”
天子脚下,随便扔下块石头砸中的品阶不低的天子近臣,墨林香斋迎来送往的更是少不了此类贵客。
因而那掌柜的打眼一看,又瞥见门外马车的规格便是军侯以上的士族才能使用的,便知此人绝对慢待不得,急忙迎了上来。
“无妨,打包些麻纸,四条松烟墨梃,再选一个梓木书笈。”代婉柔声谦和道:“镇纸随意选一个耐用的尚可。”
掌柜的本以为能促成大单,再不济或可哄着这位侯府的女娘买些昂贵难许出去,却又实在精致的笔豪。
谁料这位派头十足的姑娘,竟中规中矩地挑了些于士族子弟而言几乎称得上是下品的东西。
掌柜心中腹诽,面目上却堆着笑,虽然没有方才的殷勤,却也让人挑不出错。
奢侈销买,非代婉所愿,只是手中的繁华如同水中月一般,谁知哪一日就会消散。
虽然如今手头宽裕了许多,但是提前约省着总是没错的。
故而代婉还是斟酌着买了较之从前已经好了泰半的东西,虽然从掌柜的举止里读出了些许的讶然。
但代婉并未觉得羞赧,只是将话题引到自己欲知的事上。
“如今京中尚文之风靡靡,想必掌柜的生意极好。”
“那是自然,我朝有幸,生了一位隋京隋侍中,文采斐然,陛下盛誉。如今已是天下学子之楷模,故而我朝尚文成风,学子望其项背,终日苦读。书斋的日子便极为热络了。”
掌柜的是人精里的人精,虽然没有促成大单,但是对于这位显然出身显赫的姑娘依旧是礼遇有加,十分卖好。
“这么说,只要是侍中读过的书,便是供不应求了?”
代婉莲步轻移,抄起书架上的一本被安置的极为妥帖和刻意的《千字文》翻阅起来。
她凝目详看,唇边明快的笑意不由得溢出。
“这本是……”
“姑娘好眼力,《千字文》虽然于坊间多如牛毛,只是您细看这字迹……”掌柜的话到嘴边,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初入京中,没瞧出什么来,不若掌柜的与我细细讲来。”
“隋侍中虽以文章通透练达而闻名,可他的字。即便是与前朝的王右军相比,也是不失色的。这本是近日里小店不知拖了多少关系,折了多少银子,才从得来这么一本孤品。往日里只要是隋侍中的手稿,便是连晨饭不过便要被抢空的,今日您来得早,已是占了极大的先机……”
代婉垂眸静静听着,任凭掌柜的将这本书吹得天花乱坠,她也丝毫不动容色。
“如此,那便是极为珍贵了,不知贵斋如何出售呢?”
“不多不少,二十两银子。”
代婉指尖颤了一下,心间忍不住的滚热。
寻常的《千字文》不过两百文,只是沾了隋京两个字便翻了百倍。
代婉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去不动声色。
“隋侍中的手稿极为难得,掌柜真是费心了,只可惜我已过了启蒙的年岁,只好再待有缘人了。”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代婉心跳如雷地将书稿放了回去,已经在心里盘算,一会如何让银环过来拿下这笔订单了。
此次出行,代婉只带了银环出来。
因着允了给小圆的美食,甫一进入长街,银环便照着单子去买了。
算着时辰,快回来了。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代婉要的东西已被妥善包好由掌柜的亲送出门。
隋京的“笔墨”本就不愁卖,掌柜也未多言,只当是替自己铺子宣传,笑眯眯地将人送出了,便接着算账。
未几,银环也抱着几大食盒的东西臃肿着走来。
上了马车之后,代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银环,银环思忖片刻,又补足了几句话术,两人敲定下来由银环午后出面去再要写订单。
买个笔墨的功夫,京都最繁华的长街方显出本色来。
车水马龙,繁花似锦。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却不闹乱。
入京以来,代婉才是第一次正经打量这处阔别依旧的地方。
故人不再,街景依旧,若没记错,再往前行半里便是当年她生长的地方,亦是她的阿母极为厌憎的地方——教坊司。
只因那里埋着她最恶心的,屈辱的具有破坏性的记忆。
正当她陷入回忆,心神不宁之时。
不远处忽而人声鼎沸,尖叫四起,硬生生如同刀劈帛裂似的突兀尖锐。
远远地烟尘四起,马蹄长街,狠厉的马鞭重重甩下,烈马长鸣。
红衣劲装的少女如同烈火一般席卷而来,不管不顾的烧干了整条街的温暖热闹,只余鸡飞狗跳和人仰马翻。
行人三三两两为了避让,急退了几步,不了却才上旁人,你倒我拽的摔了一地。
纵使如此,也无一人敢多言,只能自认倒霉地拍打掉身上的土,心中骂骂咧咧的离去。
无他,只因马上的少女是陛下与皇后最为宠爱的永嘉郡主。
永嘉郡主父母都是巾帼的豪雄,亦是国之肱骨重臣。
十余年前,北狄来犯,永嘉郡主的双亲领兵出征,守大家而舍小家,撇下还未足月的永嘉郡主,牺牲在了一场恶战里。
幸而,此战得胜。
北狄也被重创,久久不能恢复生息。
忠臣之后,当今的陛下为表恤下之心。
将失孤的郡主交由皇后的胞妹——信阳侯夫人抚育。
信阳侯夫人八面玲珑,游走于诸贵之中,与宫中更是极为亲密。
是以永嘉公主泰半都是养在宫里,陛下亲厚,皇后慈爱。
信阳侯夫人无子无女更是对她百般宠溺,才纵出她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作者:眼瞧着因为太久不更新笔力下降,急得我转圈圈,但是也不能就此颓然放弃,故而打算先行更新,哪怕是拙作也必得写完,故而大家可以不必追更,最晚至国庆之后,全文就会完结。完结后我会每日精修大约十章的内容,等完结再来看吧。我知这是本拙作,也没有完本长篇的经验,写起来也较为吃力。感谢还看到如今的读者,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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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