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
生命无法承受的沉重。
像阿兄院子里那对明明只是放在那里不动也能压碎地板的石铃、像通宵看了话本子再去听阿嫂授课时拼尽全力也抬不动的眼皮、像她这无趣的人生以及公主府的未来……
可她所能联想到的一切关于“沉重”的定义,都不足以和现在压在她头上的这顶金冠作比……
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呢?
她现在顶着金冠和盖头,眼前一片漆黑,行动全靠左右两侧宫女的搀扶指引。那盖头底下的缝隙处偶因行走动作会有光束透进来,可她并不敢低头去看,害怕只是这样细微的动作,便会让那金冠有机会将她的脖子彻底折断……她甚至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谁说只有父爱才沉重如山?来自兄长的疼爱明明也不遑多让啊……
好在搀着她的两个宫女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一唤“沉鱼”、一唤“落雁”。
“殿下,”沉鱼察觉出她的窘迫,借着扶她上台阶的动作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可要婢子们再走慢一些?”
朱媞“嗯”了一声,却是不敢点头:“稳当些,我有些腿软……”
“腿软?难道是方才早膳进得太少了吗?”另一边,落雁悄声接过话茬,动作迅速地将一个荷包塞进她手里,“殿下,婢子这里有糕饼。”
朱媞将那荷包攥进手心,有些哭笑不得。方才早膳虽然只吃了几样带着祝祷寓意的果子,却也并不是不曾吃饱。
之所以会腿软,一是因着头上的冠子实在叫她难以自适,二是——
到底是成婚,人生也就这一次……再怎么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一场交易,也无法真的抑制她踏上那条前往宗庙祭台的长街的一刻、如野草般在心口骤然生长的悸动。
也不知头上这方单薄的红布,能否遮盖住她此刻轰鸣的心跳声。
想来是盖不住的吧?越往上走,耳畔回荡的心跳声就越清晰,震得她耳朵都有些发麻。
更糟的是,她好像不会呼吸了……喉头因为长时间的空滞而干涩发紧,只能本能地通过吞咽口水来缓解。
脑子里一瞬闪过许多奇怪的念头:
成婚了?她居然就这样成婚了?太草率了吧?
可是又能如何呢?天下女子原就是这般,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只要家人觉得那人可堪托付,他就是你的良人——公主又如何?公主不过也是身不由己的普通女子罢了……
那条长阶仍未走到尽头,她忽然又想,但这当真就是女子的天命了吗?
年幼时,阿娘同她说,前朝苛政,但凡生为女子,一生的前程一眼便能望尽。国朝立政后,便广开恩科,平民女子有了可以擢为女官的权利——但这数目也实在有限……其实天下大多女子,她们根本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她们只能早早地嫁人、生子,然后守着内宅的那一方小小天地,就这样度过一生……
想着想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日宫墙榴树下、那两个羡慕她自小有书可读的小宫女的脸来,如果她们可以有得选,一定会选择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吧?
如果大家都可以有得选……
“殿下,到了,小心脚下!”
沉鱼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声。她却因想得太过入神,根本未曾听见,脚下仍维持着上台阶的动作,于是生生将自己绊了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摔去。
沉鱼和落雁齐齐惊呼,忙用力扯住她的胳膊往回拽,奈何头顶那只金冠也在压着她的头往地上砸去……两相竞力,沉鱼和落雁眼看就要落于下风。
朱媞下意识地闭上眼,五官随之皱成一团,心道完蛋了,要在列祖列宗和满朝文武的面前摔个狗吃屎了……一定会在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吧?
不要啊!这辈子丢点人忍忍就过去了,她可不想千万年后还因为“在宗庙摔个狗吃屎”而被人记住啊!
不然现在拼尽全力梗住脖子将身体往后回仰好了,虽然这么做有极大的可能真的会因此折断她的脖子——但头可断、血可流,尊严不能丢啊啊啊啊啊……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在她整个头顶炸开。
世界突然就安静了。风也不吹了、心也不跳了、沉鱼和落雁也不尖叫了、礼乐也不奏了、内官也不唱颂了,只有那声音的余韵还在隐隐回荡。
她能感觉到后腰传来一片温热,比她的体温要略高一些,来自谁人宽大的手掌……
“殿下,”头顶又传来声音,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小心啊。”
沉鱼和落雁诚惶诚恐地从后面疾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出男人的怀抱,她终于得以重新站直了身子。
“呼……”沉鱼在她耳边小声地舒了口气,抱怨道,“殿下你可真是……还好有驸马在,不然万一真摔了,受了伤可怎么好?”
她也舒了口气,鼻尖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气,并不是她平日用的熏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不过不重要。
她果然还是更在意——方才那声巨大的金属敲击声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她的头砸进他的怀里会发出这种声音啊?!这真的合理吗?
好在这样的疑问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她就从落雁那里得到了答案。
彼时风又开始吹了、礼乐重新奏起来了、内官接着唱起了方才未完的颂词。
落雁扯扯她的袖子,悄声同她吐槽:“殿下,婢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成婚是将婚袍罩在甲胄外头的呢。”
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原来方才的声响是因为她那沉重的金冠撞在了他的战甲上……
不过真是还好他穿了战甲吧,不然这一头槌下去,就不是大长公主大婚日摔成狗吃屎的问题了,而是大长公主大婚日当庭撞死驸马的问题……也是以另一种奇妙的方式流传于史书了。
站了半晌,内官终于安静下来,随后又听见礼官站在那祭台前高声喊着请公主、驸马敬拜天地。
她被沉鱼和落雁扶着上前,鼻翼间的雪松香气瞬间浓郁了几分。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边。
接下来的一切,不过是和着礼官的祝祷词拜天地、拜宗祠、拜夫妻……终于在她的脖子快要被拜断时,听到了那句“礼成”。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沉鱼往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一瓢清酒。
“殿下,喝一口就成,可别全喝了呀!”沉鱼塞完东西,还不忘在她耳边提醒一句。
她点点头,将那酒卺递到唇边轻啜一口,又递还给沉鱼。
沉鱼接过那剩下的半瓢酒,走动几步又折返回来,再次往她手里递了样东西——是半瓢清酒,来自戚殷的半瓢清酒。
昨日阿嫂同她讲过,这是“合卺礼”,出自《礼记》“夫妇共牢而食,合卺而酳”一句。便是取一只匏瓜对劈为二、以做酒器,夫妇各执一瓢先饮半盏,再交换酒卺饮完余下的半盏,最后将两卺重新拼合,再以红线缠绕固定,便算礼成。
思及此,朱媞并无犹豫地将那半瓢清酒饮尽,于是唇舌间似乎也被沾染上了几分雪松的气息……
沉鱼将那半只酒卺从她手里取走,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感觉面上有些发烫,心道也不知这是什么酒,不过喝了两口竟是有些醉了……
“镇北侯。”
一个声音自阶下传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她一下子就明了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便是那个非常讨厌她的、她那个讨人厌的大侄子,皇帝朱玧恪。
“时辰不早了,这该尽的礼数也都已经尽了。”朱玧恪的声音透着一种清亮且干净的少年感,可偏偏说话的语气这般欠揍,叫人听着火大,“镇北侯还是尽早发兵吧,若是贻误了战机,怕是不好向朕交代吧?”
朱媞躲在盖头下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里盘算着不然一会儿下台阶的时候装作脚滑,一头撞到他身上,看他死不死……
这样伟大的弑君计划甚至没能有机会萌芽,因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透过盖头的缝隙伸到了她的面前,雪松的香气瞬间在盖头里弥漫开,头顶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殿下,这台阶不易行走,臣斗胆,背殿下行一程吧。”
她下意识要拒绝,心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又回想起方才狠狠撞在他胸口的画面——还好她顶着盖头,真是丢人啊……
见她不答,戚殷兀自上前一步,转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下。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了这里,她便也不再推辞,从善如流地趴到了他的脊背上。
那一身战甲冷冰冰地硌人,但好在他的双臂有力,稳稳地托着她、行动间未有颠簸,倒是不曾有什么不适之处。
行至半路,他忽然偏过头,隔着盖头,他的侧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殿下,等我回来。我们北平见。”
寥寥几个字,他却说得那样旖旎,尾音黏糊得她耳朵都微微发痒,就像狻猊的尾巴轻轻在她的心尖扫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暧昧气息。
她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又忽然觉得这样的回应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便又急忙噤了声,咬着唇瓣趴在他肩头不再动作。
戚殷轻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这种沉默一路到了阶下站定。
戚殷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地面,旋即走向朱玧恪,行了一个叩拜大礼,道:“陛下,臣领命出征。”
“那朕,就预祝镇北侯此役大捷。”
朱媞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忽然觉得明明是当今天子,怎么这大侄子说的话听起来比她阿兄还要像话本里的大反派……
戚殷站起身来,自一旁的副将手里接过长枪,利落地跨上战马,疾驰而去。
朱媞听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忽然心念一动,偷偷将盖头掀开一角,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