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伊始,宫里的榴花相继盛开,天气也愈发炎热起来。
恰是正午时分,天地作炭炉,万物皆被架在火上煎烤。
那热烈燃烧的榴火沿着宫墙翻腾上涌,终于将垂下来的一片天幕烧成艳丽的霞云,悠悠荡了几息后,就猫儿一样、慵懒地趴在墙头铺设的金瓦上,舒舒服服地小憩起来。
而那些燃烧后的灰烬,被风一吹,沾了些从池塘里带来的水汽,就结成大块的焦黑,一路顺着墙面滑落到石板路上,倒是辟出了这夏日里难得的阴凉所在。
便有几个小宫女蜷着身子蹲在树下,说说笑笑地挤成一团。
“杜若姐姐,这是今日新刊的《春晚》吗?”
宫里所有人的穿用皆由尚服局司掌。今年甫一入夏,皇后便令掌衣女官为各司各局的宫人们都制了新的夏装。譬如这说话的小宫女,司尚宫局洒扫一职,身上穿的便是一件葱绿色、轻罗质地的交领短袄。小宫女年轻,又生了张白净的瓜子脸,倒是很衬得起这个颜色。
而那被唤作“杜若”的小宫女看着年纪稍长一些,穿的是花青色的圆领袄,前襟有一块方形补子,当是尚宫局中初有品阶的小女官。
那瓜子脸小宫女说着,从腰间的香囊里翻出一颗琥珀糖来,献宝似的递到杜若的嘴边。杜若笑嗔了她一眼,抬起一只手将那块糖反推到她的嘴里,另一只手则将一本小册子举起来晃了晃,神色难掩得意:“自然是了,这可是我刚从陶姑姑那里借来的呢!”
“姐姐快帮我们读读!今日的头版文章写了什么呀?”蹲在杜若另一侧的小宫女也穿了身葱绿色的短袄,圆乎乎的小脸被正午灼人的热气蒸得双颊飞红,只得从地上捡几片树叶拼成折扇的形状,拿在手里使劲地扇着。
“那个……”那圆脸小宫女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杏色交领短袄的小宫女,杏衣小宫女犹豫了一下,弱弱地举起只手,满脸求知欲,“敢问姐姐们,何谓《春晚》啊?”
此话一出,忽然万籁俱寂。
几个人整齐划一地扭头望向那杏衣小宫女,眼神中均带着讶然。
但只不过沉默片刻,便又各自笑开,你一句我一句地重新吵闹起来。
“咦?这位妹妹瞧着眼生呢——看这衣裳,妹妹在尚仪局当差?”瓜子脸小宫女隔着两个人远远地探出身子去,好奇地打量那杏衣小宫女。
杜若笑得一双圆眼都弯成了月牙,直道:“哎呀,生得真水灵!妹妹几岁啦?是哪里人氏啊?”
“听口音,像是咱们应天府本地的呀!诶,我是江宁县的,妹妹呢?”圆脸小宫女说着,抬起手肘、贴着那杏衣小宫女的下臂轻轻推了两下。
“噢……我是……”杏衣小宫女似乎是被她们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脑袋发懵,咬着唇想了片刻才继续答道,“我是上元县的!今年刚入宫,所以看什么都新鲜——还望姐姐们不吝赐教呢!”
“好说好说!既入了宫便都是自家姐妹——来来,姐姐给你们读报听。”杜若笑意更甚,亲切地朝那杏衣小宫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再靠近些。
杏衣小宫女从善如流地靠过去,那瓜子脸的小宫女仍旧保持着方才探出身子的姿势,伸手指了指杜若膝上摊开的东西,向她解释道:“妹妹你看,这是宫人们私下传阅的小报,名为《空庭春晚》,是取自——”
“寂寞空庭春欲晚……”杏衣小宫女闻言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喃喃出声。
“对!不错!陶姑姑说的就是这句诗!”瓜子脸小宫女激动得一把拍在杜若的肩头,连连称是,旋即神色中又平添几分羡意,“看来妹妹进宫前读过不少书呢!”
说着顿了顿,又疑惑起来:“诶?既然妹妹家中能供得起你读书,想来日子是很好过的……妹妹又为何要进宫呢?”
“难道是和杜若姐姐一样,进宫是为了擢选女官的吗?”那圆脸小宫女接话道。
杏衣小宫女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正是呢!嗯……姐姐们不知道,其实我家这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的……只不过我阿爹他是个武人,自小走南闯北的、吃了不少苦,就指望着孩子们能多读些书,就算不能科举入仕,怎么也比刀口舔血强不是?”
“原来如此……妹妹真是好福气,有个这样开明的爹爹!”圆脸小宫女感慨一声,忽然又垂下眸子轻叹了口气,“不像我那爹爹……”
杜若敏锐地察觉出圆脸小宫女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之意,于是故意提高些声量干笑了两下,又将手里的报册翻得哗哗作响:“好了好了,莫要说那些不相干的了——我看看,今日的头版文章是……”
圆脸小宫女瞬间便抛却了方才眉宇间淡淡流动的情绪,转而恢复了先前那般满脸期待的模样,搓着手连声应和:“是什么!是什么!”
“《空庭恩仇录》第一百三十七回——情天恨海、巧取豪夺:上京贵女失势散家产,北境小将委身尚王姬……”
杜若的话音被骤然拂过的一阵凉风吹散。
风过后,此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嘶……”杏衣小宫女咬着唇欲言又止了几次,终是没忍住问出了声:“这个上京贵女……不会是——”
“嗯!原型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大长公主殿下。”瓜子脸小宫女神秘兮兮地看了她一眼,连点头的动作都显得那样意味深长。
“……传闻中的……大长公主殿下?”杏衣宫女僵着脸笑了一下,“什……什么传闻啊……?”
“咦?妹妹竟然没听说过么?”圆脸小宫女谨慎地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凑到她面前悄声回答,“传闻啊——宁国大长公主殿下,乃先帝独女、位极无匹,就连咱们当今皇爷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皇姑’呢。她呀,虽无有封邑,却持有一张神秘的藏宝图!”
“神秘的……藏宝图?!”杏衣宫女神色怪异地重复一声。
“对呀,”瓜子脸小宫女连声附和,“传闻啊——这张藏宝图是先帝赐下的,图上标注的藏宝地啊,藏着当年改朝换代之时、前朝皇室留下的各种珍宝财帛,其数额之巨、难以估算呢!”
杏衣宫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那既然大长公主这般权势滔天,为何这小报上又说什么‘上京贵女失势散家产’呢?”
杜若压低声音接过话茬:“传闻啊——大长公主殿下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也就是彦王殿下。这彦王殿下手握重兵、雄踞其封地北平多年,为人擅谋、城府极深。而大长公主自八岁起,便被接去了这位彦王殿下的封地生活。这些年来,公主府的境况可谓是江河日下……诶!去年我还听回尚宫局述职的华尚宫说,公主府因着连年的赤字账,已然塌户了——你们想想,国朝唯一的大长公主啊,在嫡亲兄长的封地上,沦落到塌户的地步……”
“杜若姐姐的意思是,这彦王殿下苛待胞妹,还将她的钱财给——唔!”
圆脸小宫女一语未毕,便被杜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嘘——慎言呐小祖宗!”杜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仍旧压着声音,“为着明日大长公主和镇北侯大婚,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现下可都住在宫里呢。若是被他们知道这话,你这可是妄议尊上的罪名!”
瓜子脸小宫女恍然拊掌:“所以这‘北境小将’就是镇北侯小戚将军……哦——我知道了!这戚将军恰好就是北平府人氏,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将军他——唔!”
“停停停停停!!!”杜若一个急转回身、又死死捂住了瓜子脸小宫女的嘴,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语气也因为着急而加剧了几分,“你们俩,若还想继续听今日的《春晚》,接下来什么话都不许说了啊!”
两个小宫女齐齐瞪圆双眼,乖觉地点头。
杏衣宫女脸上的表情几经轮转,最后只剩下一抹无奈的苦笑。
杜若松了口气,再度拿起那本《春晚》,往后翻了几页,正待开口,书页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你们几个,猫在这儿偷懒呢?”
明明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几人却都被这骤然出现的声响吓了一个激灵。
杜若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过去,瞧见是一个身穿大红色圆领袍的女子抱着双臂站在她们面前。因逆着光,看不大清来人的神色,但杜若却认得她的声音。于是连忙将手里的《春晚》揣进衣袖,扯着旁边的人麻利地站起来行礼,道:“见过华尚宫。”
来人是尚宫局的女官华桐,虽这些年一直随大长公主居于北平公主府,但去年曾回宫述职,杜若远远地见过,对她印象颇深。
华桐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淡:“行了,都散了吧。再想偷懒时,仔细别被管事姑姑抓到了。”
几人垂着脑袋诺诺地应下,旋即作鸟兽散。
独那杏衣小宫女抬脚刚要跑,便被华桐一把拉住。
眼看杜若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华桐才松开手,不疾不徐地后撤一步、朝那杏衣宫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殿下,王妃娘娘在等着殿下去试明日婚礼的妆面呢。”
原来“杏衣小宫女”并不是小宫女,而是那位传闻中的大长公主本人。
那公主冲着华桐扯出一个甜甜的笑脸来,顺势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臂。语气软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华姐姐,要不然你就当做不曾看见我好了,我——”
“嬿嬿。”一道柔婉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倏然传来,将那公主的话音打断,“这正午的日头毒,还是莫要再乱跑了。阿嫂命人做了些酥山,不如随阿嫂一道回寝殿尝尝?”
说话间,身穿碧色华服的美艳妇人领着一群宫侍款步而来,正是方才杜若提及的那位彦王妃——徐舒然。
而她口呼的“嬿嬿”二字,是那公主的小名。
宁国大长公主,承国姓“朱”、名唤“媞”,合而连读,音同“猪蹄”。
朱媞自小就不喜欢她这个大名,与她亲近的人都只以“嬿嬿”这个小名唤她。
幼年时她曾就这个“媞”字一一问过她的阿爹、阿娘和一母同胞的四位兄长——
阿爹说:这可是你爹爹我点灯熬油、阅览群书、沐浴焚香、祀祖祭天才终于从几十个从女的单字里抓阄选出的绝世好名!呼……让爹爹先喘口气——我儿但得此名,便是得了上苍神明的庇佑呢!
她说:阿爹你点灯熬油阅览的到底是哪群书啊?女儿这就回书房去尽数找出来扔掉。
…
阿娘说:抱歉,为娘拼尽全力无法阻止……
她说:阿娘你别抱歉了,你抱抱女儿吧。
…
长兄说:妹妹有所不知,这个“媞”字出自《乐府》的“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一句,是对女子最美好的称赞呢!
她说:那这称赞给你,你要不要啊?
…
二兄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猪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阿兄你低声些吧,五十步且不要笑百步呢!我叫“朱媞(tí)”是很丢人,但你叫“朱楺(ròu)”就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二兄说:……你今天晚上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
三兄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妹妹,阿娘不是为你取了个很好听的小名,叫“嬿嬿”嘛!
她说:那为何不能直接指此“嬿”字作我的大名呢?
四兄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绘着绣像的《山海经》递到她面前,说:妹妹你看,这个长得很丑的白毛凶兽就叫“朱厌”。
她说:……
……
往事如烟,忽然风动。那时她年纪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只是满心觉得既然“公主”这一身份可以让旁人不去议论她那并不算好听的大名,那这世上便再没有比做“公主”更好的事情了!
但这些年来,随着她渐渐长大,从公主变成变成了大长公主,小小的烦恼也变成了大大的烦恼……
如今的她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做“公主”更糟糕的事情了——尤其是做这国朝唯一的、连今上见了都要唤一声“姑母”的大长公主。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便是连她的终身大事,都只不过是她兄长——彦王朱桓和那镇北侯达成的一场交易……
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小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
【注释】
小报:是北宋时兴起的一种非官方创办的报纸。
塌户:就是破产的意思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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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庭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