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第五日,望珩没有来。
不是来晚了,是根本没有来。
霁寒声等到辰时三刻,庙门口的大槐树上连只鸟都没有扑腾。
他把凉茶锅端出来又端回去,把供案上的香炉清了又清,最后站在天井里,发现自己正对着虚掩的庙门发呆。
他把锅放在井沿上,心想望珩大概是起晚了。
然后又想,他从来不晚。
直到巳时,赵铁匠扛着半扇猪肉来还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小仙君,你家那位青衫先生呢?”霁寒声没法接,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说我出去一趟。
他到客栈时,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叫醒了擦擦口水,说那位公子今早没见着,房门还关着。
霁寒声上了楼站在望珩房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响。
他伸手推开门。
望珩侧身朝里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衣领皱成一团,呼吸又沉又急。
眉头紧锁,额角有汗,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霁寒声在床沿坐下,用手背贴上望珩的额头——烫得像是烙铁烙上去的。
他在发热,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他自己似乎毫无知觉。
“望珩。”霁寒声轻轻叫了一声。
望珩没有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在做梦。
霁寒声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尾音微微发颤。
他伸出手,把望珩额前被汗浸透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极轻地揉了揉,那力道极轻,像是不忍惊醒他。可望珩还是没有醒。
他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望珩确实在做梦。
不是那种支离破碎的、醒来就忘的梦。
是那种极清晰的、像把过去某一天重新活了一遍的梦。
梦里他在云都,不是现在的云都,是千年前的云都。
他站在凌霄殿侧殿,手里拿着一本刚批完的折子,准备去净华殿呈给景以深。
走到半路经过司生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这株杏树活不了。根都烂了,你何必呢。”是沈清浅的声音。
“根烂了可以治。你看这里,新根已经冒头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春末最后一阵穿堂风。
望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从来不在旁人的殿门口驻足。
但他停下来了。
他透过门缝看见一个人蹲在殿前的花圃里,袖子卷到肘间,满手泥巴。
那人侧脸映在日光里,额角有细密的汗,睫毛很长,低着头看一株病恹恹的杏树苗,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个很珍贵的、值得被小心对待的东西。
沈清浅站在旁边摇扇子:“我是不懂。这树要是活了,你打算怎么办。”
“种在天井里。每年春天能开一树杏花。”他把手边一碗清水浇在树根上,“等它开花了,我请你们来看。”
望珩站在门缝外面,手里的折子被捏出了一道褶。
然后他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记得沈清浅后来有没有发现他。
但他记得那天他回到凌渊神殿,在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云海翻涌不息,他却在想一株杏树苗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想这种事。
就像他从不知道,司生殿那位笑起来比春风还暖的年轻神君,每次在凌霄殿朝会上对他行礼时,他都会下意识把目光移开——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多看一眼,心跳就会多跳一拍。
那时的他不懂这叫什么,只知道自己每次离开云都,都会绕路经过司生殿门口,只为看看那株杏树有没有长高一点。
他从不说,从不写,从不跟任何人提。
直到有一天,他在北天门收到一封信。
信上说,司生殿的杏树开花了,想来你近日不在云都,折了一枝放在你殿门口。底下没有署名,但附了一枚杏核。
他把杏核握在掌心里,握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把杏核还给了那个人。
还的时候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个人接过杏核时低着头,睫毛上有很亮的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变成了后来一切的开端——“等春天来了,我就回来。”
梦境忽然碎成千万片。望珩睁开眼。
他看见霁寒声坐在床沿,正用手帕擦他额上的汗。
那张脸和梦里蹲在花圃里给病树浇水的年轻神君重叠在一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角弧度,只是比那时多了几分清瘦。
他浑身是汗,呼吸还很急促,但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
霁寒声见他醒了便垂下眼,把手帕叠好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动作还是那么轻,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发烧了。”他说。声音平稳,指腹收回去时从望珩的掌心轻轻划过去。
望珩没有回答。
他看着霁寒声的侧脸,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转——那株被从病根上救回来的杏树苗,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那枚被他握了整夜的杏核,还有那句话。
他全想起来了。
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感觉,是完整的、千真万确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为什么总被杏花梦魇住,为什么把那人带来的东西全都收进袖子里。
为什么他这样守着一个从未许过任何愿望的香客,为什么自己在暴雨之夜脱口说出“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雷雨夜半对着涂黑的愿望”。
他不是在可怜他。
他是在爱他。
从千年前就爱他。
他抬手握住了霁寒声正帮他掖被角的那只手腕。
不是隔着袖口,是直接握在手腕上,掌心贴着他的腕骨。
霁寒声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
望珩掌心的高温透过皮肤传过来,比发热更烫的是他握他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他跑了。
“你以前在司生殿种过一棵杏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霁寒声没有说话。
“你种的时候沈清浅在旁边,说根烂了活不了。你说根烂了可以治。”
霁寒声还是没有说话,可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被望珩握得更紧了些。
“后来它活了。你写了封信,折了一枝杏花放在我殿门口。信上没署名,但附了一枚杏核。”
霁寒声的手开始发抖。
“那枚杏核上刻着两个字。一个是‘霁’,另一个是我一直没认出来的字。”
他松开霁寒声的手腕,把他腰间的香囊轻轻翻过来。
香囊背面绣着一个清瘦端正的字,和杏核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古篆。
他的指腹顺着那一笔一划轻轻描过去,像是在认一个等了千年才认出来的字。
“是这个字。对不对。”
霁寒声终于抬起头,他没有哭,但睫毛上沾着很亮的光。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株杏树活了两百多年后来被雷劈了,他去求了沈清浅帮忙才移了枝新苗;想说那封信他写了三遍,撕了两回,最后一笔写完时手还在抖;想说那枚杏核在云都时一直系在他腰带上,直到他要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时才交给了望珩。
想说这些,哪一件都想说。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反握住望珩的手,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认得这个字。”望珩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霁寒声的眼角,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在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然后他把他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珩。”
“对。是‘珩’。”
霁寒声的额头靠在他额上,能感觉到望珩睫毛上那层水汽。
望珩单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他睫毛上的泪珠,然后把自己烧得发烫的嘴唇贴在他嘴角上。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霁寒声在他退开时往前追了半寸——这是下意识的,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望珩感觉到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霁寒声。”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回来了。”
霁寒声低头把这个吻接了回去。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实打实的吻——唇齿间带着他温热的吐息,和一点极轻的、被压了千年才放开的分量。
两个人在床边沉默地吻了很久,直到霁寒声伸手摸望珩的额头,感觉到那片滚烫时猛地回过神来。
“你还在烧。”他把自己从望珩身上撑起来,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恢复了那份惯常的稳——只是这份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把慌张也一并收进了习惯里。
“嗯。”望珩看着他,伸手把他重新拉近了些,在他耳畔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先把药喝了。”
“药还没煮。”
霁寒声沉默了片刻,第一次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他起身往门口走。
望珩靠在床头看着他,觉得他握门框的那只手分明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可回过头来与他对上目光时,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
他把想说的话都从唇边咽下去,只是微侧过脸,牵起一缕极淡极柔的微笑。
“去煮药。”
“然后呢。”
“然后你喝药。喝完药睡一觉。”
“你呢。”
“我在这里。”
望珩靠在床头,把他从嘴边漏出来的那丝笑意也看了个真切,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烧得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
他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千年前站在司生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那个满手泥巴的年轻神君时一样。
霁寒声在灶间煎药时白辞月的声音忽然从院墙外飘了过来。
人在庙门口,还带着一声清圆的猫叫。
“小仙君!我来了!还带了桂花糕——”
霁寒声从灶间探出头,只来得及看见白辞月一脚踏进天井便顿住了。
霁寒声来不及解释,只快步走出来把她拉到一旁。
白辞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袖口上沾着药渣,衣领有些歪,额头上还有一点极淡的薄汗,鬓角大概是方才被蹭乱了。
她一个字没说,只是眯起眼,把他往旁边拉了拉,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她把桂花糕往他手里一塞,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退烧的药。南边带来的,比你灶上那副管用。”
然后把清圆从肩头抱下来往霁寒声怀里一放,对那只猫说了句“你陪他煎药,不许捣乱”,转身便走。
鹅黄的衫子刚飘出庙门又飘了回来,她从门边探出脑袋,对霁寒声做了个口型——“小冰块”。
然后跑了。
霁寒声抱着清圆站在天井里。
清圆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
他把桂花糕放在供案上,转身回灶间继续煎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伸手扶住额头。
晚风把他眼角的潮气吹干了,只留一点红,像是被暮色染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