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珩的热度退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从前是“香客”和“愿望仙”,后来是“公子”和“霁寒声”。
现在是什么——他们在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床榻上接了吻,额头抵着额头说了一句话,关系被重新定义,可天亮之后谁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怎么提。
望珩病好之后,照常来庙里。
照常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翻祈愿录,照常替霁寒声磨墨端茶收碗扫地,照常在香客多的时候帮霁寒声记名字、写方子、递香。
霁寒声也照常给他留粥,照常在他来之前把灶上的药煎好,照常在他洗碗时站在旁边擦碗。
白辞月来了两回,每次都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和从前不太一样,却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直到她发现望珩腰间挂着两只香囊——一只是旧的,磨得起了毛边,靛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个“霁”字;一只是新的,针脚细密,青灰色的布面上绣着一个古篆的“珩”字。
两只并排系在腰带上,谁也没有要摘下来的意思。
而霁寒声腰间除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杏核,也多了一只香囊,青布歪扭的针脚,背面绣着一个小小的“霁”字。
她站在天井里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供案前低头翻香客名册,一个在偏殿门口弯腰洗菜。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可每次擦肩而过时都会轻轻碰一下对方——碰手背,碰肩侧,碰袖口,动作小到几乎察觉不到。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这几日,望珩总是在看霁寒声。
不是那种远远的、安静的注视,是另一种——霁寒声弯腰扫地时,他的目光会落在他后颈上那根白发上,看上好一会儿才移开;
霁寒声替香客写平安符时,他会停下手里磨墨的动作,盯着他握笔的手指发呆;霁寒声从灶间端粥出来被烫了一下,他的眉头就皱起来,站起来想上前,霁寒声已经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碍事。
他只好坐回去继续看祈愿录,但之后很久目光仍时不时飘向他的指尖。
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这种注视的频率有多高。
白辞月注意到了——她坐在竹榻上,嘴里含着半颗枇杷,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清圆趴在她膝上打呼噜,她低头看了清圆一眼,清圆眯着异瞳对她眨了眨眼。
她觉得这只猫大概比她更早看穿了一切。
午后。庙里没有香客。
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拿着一把小刀,正低头刻一枚杏核。
杏核是今早从灶台上挑的,饱满圆润,大小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他用刀尖极轻极慢地在杏核表面划着,一笔一划,神情专注得像千年前在司生殿给病树苗浇水时那样。
望珩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看见他握刀的姿势便在竹榻边站了好一会儿。他这才看清楚,杏核上刻的是两个字——一个是“霁”,一个是“珩”。
和千年前那枚一样,只是笔画比从前更用力,刻痕更深,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千年来的空白都填进去。
“以前那枚杏核上刻的字,”望珩在他旁边坐下,“你刻的。”
“嗯。”
“刻了多久。”
“刻了三天。第一枚刻坏了,第二枚也刻坏了。这是第三枚。”他把杏核翻过来,在背面的刻痕上轻轻吹了口气,把木屑吹掉,“那时候手生,刀也不够利。”
望珩看着那枚杏核在霁寒声指间转了一圈。他想说——我在梦里见过这枚杏核,第一次梦见它时还没认出你。
现在我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过去覆在了霁寒声握刀的手背上。霁寒声的动作停了停。
他想继续刻,可他的手指被望珩握得太紧了,紧到这把小刀根本无法在杏核上再划一道痕。
“你这样我没法刻。”他侧过头,鼻尖和望珩的鼻尖只差半寸。
“那就先别刻了。”
“等一下——刀还没放下,小心手。”他把手轻轻挣开,先把小刀搁在旁边的供案上,然后才转向望珩。
他低头望着他,目光柔和却也很静,像春末的月光落在一把还没出鞘的剑上。
他伸出手把望珩额前被杏树荫遮住的碎发拨开,手指沿着额角的弧线慢慢滑下来,最后落在望珩的耳后。
“你方才看了我很久。”他说,“我扫地的时候,我写字的时候,我端粥的时候。粥烫了一下你就皱眉。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也没这样刻杏核。”
霁寒声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像是被晚风吹了一下就散的薄雾,可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及落下便被俯身靠近的人正好吻住。
他抬起手扣住望珩的后脑,把这个吻压得更深了些。
不是蜻蜓点水,是比第一次更认真的吻——他把望珩的唇角轻轻含住,舌尖描过他唇缝的弧线,力道不急不缓,像是要把这千年来每一笔刻在杏核上的痕迹都重新描进他的呼吸里。
望珩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布料,想把他推开一点喘口气,却在下一秒被他反握住手腕搁在自己膝上。
“你不太会这个。”霁寒声退开半寸,拇指还留在望珩嘴角上轻轻擦了一下,把那点湿意蹭掉。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可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不是惯常温和的弧度,是另一种——带着一点点笃定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我教你。”
望珩抬头看着他。霁寒声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手上还是替人写平安符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耐心的力道。
可望珩觉得这一次他不是什么愿望仙,他是把他按在杏树荫下、不给他任何逃的机会的人。
“……你是故意的。”
“没有。”
“你从头到尾都在撩我。”
“我没有。”霁寒声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望珩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耳尖红得透明,可目光很稳,呼吸也很稳——像是把这两个自己搅得方寸大乱的吻理所当然地认了账。“我只是觉得,以前等了太久,现在想多碰你几下。可以吗。”
望珩没有回答。
他把霁寒声拉下来,这次是他先吻上去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没有昭告天下,没有刻意让任何人知道,只是在日常里多了一些细小的、旁人看不出来的默契。
比如望珩现在会在他洗碗时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卷起的袖口重新理好;会在香客走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肩,只是轻轻一带便松开,像是做惯了。
比如霁寒声会在给香客写符时,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看他在不在,然后低头继续写——嘴角多了一点不经意的弧度。
比如两个人在灶间擦肩而过时,望珩会伸手在他指尖上轻轻捏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去拿酱油。
比如霁寒声会在傍晚收工时把两块蒲团摆得比从前更近,近到望珩坐下来时肩头就会挨着他的肩头。
白辞月第四次来庙里时终于看出了些端倪。
不是因为她特别敏锐,是因为她正站在庙门口要推门,清圆忽然从她怀里跳了下去,蹲在门边舔爪子。
她低头捞猫的那一瞬间,正好从门缝里看见天井里那两个人在做什么——望珩从杏树底下弯腰站起来,霁寒声恰好也端着茶转过身,午后的日光透过枝叶把两个人的侧影叠在一起。
他抬手把他肩上一片杏叶拈下来,动作很轻,做完便转身去拿茶壶。
望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大约是想去碰他的手腕,但霁寒声已经走到灶间门口了。
她看着霁寒声的背影,在灶间门口转过头来,对望珩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门缝听不清,但她看见望珩的耳尖红了。
不是被晒的——是被那句什么话弄红的。
而霁寒声转过身去继续端茶,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很柔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意和面对香客时不一样,和面对她时也不一样。
那是一种只有对着特定的人才会露出来的、笃定而温柔的神情。
白辞月抱着清圆在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清圆做了个“嘘”的手势,蹑手蹑脚地退到巷子拐角,贴墙站了好半天。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却越抿越弯,那种表情像是在努力憋一整个春天的笑——不能笑出声,因为会暴露;但实在忍不住,因为太好了。
她把脸埋进清圆的长毛里,清圆喵了一声,用尾巴卷住她的手腕。
“我就知道。”她对清圆说。
然后她把清圆放在地上,理了理衣襟,深呼吸,重新推开了庙门。这一次她推得很大声。
“我来了!桂花糕呢——哦不是,我是说我带了桂花糕——”
又过了好些日子。处暑将至,凡间暑气渐消,早起的风里已有微凉意味。
这天上午,庙里难得清静。今日没有赶集,没有香客,连镇上的狗都趴在屋檐下不肯动弹。
霁寒声在天井里杏树下摆了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壶新沏的野茶。
他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枚刻到一半的杏核,小刀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今天不刻了。”他说。
“为什么。”
“想歇歇。”
望珩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杏树荫下,像夏末午后被风吹落的两片叶子。霁寒声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端起另一只,慢慢喝了一口。
“你昨晚做什么梦了。”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翻身翻了三次。第二次翻的时候还说了梦话。”
望珩的手停在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说:“梦见千年前。”
“梦见了什么。”
“梦见你在司生殿门口种树。梦见你那封没署名的信。梦见我去找你的时候你正把一枚杏核塞进我手心,说等春天来了你就回来。然后我醒了。”
霁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伸手把望珩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梦里的我回来没有。”
“没有。你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我就醒了。”
霁寒声的手指停在他耳侧,没有再动作。
他垂下眼,有极淡的光在他眼底转了一下,像是深湖上被风掠过的月色。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声音很轻。
“梦醒了我还在。”
望珩侧头看他。
霁寒声坐在他旁边,穿着那身月白的旧衫,袖口还沾着早上洗菜时溅上的水渍。
他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侧脸的线条被晨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望珩把他的手从杏核上拿起来,握住。他想说“我知道”,想说“你不用再等了”,想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霁寒声的手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按着他掌心里那道被小刀磨出的红痕。一下,又一下。
霁寒声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住了就不打算松开。天井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杏树的叶子和风在说悄悄话。
这天午后,霁寒声忽然开了口。
“以前在云都,有一次我去给凌渊神殿送文书。你不在,殿门口放着一盆快枯死的兰花。我给你浇了水。后来每次去送文书,那盆兰花都活得很好。我想,你大概不讨厌我。”
望珩抬头看他。霁寒声低头翻着祈愿录,嘴角有极淡的笑。
“有一回我从凌渊神殿出来,在回廊上碰见你。你刚从北天门回来,披风上全是霜。我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然后你问我——‘兰花是你浇的’。”他把祈愿录翻过一页,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继续翻下去,只是把书合起来搁在膝上。
“你怎么回答的。”望珩问。
“我说是。你就嗯了一声,走了。第二天我去送文书,花盆旁边多了一包兰花肥。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口信。但我知道是你放的。”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膝上那本祈愿录拿过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放了一样东西。
不是杏核,不是香囊,是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打的,磨得发亮,上面系着一根新编的红绳。
“客栈房间的钥匙。以后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他握紧手指,把钥匙包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不是在眼眶里打转,是碎在瞳孔深处的那种亮——像是被这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倾身过去,把望珩连同他手里那根红绳一块儿按在杏树下。
这一吻比之前所有吻都更深——他把望珩的后脑轻轻搁在自己手掌上,手指陷进他的发丝,另一只手还扣在望珩握着钥匙的那只手上。
他没有闭眼,望珩也没有。
过了许久,霁寒声退开半寸,低下头把唇贴在望珩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不是吻,只是贴着,没有动,也没有收紧。
“钥匙我先收着。但你这人,我千年以前就已经收了。”
他把望珩从榻上拉起来,弯下腰把被他俩碰掉的祈愿录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来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惯常那种对香客的温和笑意,是另一种——眉眼弯弯的,眼里全是他的倒影,从容而笃定。
望珩坐在竹榻上看着这个人——他腰间的杏核还在轻轻晃动,红绳旧得发白,上面刻着他等了千年才等到的名字。
处暑。
这天傍晚,霁寒声在灶间刷碗,望珩在偏殿整理今日最后一个香客的祈愿笺。
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庙门外走过,不是凡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青石板上。
他放下笔走到庙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绛紫官袍的身影正站在大槐树下,仰头看树上那些褪色的红布条。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他点了下头。
乔矜玉。
他的眼下依然有青黑,但比上次白辞月描述的“连熬了不知多少天”要好些。
手里提着一篮枇杷,是从云都灵圃摘的。
霁寒声从灶间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乔矜玉时愣了一下——这位司命神君下凡,多半是有正事。
“寒声。”乔矜玉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只是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对着公务时的温和多了几分真正的暖意,“天君让我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天井里那棵杏树上收回来,落在望珩身上。
“也看看凌渊上神。”
他的语气很平和,和千年前一样。
但霁寒声注意到他说“也看看凌渊上神”时,目光在望珩系着两只香囊的腰间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望珩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霁寒声看见了。
乔矜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枇杷篮子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寒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的青黑在暮色里淡了些,像是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你种的杏树长得很好。”
他走了。
绛紫的官袍消失在杏花林边,像是被晚霞吞掉了最后一笔。
我们咪咪神早就看透了一切~
清圆:喵?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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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偷得闲